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四年多的合作研究,爲什麼要求我“淨身出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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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科研合作出現分歧時,一位參與者中途退出,此前完成的工作該如何處理?


當合作的一方是掌握課題資源的教授,另一方是仍處於學位、畢業和學術發展關鍵階段的學生,雙方可能擁有完全不同的談判能力。一位研究者告訴我們,學生在論文署名上的權益保障一直是個難題,很多情況下導師如果決定拿走學生的署名,學生常常沒有辦法。


最近,在讀博士生“小A同學”給《知識分子》來信,講述了自己此前的科研合作經歷,並呼籲學術界建立一個公正的、受保護的“退出與結算機制”。


撰文|小A同學


以下爲來信全文:


我是一名在讀博士生,想講的是一項我從碩士階段開始參與、持續了四年多的合作研究,以及最近由此引發的一場與署名相關的爭議。


2022年1月,在讀碩士二年級的我參與了一項由中部某大學一位老師牽頭的課題研究,合作撰寫一篇實證論文。


四年多來,我獨立完成了課題中的數據清洗、處理、建模和迴歸分析,編寫了全部Stata和Python代碼;手工整理了超過100萬行的結構化數據文件,這些數據後來成爲論文機制分析的重要支撐。


2022年9月至12月,我還負責完成了論文三個完整版本的撰寫。該版本論文入選當年的學術年會並進行了報告。


需要說明的是,這項研究最初是我碩士階段參與的課題。進入博士階段後,我去了新的大學,我自己的博士論文研究方向與這項合作研究已經完全不同,因此,這項合作並不是我的博士學位論文課題,而是一項獨立於博士論文之外的合作研究。


2022年的初稿完成後,課題組認爲論文有機會衝擊頂級期刊,此後一直處於修改過程中。三年多時間裏,我參加了團隊的歷次討論,彙總並執行修改意見。團隊的主要成員共有四人,包括課題負責人和另外兩位合作老師。歷次論文修改和學術會議報告中,我都署有名字。


這篇論文也是我博士階段前期最主要的科研工作之一。


2025年,我已經進入博士第三年了,我自己的博士畢業論文壓力很大。我向課題組負責人提出,希望暫時停止合作論文最後的一些實證工作,集中精力完成自己的博士論文。


課題組負責人表示,如果我後續退出,我的貢獻可能不夠,我的署名可能會被刪掉。並告訴我,不要主動向我現在的博導透露研究進展,偷偷參與。


這讓我產生了疑問:一個研究者如果在一項合作研究中已經完成了大量實質性工作,僅僅因爲後來無法繼續參與,過去的貢獻是否就可以被取消?


今年5月,我向我碩士所在學院舉報了這一問題。學院紀委回覆,根據實質性貢獻原則,如未來課題分析思路不變,我應該享有署名權。我還就此事諮詢了參與這篇合作論文的另一個老師,那個老師也認爲我“本來就該有署名”。


今年6月,在課題組負責人被我實名舉報之後,課題組發給了我十條科研協議,其內容如下:


xx你好!


關於“xxxxxxxx”這個課題,課題組瞭解到你最近博士論文壓力比較大,後續可能沒辦法繼續參與課題的實證工作了。課題組一起商量了一下,完全理解你的情況,也同意你停止在課題中的研究任務,後續研究工作由課題組繼續完成。如果後續論文能夠順利發表,課題組會保留你的署名,按姓氏字母順序排序。同時,爲了讓後續的事情更清楚一些,也避免大家將來產生誤解,課題組就這個項目接下來的推進方式,提以下幾點想法,希望你告訴我們,你是否同意。


1. 你將本課題所涉及的全部原始數據、加工數據、數據清洗及分析所用的Stata和Python代碼、相關文字材料等,完整、無保留地提供給課題組。

2. 課題組後續會嘗試重新跑一遍你的分析過程。如果中間遇到和之前結果不一致的地方,你能予以必要的解釋、配合與協助。

3. 你停止工作後,本課題組後續的人員構成由課組的xxx, xxx和xx三位成員討論決定,你對此不發表任何意見或主張任何權利。

4. 如果論文發表,署名按國際慣例,以姓氏字母順序排列。

5. 你確認不要求作爲本課題成果的通訊作者。

6. 在後續論文推進過程中,課題組無需向你同步研究進展。

7. 課題組不對論文最終發表在哪個期刊、什麼時間發表做任何承諾;你也不對這些提任何要求。

8. 無論本課題相關論文最終是否發表,你承諾不對論文本身及課題組成員對外發表任何評論或負面言論。

9. 無論本課題相關論文是否發表,你不將本課題的研究成果(包括但不限於思路、數據、分析方法、代碼、結論等)自行或委託他人投向任何期刊、會議,亦不用於你的博士論文或其他任何學術成果。

10. 對於本課題開展過程中所積累的數據,如相關數據的所有權不完全屬於你,在未徵得課題組明確書面同意的情況下,你不在自己的研究中使用該等數據。


以上是課題組的一些想法,如果你覺得沒問題,就在羣裏說一聲“同意”;如果不同意,也請明確提出來。當然,課題組這邊也有自己的考慮,如不能達成一致,本課題將終止推進。此後,各方不得將現有研究成果單獨或合作公開發表。對於所有權明確屬於你的數據,課題組成員在後續研究中亦不再使用。


看到這份方案,我感到很難接受。


我完全認可,在退出一項合作研究時,做好數據、代碼和相關材料的交接,是研究者應盡的責任。如果課題組需要重新運行此前的分析,對已經完成的工作進行必要的說明和配合,我也能夠理解。


但在我看來,這份方案涉及的已經不只是科研材料的交接。


例如,第6條規定,課題組後續推進論文時無需向我同步研究進展;第8條要求我無論論文是否發表,都不對論文和課題組成員對外發表任何評論或負面言論;第9條則進一步要求我不得將這項課題的研究成果用於博士論文或其他任何學術成果。


這些條款都讓我很難接受。


這項研究始於我碩士階段,後來持續到博士階段。它雖然不是我的博士學位論文課題,卻是我博士階段前期最主要的科研工作之一。我投入了四年多時間,也完成了大量數據處理、分析和寫作工作。雖然我目前的博士研究與這項研究沒什麼關係了,但是,如果退出合作的代價,是哪怕課題永遠爛尾,我今後連自己已經完成的研究工作(包括但不限於思路、數據、分析方法、代碼、結論等)都不能用於任何學術成果,我很難認可這樣的安排是公平的。


更讓我不安的是,在此之前,課題負責人已經多次通過微信和電話,以“你快退出吧”“合作就此打住”等方式向我表示,如果我退出,署名可能受到影響。


因此,當我看到這份方案時,很難把它僅僅理解爲一份普通的科研交接安排。


我尤其擔心的是:如果我按照要求,把全部核心數據、代碼和材料交出去之後,自己是否還能夠對這項研究的後續進展和成果擁有任何實際的保障?


我拒絕了簽字,並再次將本次署名的問題投訴到了我碩士學院。


非常奇怪的是,我碩士所在的學院主動打電話聯繫我博士所在的學院通告了我的舉報內容,我的輔導員和院領導已經找我談過了兩次,他們認爲我直接拒絕簽字就好,希望我能夠停止繼續投訴。


最近,我的投訴也等來了書面答覆,答覆中肯定了我應該根據貢獻享有署名權但是不認爲課題組有任何違反高校師德師風的違規行爲。


這些情況讓我越來越覺得,我的遭遇並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署名糾紛,所以我決定把自己的遭遇寫出來。


在一項合作研究中,研究者當然可以因爲學業、工作或其他原因無法繼續參與。問題是,當合作走到這一步時,雙方應該如何處理此前已經投入的時間、勞動和研究成果?


如果合作雙方處於相對平等的位置,這可能主要是一個協商問題。但在高校老師與在讀學生、課題負責人和在讀學生這樣的合作關係中,雙方的實際議價能力往往並不對等。


我的這些遭遇所反映出的正是現行學術合作中,青年研究者(特別是碩博羣體)在面對權力不對等時的極端脆弱性。


當長達數年的合作因爲學業進度等原因難以爲繼時,目前的學術體系缺乏一個公正的、受保護的“退出與結算機制”。掌握資源的一方可以輕易用一紙文件要求學生“淨身出戶”,甚至剝奪其將自身四年心血用於畢業的權利。學生投入的巨量沉沒成本,在絕對的學術權力面前沒有任何制度性的保護,這纔是這件事裏最值得深思的地方。


我寫下這些,不是爲了宣泄情緒。我只是想告訴每一位正在或將要走上學術道路的同學:當你收到一份讓你交出成果、甚至以無法畢業作爲隱性要挾的“協議”時,請警惕這種以“合作”爲名的權力傾軋,永遠記住,你有拒絕的權力。


我也希望學術界能夠正視這一體制性的盲區:學術共同體需要建立更完善的規範,來界定科研合作破裂時的成果歸屬,而不是任由師生之間、合作者之間的權力差距,演變成“要麼臣服,要麼白費”

的零和博弈。尊重每一份實質性的科研勞動,是合作的前提;而當合作無法繼續時,讓每一個參與者,哪怕弱勢的一方,都能夠合理、有尊嚴地退出,也應該是學術共同體需要建立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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