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越來越不需要金牌了?從劉翔到樊振東,一個體育時代正在結束
先說觀點,在這個時代,國家已經不再像以前那麼看重體育成績了。我不是要通過本文評價這件事的好壞,而是要明確地指出這個殘酷的現實——以前全民關注的奧運體育,已經到了它的末法時代。
2024年12月27日,剛在巴黎拿下男單金牌的樊振東宣佈退出世界排名,同時說自己還愛乒乓球,也沒打算退役[1]。那之後他去了德國,加盟薩爾布呂肯[2]。把鏡頭切回國內,前不久的一個深夜,退役十一年的劉翔在網上求助:體育局給了他兩個選項——“買斷工齡”(就是拿一筆錢走人的意思),或者“來當教練上班”。上海市體育局隨後證實,安置方案確實在和他溝通[3]。兩人的境遇都多少讓人覺得有些悲涼。
24.8.4,樊振東在巴黎奧運會乒乓球男單奪冠後的頒獎儀式上。“剛拿下金牌的人”,四個月後宣佈退出世界排名
以前,更需要金牌的年代,國家把運動員從體校一路供養到退役安置,籤的近乎一份終身契約;金牌不再稀罕的年代,這份供養自然會想往回收。劉翔的“二選一”是收縮,樊振東能輕鬆跑去歐洲打球、不再被排名和賽程綁住,是同一種收縮的另一面。收縮沒有對錯,只有因果。已經定下的契約,我當然支持依法履行。而我的判斷只有一句:當國家不再像從前那樣需要金牌,那套全民同看、舉國投入的傳統體育,就進入了它的“末法時代”。
▲劉翔(資料圖)。退役十一年後,他收到的是“買斷工齡”或“當教練上班”的二選一。
01先說清“末法時代”,別以爲我在咒體育
很多人下意識覺得,體育就該像過去那樣被舉國重視,金牌就該至高無上。我要說清楚,這是一個先入爲主的錯誤觀念。就像千年前的印度人也從未想過,佛教在那裏沒落。
先分享一些文史知識,“末法”是佛教的說法。佛滅度後,佛法分三段:正法五百年,教法、修行、證果俱全;像法一千年,能證果的人越來越少;末法一萬年,經典還在、寺廟還在,可幾乎沒人能真正修出成果,佛法只剩一個外殼[4]。玄奘公元645年取經歸來時,按當時通行的算法,印度佛教已身處末法,但那爛陀寺照樣在講經,他也照樣滿載而歸[5]。所以“末法”不是“沒了”,是“最興盛的正法時代過去了”。
▲印度那爛陀寺遺址。玄奘在此求法時,印度佛教已入“末法”,但“經典還在、寺廟還在”。
有意思的是,佛教應對末法,靠的不是辦更盛大的法會,而是把修行收回到每個人自己身上。請先記住這個細節,後文還要用。
拿這框架看中國體育四十年,幾乎能一一對上:正法時代,是1984年許海峯到2008年北京奧運,一塊金牌真能點燃一個民族;像法時代,是2008年後的十來年,儀式照辦,但越來越多人會嘀咕“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到了現在,比賽照辦、金牌照發,可那種十幾億人屏息同屏只爲看一個瞬間的心氣兒,散了。
02越來越多人不關心奧運,這是現實
我小時候,每逢大賽全國恨不得每小時刷一次金牌榜——中國今天第幾、拿了多少塊,我記得比自己的考試成績還清楚。現在呢?你追你的愛豆,我爲我推買谷,各自混在不同的次元裏,金牌榜早就不是全民話題了。
巴黎奧運,中國隊40枚金牌,和美國並列第一,境外參賽取得最好成績[6]。這數字上了熱搜,幾天就涼了。大家真正津津樂道的,是潘展樂的採訪、全紅嬋的拖鞋、鄭欽文的決勝時刻。人們追的是“人”,不是“金牌”。
▲2024年8月3日,鄭欽文奪得巴黎奧運會網球女單金牌後倒地慶祝。人們追的是“人”,不只是“金牌”。
年輕人身上更明顯。有調查顯示,18到24歲的人裏,74%仍說自己經常關注體育,但34%只看集錦、不看整場直播[7]。而從前,你想第一時間看到比賽本身,除了守直播別無他法。那時的“守直播”是沒得選,不是不想選。如今短視頻把選擇權還給了每個人,大家立刻選擇了三十秒一個高潮的內容。
所以你看,時代真是不同了,現在各看各的三十秒,“共同關注的體育”已經不存在了,能留下的大約只有“共同關注的八卦”。
03連廟堂都沒人願意供奉了——全世界都這樣
人心散了,廟堂看得最清楚。這些年奧運會最大的尷尬是:沒人願意辦了。
2015年漢堡公投,市民反對申辦奧運[8]。2026年漢堡又投了一次,2036、2040或2044年全部不申辦[9]。同一座城,十年兩度搖頭。漢堡還不是孤例,波士頓因納稅人反對退出,羅馬退了,布達佩斯退了,卡爾加里2018年公投否決。包括中國在內,全世界都不再想辦奧運。2017年,國際奧委會乾脆把2024和2028兩屆打包“攤派”給巴黎和洛杉磯,等於承認——願意申辦的城市,湊不齊一屆了[10]。到2030、2034年冬奧會,候選城市都只剩一家[11],說好聽叫競選,說難聽叫點名。
▲十年後漢堡再次對申奧說“不”。
市民爲什麼說不?算賬。辦一屆奧運,場館、地鐵、安保,預算翻着倍漲,賽後場館還得年年貼錢養;收益全押在“這屆能火”上,錢是市民的稅錢,虧了也是市民扛。過去覺得這是國家榮譽,如今越來越多城市想明白了:這錢花在家門口的醫院、學校、公園上,不香嗎?
04散的是廟會,漲的是修行。
現在用上開頭那個細節:佛教應對末法,是把修行收回個人。體育正在重演這一幕——集體儀式的廟會逐漸散了,但個人運動的修行,卻越來越興旺。
看數據。到2025年底,我國經常參加體育鍛煉的人口比例(7歲及以上)達到38.52%,比2015年高了4.6個百分點,完成了《全民健身計劃》定的目標[22]。馬拉松最直觀:2023年參賽344.5萬人次,2024年416萬,2025年454萬,兩年漲了三成;而賽事數量反倒在減少,官方叫“減量增質”[23]。比賽少了,練的人多了——大家跑步不是爲了看誰,是爲了自己。全球同頻:2024年健身房會員數漲6%、收入漲8%,雙雙創歷史新高[24]。
▲2025年上海馬拉松賽道上的跑者。圖源:新浪體育(2025-11-30 上海馬拉松開跑報道配圖)
金牌解決的是國家的面子,運動解決的是你自己的體檢報告。過去幾十年,我們把兩件事捆在一起,以爲金牌多的就是體育強國。如今國家越來越不靠金牌撐面子,你的體檢報告也越來越需要你去運動。面子的需求在縮,體檢的需求在脹——這一縮一脹,就是末法時代的全部祕密。
05我懷念,但也面向未來
我懷念那個全家守在電視機旁關注奧運的時代,懷念那個打開QQ,有一個寵物叫“牛翔”的時代,但我也承認,傳統體育很有可能已經完成了自己的歷史任務。在物資匱乏、一個民族急需自我證明的年代,體育曾是最好的共同驕傲:億萬人共享同一個偶像、同一份驕傲。那個年代需要劉翔們和那枚金牌,就需要一場儀式來確認“我們不差”。而今天,國家的自信不再像以前那樣要靠一塊金牌來確認,普通人的夜晚也塞滿了比看比賽更抓人的選項,傳統的儀式就這樣散了場。這不是誰的錯,而是社會演化總要面臨的變化。像戲曲從全民娛樂退成圈層藝術——可以惋惜,不必挽留。
▲2004年8月27日雅典奧運會,劉翔奪得男子110米欄金牌後身披國旗。那是“億萬人共享同一個偶像”的年代。
當然,觀賞性的競技體育也不會消失,只會更向對抗強、規則簡單、衝突密集、適合短視頻傳播的項目集中。足球、籃球、網球、搏擊、電競會越來越熱,因爲它們天生帶戲,三十秒就能剪出一個高潮。而跳高、舉重和大部分的田徑,那些“一個人對抗自己極限”的追求,會逐步退到聚光燈外。
最後我想說,體育的末法時代,並不是個人運動的黃昏。體育精神也並沒有死,它只是需要換另一個載體,從電視中的偶像,換到了你我這樣的普通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