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全球第一個被氣候變化“做空”的國家
來源:聯合國開發計劃署
導讀:“全球第一個被氣候變化做空的國家”也許略誇張,卻揭示了印度農業、能源、製造業面對極端天氣承受的壓力和風險。
印度的命運取決於政策、技術、經濟基本面能否同步進化,尤其是產業結構、能源韌性建設能否跟上步伐。
如果成功應對,印度不僅可能擺脫被做空的命運,甚至有希望躋身氣候適應領域的領先實踐者。
撰文|毛克疾 ( 國家發展改革委國際合作中心副研究員)
2026年夏天,印度再次遭遇大範圍極端高溫。數字環境監測平臺AQI.in的統計顯示,全球最熱的50個城市一度全部位於印度境內。
這已經不是某個夏天的異常。印度氣象局數據顯示,2024年是印度自1901年有全國記錄以來最熱的一年,平均陸表氣溫較1991—2020年均值高0.65攝氏度;2025年雖有所回落,但仍是最熱年份之一。
圖說:聯合國環境規劃署(UNEP)駐印度代表處負責人Balakrishna Pisupati:在我居住的印度,45℃酷暑已成常態。
進入2026年,極端高溫再次席捲印度多地。5月19日,印度北部、西部、中部、東部及北部半島大片地區最高氣溫達40-47攝氏度,北方邦班達氣溫甚至達到48.2攝氏度,超過印度氣象局劃定的47攝氏度“嚴重熱浪”門檻。
當學者和政治家們還在爭論氣候變化到底是“未來風險”還是“當下現實”時,印度正在經常性地遭遇極端天氣的炙烤。比起人工智能的衝擊,氣候變化對印度的影響無疑更具長期性和瀰漫性,也更加深遠。
這種情境不由使人想起“做空”這一金融術語。在印度的案例中,這場做空不需要對沖基金經理操盤,它由大氣環流、冰川融化、季風紊亂和持續升高的溫度自動執行。這意味着氣候變化已在侵蝕維繫印度經濟運行的底層架設,鬆動印度國家崛起敘事背後的動力基礎,甚至影響印度“國運”。
在全球主要經濟體中,印度氣候脆弱性異常突出。人口基數龐大、氣候敏感部門的就業人口衆多、非正規就業規模龐大、能源仍以煤電爲主且儲能不足,適應氣候變化能力又非常有限。
更令人關切的是,這些風險恰好又集中在印度增長模式的幾個關鍵支點上——國際資本對印度發展前景的預期,很大程度建立在廉價勞動力、製造業動能和城市化潛力之上,氣候變化卻同時大幅提高這些優勢的兌現成本。
要理解印度的處境,必須回到其經濟基本面。印度約75%的全年降雨來自西南季風,仍有四成多播種面積沒有被人工灌溉覆蓋,同時農業需吸納約43%的就業人口。這些抽象數字背後,是數億人“靠天喫飯”的生存方式。季風來早、來晚、來強、來弱都直接影響農業產出和農村收入。
然而,印度季風的穩定性正在被打破。2026年的超級厄爾尼諾現象進一步增加了印度總降水量的不確定性,這種波動要麼以暴雨形式傾瀉而下造成洪澇,要麼遲遲不至導致播種推遲。這種“水旱並存”的新常態,使傳統的農業風險管理工具近乎失效。季風模式的紊亂,也使土壤和水庫在雨季蓄水、旱季釋水的調節功能大打折扣。
因此,氣候變化導致的農業波動在印度直接轉化爲食品通脹壓力,而食品和飲料在印度消費者價格指數籃子中的權重超過三分之一。通脹壓力會壓縮印度央行放鬆貨幣政策的空間,也會抑制投資和消費需求。一次季風異常的影響,也因此可能從農業繼續傳導至價格、消費和貨幣政策。
能源結構短板加劇了這一內生的脆弱性。印度電力高度依賴煤電,水電則是重要的調峯與清潔能源來源,但兩者都受到氣候條件制約。火電廠對冷卻水需求巨大,在高溫和缺水時期運行會受到影響。
水電作爲調峯電源,其出力直接受降雨和水庫蓄水量影響。水庫既是灌溉命脈,也是水電“燃料”。當季風失常導致蓄水不足時,農業與電力系統可能同時承壓。極端天氣還會增加輸電線路與變電設施的運行風險,進一步放大供需矛盾。
這種壓力已經在現實中出現。2024年5月至6月,印度經歷持續強熱浪,上半年電力需求同比增長8.5%,全國峯值負荷升至約250吉瓦。與此同時,水電可利用率偏低,上半年用於發電的動力煤消費增加接近10%。2025年季風提前、降雨增加,製冷需求隨之下降,全年電力需求增速從此前連續多年超過6%降至1.4%,煤電發電量也出現罕見下降。天氣一年之間的變化,已經可以明顯改變印度的電力需求和能源結構。
儲能與電網靈活性不足,進一步放大了極端天氣背景下的供電壓力。印度太陽能近年來擴張迅速,雖然有效應對了白天的用電高峯,但對於太陽落山之後的夜間用電卻無法出力,煤電仍需要承擔主要的夜間供電壓力。快速城市化和空調普及還在繼續推高夏季用電負荷。2026年5月21日,全印用電峯值達到約2.708億千瓦,創歷史新高,而2019年只有約1.8億千瓦。印度中央電力局預計,到2031—32財年僅電池儲能就需要達到約2.36億千瓦時。高溫推高需求,儲能建設又未能完全跟上新能源擴張和製冷需求增長的速度,電網供需平衡壓力越來越大。
2026年美以伊衝突變局帶來的額外衝擊也使印度處境雪上加霜。印度原油進口依賴度較高,其中很大一部分來自中東。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受阻以及國際油氣價格波動,使印度面臨能源供應不穩和輸入性通脹的巨大壓力。
正當印度面對外部能源風險全面承壓之時,高溫又快速推高製冷需求,帶來額外的用電負擔。地緣戰略風險疊加極端天氣,通貨膨脹沿着居民消費、財政補貼和工業成本向宏觀經濟運行全面傳導。
能源成本上升與限電更直接削弱印度製造業競爭力,尤其是在電力穩定性要求較高的電子、汽車零部件和製藥等印度重點發展的行業。當越南、孟加拉國和墨西哥在爭奪“中國+1”產業轉移時,印度最大的賣點之一就是勞動力成本優勢。但供電不穩定和極端高溫帶來的運營中斷,卻全面侵蝕這一優勢。已有研究發現,印度工廠全年每日溫度平均升高1攝氏度,年產出可能下降約2.1%。出口競爭力、企業投資意願乃至資本對印度資產的風險定價都可能因此深受影響。
同時,外資近年來非常看好的印度數據中心等新興業態,也同樣對高溫及缺水極爲敏感,在極端天氣面前甚至比傳統制造業更加脆弱。數據中心高度依賴穩定供電和持續製冷,高溫會直接推高製冷負荷,水資源緊張會增加冷卻壓力,而儲能和電網穩定性不足進一步抬高備用電源和基礎設施投入成本。
多份獨立評估顯示,高溫相關的勞動生產力損失已經構成對印度經濟的現實拖累。2024年,印度因高溫暴露損失約2470億潛在勞動工時,其中大部分集中在農業和建築業,對應潛在收入損失約1940億美元。世界銀行引用的研究估計,到2030年,高溫和高溼造成的勞動時間損失可能使印度損失相當於GDP的2.5%至4.5%的經濟活動。因此,當國際投資者評估印度製造業“性價比”時,他們不只關注勞動力成本的絕對值,還必須考慮用電不穩、降溫成本及極端高溫帶來的隱性運營支出。
印度就業結構,特別是其規模龐大的非正規就業又使這種衝擊更加直接。據2025年數據,農業仍吸納約43%的就業人口,建築業約佔12%,製造業約佔12.1%。自僱就業者佔全部勞動者的56.2%,而領取工資的正規就業者僅佔23.6%,臨時勞動者約佔20.2%。大量勞動者集中在農業、建築、運輸和街頭服務等高熱暴露行業。對於這些街頭攤販、日薪建築工、小農、三輪車司機而言,高溫帶來的停工往往直接對應收入損失。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收入最低、熱暴露最高的勞動者,最缺乏購買空調、改善住房、獲得醫療和主動停工避暑的能力。
圖源:聯合國兒童基金會
不難看出,越依賴戶外勞動的人越容易受到高溫影響,但收入越低又越缺乏氣候適應能力,容易形成一種惡性循環式的“氣候貧困陷阱”。
這種“氣候貧困陷阱”還非常容易外溢到社會層面。印度長期存在的城鄉、種姓、宗教和階層之間的巨大差異,在高溫危害面前被進一步放大。例如,表列種姓、表列部落等邊緣社會羣體更多集中在戶外和高熱暴露職業,其勞動時間受到熱壓力影響的程度明顯高於優勢羣體。再如,農村收入不穩加劇了已有的城鄉差距,而非正式部門戶外工人承受着健康與收入的雙重打擊。
與其他新興經濟體相比,印度的特殊性在於其脆弱性的“同步性”。巴西也有農業氣候風險,東南亞國家同樣面臨高溫挑戰,巴基斯坦和孟加拉國的氣候脆弱性甚至可能更高。但印度仍有四成以上就業人口集中在農業,大量勞動者處於非正規就業,同時已經擁有世界級城市規模。居民製冷需求剛剛進入快速釋放階段,而電力系統又處在煤電與新能源並存的轉型期。
必須承認,莫迪政府面對氣候變化和極端天氣並非毫無作爲。近幾年,災害預警系統有所改善,可再生能源也正在快速擴張,多個城市爲應對高溫酷暑實施了“熱行動計劃”,電網升級和儲能建設也在推進。但這些計劃仍存在專門財政不足、法律保障偏弱、社區參與不足和執行能力不均等問題。印度並不缺規劃,真正的挑戰是這些措施能否以足夠快的速度和足夠大的規模落地實施。
高溫正在倒逼能源創新,包括儲能、需求側管理、高效製冷與氣候智能電網等,但適應本身也會創造新的資源需求。安裝更多空調可以降低熱暴露,卻會增加峯值用電。擴大灌溉可以降低農業對季風的直接依賴,卻會增加地下水和電力壓力。如果適應速度滯後於氣候變化的加速度,印度經濟增長引擎可能被持續“掏空”。
雖然印度理論上擁有巨大的國內市場、龐大的勞動力規模和具有一定競爭力的數字經濟部門,但這些都只是“潛力敘事”和“未來價值”,而氣候變化正在將它們置於“當前價值”的嚴苛檢驗之下。每一次極端天氣事件都在耗散政府的財政空間和政治資本,而氣候適應投資的回報週期往往長於選舉週期,這使得政策連續性面臨嚴峻挑戰。潛力只有在轉化爲現實生產力時纔有意義,而極端天氣和由此引發的鉅額生產力損失恰恰是這種轉化的直接障礙。
“全球第一個被氣候變化做空的國家”也許略誇張,但卻揭示了印度農業、能源、製造業面對極端天氣背景承受的壓力和風險。印度的巨大體量、地緣戰略重要性和資本市場高預期,使這種重定價更早進入全球視野,以自身的結構性脆弱爲其他南亞、非洲和東南亞其他經濟體預告了系統性風險。
但與此同時,我們不應忽視,“做空”
的隱喻還有另一層含義:空頭頭寸最終會被平倉,資產價格會在新的均衡中找到支撐。印度的命運取決於政策、技術、經濟基本面能否同步進化,尤其是產業結構、能源韌性建設能否跟上步伐。如果成功應對,印度不僅可能擺脫被做空的命運,甚至有希望躋身氣候適應領域的領先實踐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