PM2.5下降已超五成,爲什麼空氣治理還要加碼?

來源: 更新:

工作人員進行空氣質量監測。圖源:聯合國環境規劃署


撰文|戴晶晶


一座城市的空氣,達到什麼水平纔算合格?


以PM2.5年均濃度爲例,中國上一版《環境空氣質量標準》規定的二級限值爲35微克/立方米。今年3月起實施的新標準將這一限值收嚴至25微克/立方米,並分階段實施——2030年底前按30微克/立方米過渡,自2031年起執行25微克/立方米。這意味着,過去符合標準的空氣質量,今後可能不再達標[1]。


這次調整發生在中國空氣質量已經大幅改善之後。過去十多年,中國相繼實施《大氣污染防治行動計劃》《打贏藍天保衛戰三年行動計劃》和《空氣質量持續改善行動計劃》,即通常所說的三個“大氣十條”,通過治理燃煤鍋爐、推進工業超低排放改造、淘汰老舊機動車等一系列措施,持續減少污染排放。


如今,空氣究竟改善到了什麼程度,爲人們減少了多少健康損失?是否還需要投入更多資源,進一步降低污染濃度?更嚴格的目標又該如何實現?


9月7日至11日,2026國際清潔空氣藍天日暨中國清潔空氣周活動在北京、上海舉行。在主論壇及九場專題分論壇上,這些問題貫穿了環境科學、公共衛生和環境經濟學研究者的討論。


中國工程院院士、清華大學環境學院教授郝吉明指出,連續推進三個“大氣十條”使我國空氣質量實現歷史性改善,但進一步改善的難度也在加大,依靠末端治理的減排空間逐漸收窄,下一階段需要從能源、產業和交通結構調整中挖掘潛力。


空氣改善帶來的健康收益


公衆對空氣污染最直接的印象,往往來自灰暗的天空和呼吸道的不適,但它對健康的影響遠不止於此。世界衛生組織指出,室外空氣污染可增加缺血性心臟病、腦卒中等疾病的死亡風險,也會影響兒童的肺部發育,加重哮喘[2]。


過去十多年的空氣治理,已經帶來了顯著的健康收益。


在亞洲清潔空氣中心支持下,北京大學研究團隊完成了《中國空氣質量改善的健康效應評估2026:邁向空氣污染健康影響減半目標》(下稱《評估報告》)。


該報告部分圖片選自“中國中小學生視角下空氣污染與環境健康畫展”。該畫展由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環境與健康相關產品安全所應世界衛生組織之邀,於2025年哥倫比亞舉行的第二屆全球空氣污染與健康大會期間舉辦。


該報告顯示,2013年至2025年,全國人口加權PM2.5濃度從64.4微克/立方米降至27.4微克/立方米,下降57.4%。研究估算,同期PM2.5長期暴露相關成人健康風險累計下降27.2%[3]。


不過,污染物濃度的下降,並不意味着相關死亡人數會同比例減少,人口規模、年齡結構以及不同人羣對污染的敏感程度,都會影響最終能獲得多少健康效益。


《評估報告》指出,人口老齡化正在加重相關疾病負擔,抵消一部分空氣質量改善帶來的健康收益。其中,癡呆和2型糖尿病等受老齡化敏感疾病,其歸因疾病負擔改善明顯慢於其他疾病,這說明未來健康收益能提升多少,將越來越受到人口結構變化的影響。


這意味着,要持續減少空氣污染造成的健康損失,除了進一步減排,還需同步加強重點疾病防控和重點人羣的健康保護。


此外,復旦大學公共衛生學院教授闞海東回顧了一項覆蓋中國272個城市的研究。研究發現,多數地區的PM2.5濃度與每日死亡風險之間的關係,在低濃度段較爲陡峭,在高濃度段趨於平緩[4]。


闞海東解釋,就急性健康效應而言,在較低濃度下,每降低同樣的污染濃度,可能獲得更大的健康收益。因此,進一步減排越來越難,並不意味着它對健康的價值隨之減小。


他補充稱,中國與西方國家的急性健康效應研究結果存在差異,不能簡單套用國外的結論。隨着我國空氣質量持續改善,還需要積累更多低濃度下的本土研究證據,爲進一步治理提供依據。


新版空氣質量標準的嚴格實施將進一步降低我國PM2.5污染和公衆健康風險。


《評估報告》分析顯示,2025年,超過新版標準PM2.5年均濃度二級限值(25微克/立方米)的污染暴露仍是造成相關疾病負擔的重要因素。如果能完全避免這部分污染暴露,預計PM2.5長期暴露相關健康影響可較2015年累計下降44.1%。

圖片來源:《中國空氣質量改善的健康效應評估2026:邁向空氣污染健康影響減半目標》


繼續改善空氣難在哪裏?


“過去十多年,火電、鋼鐵、焦化等行業及散煤治理推動了一次顆粒物和二氧化硫的大幅減排。”


中國環境科學研究院大氣環境研究所所長鬍京南在論壇上指出,下一階段,繼續降低PM2.5濃度,需從區域視野下重點關注氮氧化物、揮發性有機物和氨三種氣態前體物的協同減排。這些氣態污染物會通過大氣化學反應形成顆粒物,其中氮氧化物和揮發性有機物也是形成臭氧的重要前體物。


治理的難點,在於這些排放涉及衆多行業和生產環節。胡京南指出,未來5到10年優先突破氮氧化物治理瓶頸,需要重點關注柴油車、非道路機械和工業排放;揮發性有機物來源廣泛,可以從溶劑塗料使用、石油化工行業和汽油車治理等領域尋找突破口;大氣氨排放主要來自農業,同時也要關注工業環節的氨逃逸問題。


已經完成改造的設施,也需要應對新的運行條件。例如,隨着風電、光伏發電增加,煤電機組承擔更多調節任務。胡京南介紹,研究發現,機組在啓停期間的氮氧化物排放會明顯增加。完成超低排放改造之後,如何在不同運行條件下保持治理效果,仍是需要解決的問題。


闞海東在會上介紹了團隊參與的一項研究,將污染源解析與長期人羣隨訪結合起來,考察不同來源PM2.5的健康風險。這項發表於2026年《柳葉刀·星球健康》的研究納入近9.7萬名成年人,發現不同來源的PM2.5與死亡風險的關聯存在差異[5]。


這爲治理優先順序提供了新的思路。在濃度越來越難下降的階段,除了比較哪項措施減排更多,還應評估它能減少哪些人的暴露、降低怎樣的健康風險。闞海東因此特別提到重型卡車電動化,希望進一步挖掘交通源治理的健康收益。


從更長的時間尺度看,能源和產業轉型將決定減排空間。


中國工程院院士、清華大學碳中和研究院院長賀克斌指出,僅靠末端治理,進一步減排的潛力已經有限,美麗中國建設與“雙碳”目標行動將爲持續改善空氣質量提供新動能。團隊的情景分析顯示,推進與國家自主貢獻目標(NDC)相一致的能源轉型,可以顯著釋放減污降碳潛力。


《評估報告》的預測也顯示,在所比較的未來路徑中,只有在溫室氣體低排放情景下,中國PM2.5長期暴露相關健康風險纔有望在2040年較2015年下降超過50%,實現世界衛生組織(WHO)減半目標%;中、高排放情景均不能達到這一目標。


更清潔的空氣,誰付成本、誰獲收益?


繼續改善空氣質量,需要付出更多成本,但也能帶來可觀的經濟收益。


9月7日,聯合國環境規劃署與氣候與清潔空氣聯盟發佈《隱藏資本:氣候與清潔空氣行動的經濟與健康依據》。報告評估了25項協同應對氣候變化和空氣污染的措施,發現每投入1美元,可產生約15美元的經濟效益,高於分別治理的回報[6]


這些收益既包括醫療支出減少、勞動生產率提高和避免實體損害,也包括減少過早死亡、改善健康所帶來的非市場福利價值。即使只計算市場收益,每投入1美元仍可獲得約4美元的回報。


針對中國的研究也顯示,更嚴格的空氣質量標準能夠帶來超過治理成本的收益。


北京大學環境科學與工程學院教授張世秋在介紹《空氣質量標準修訂的社會經濟影響分析》研究報告時指出,團隊比較了不同標準限值、實施時間和區域達標安排,測算發現,2030年不同情景下的效益成本比在3.5至7之間,且該比值會隨時間推移,持續加大。。


“早達標、早獲益。”張世秋表示,這是中期和長期情景分析得到的一致結論。對於空氣質量已經較好的地區,繼續改善空氣質量仍能帶來健康收益,達標不應成爲停止行動的理由。


不過,健康收益的經濟估值,並不等於財政或企業能夠直接獲得的現金回報。張世秋強調,成本效益分析是決策和政策選擇的重要參考和依據,但同時,公共決策需同時兼顧多種發展目標的權衡。


“大家關心的是成本和效益是多少,同時也很關心這個成本是誰的成本,這個效益是誰的效益。”生態環境部環境規劃院總工程師雷宇也討論中指出,當承擔成本與獲得收益的並非同一羣體時,政策落實就可能遇到障礙。因此,成本效益研究還需要細化到具體主體,分析其支付能力和受益情況,爲強制性要求和激勵政策的設計提供依據。


這也涉及區域之間的成本分擔。張世秋以早年關於PM2.5標準的研究爲例指出,北京和河北都能從空氣改善中受益,但社會經濟發展階段和治理動力存在差異,需要通過制度設計兼顧整體收益與地區、人羣之間的公平。


落實到地方,達標路徑同時要考慮城市之間的差異。胡京南認爲,不能只看全國或省級平均濃度,還要結合每座城市的產業結構、資源稟賦和治理基礎,評估可採取的措施、所需投入和收益實現的時間。


新版《環境空氣質量標準》已經明確了分階段達標的時間表,接下來需要解決的是,哪些地方能夠提前達標,哪些行業還有成本較低的減排空間,哪些地區需要更多技術和資金支持。正如張世秋所強調的,在明確目標的同時,也應爲決策主體保留選擇實現路徑的空間。


能源基金會首席執行官兼中國區總裁鄒驥也在致辭中建議,面對邊際減排成本遞增的挑戰,可以藉助市場機制爲企業提供更多減排靈活性,並通過產業鏈管理帶動中小企業協同治理。


參考文獻:


[1] 生態環境部,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環境空氣質量標準》(GB 3095—2026)

[2]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New WHO Global Air Quality Guidelines aim to save millions of lives from air pollution. 2021-09-22. https://www.who.int/news/item/22-09-2021-new-who-global-air-quality-guidelines-aim-to-save-millions-of-lives-from-air-pollution

[3] 北京大學研究團隊,亞洲清潔空氣中心.《中國空氣質量改善的健康效應評估2026:邁向空氣污染健康影響減半目標》. 2026.
https://www.cleanairasia.cn/a/news/press_releases/1761.html

[4] Chen R, Yin P, Meng X, et al. Fine Particulate Air Pollution and Daily Mortality: A Nationwide Analysis in 272 Chinese Cities. American Journal of Respiratory and Critical Care Medicine, 2017, 196(1): 73–81. DOI: 10.1164/rccm.201609-1862OC.

[5] Meng X, et al. Mortality and long-term exposure to source-specific PM2·5: evidence from a national cohort study in China. The Lancet Planetary Health, 2026, 10(1): 101400. DOI: 10.1016/j.lanplh.2025.101400.

[6] United Nations Environment Programme, Climate and Clean Air Coalition. Hidden assets: The economic and health case for climate and clean air action. 2026. https://www.ccacoalition.org/resources/global-economic-assessment-integrated-climate-and-clean-air-action

相關推薦
請使用下列任何一種瀏覽器瀏覽以達至最佳的用戶體驗:Google Chrome、Mozilla Firefox、Microsoft Edge 或 Safari。為避免使用網頁時發生問題,請確保你的網頁瀏覽器已更新至最新版本。
Scroll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