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源：Pixabay

撰文｜王英俊

責編｜李珊珊

當富可敵國的墨西哥毒梟再一次從警方的圍剿中脫身，他們或許並未察覺，最致命的對手並非全副武裝的特種部隊，而是一位坐在電腦屏幕後的數學家——拉斐爾·普列託-庫里爾（Rafael Prieto-Curiel）。這位前金融分析師，正用一行行代碼和概率論，精準撬動着販毒帝國最隱祕的根基。

01 黑幫：靠吞噬年輕人運轉的墨西哥第五大“僱主”

在墨西哥，販毒集團已不再是潛伏在暗處的鬆散幫派，而是一頭吞噬社會的巨獸。這頭巨獸的體量龐大得令人窒息：拉斐爾團隊2023年發佈的模型測算顯示，墨西哥販毒網絡中活躍着約17.5萬名成員。這一數字不僅與當年該國的監獄總人口相當，更讓黑幫一舉跨過擁有16.8萬名員工的全國連鎖便利店Oxxo，成爲名副其實的第五大“僱主” 。

毒品網絡的觸角不僅向外絞殺——2023年，作爲最大消費國的美國約有10萬人死於藥物過量，是十年前的兩倍；更向內蛀空了國家的根基——黑幫的業務鏈已從非法毒品蔓延至洗錢、人口走私及政商勾結。僅2023年一年，墨西哥僱主聯合會就因敲詐勒索蒸發了約15億美元。伴隨財富掠奪而來的是飆升的暴力，十年間，該國兇殺案激增40%，在2023年突破了3.2萬起。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臺“絞肉機”的代謝機制。從2012年到2022年，黑幫成員從11.5萬人暴漲至17.5萬人。爲了填補因槍戰或入獄蒸發的成員（僅2021年就損失了1.22萬人），販毒集團張開獠牙，向社會的毛細血管深處吸納了1.93萬名新血。拉斐爾的模型無情地指出：每週，都有350到370名年輕人被這頭巨獸咀嚼、消化。

02 從金融精英到“幕後英雄”

把時間撥回2009年。剛從墨西哥城自治技術學院拿到應用數學學位的拉斐爾，正坐在一家高端金融諮詢公司的空調房裏。他每天只需敲擊鍵盤，構建精密的預測模型，就能讓富有的客戶賬戶裏多出幾個零。但僅僅7個月後，他遞交了辭呈，把母親氣得瞪圓了雙眼。拉斐爾拒絕讓自己的才華僅僅作爲給資本錦上添花的工具，他認定：“我熱愛科學，我也熱愛我的國家。”

褪去金融業的光環，他擠進了墨西哥城應急響應與公民保護中心（即後來的C5中心）。

這裏不再有金融白領標配的舒適工位，拉斐爾每天需要自己拎着椅子，抱着舊筆記本電腦，在無休止的加班中熬紅雙眼。2010年，他被推到了戰略分析主任的位置上。當時，8000個安防攝像頭像密集的玻璃複眼，俯視着這座城市的8萬個街區，而監控室裏幾十名疲憊的警察被迫同時盯住十幾個不斷閃爍的畫面，信息的洪流淹沒了人類的注意力。

拉斐爾拒絕用肉眼對抗機器。他將過去三年的犯罪卷宗全部打碎，提純成概率分佈模型，在電子地圖上提前圈出下一次刀刃反光的時空座標。屏幕前的噪點消散了，警察需要盯防的畫面驟降至5個。抓捕效率如同彈藥般炸裂——從每天1人，飆升至120人。

這項被他視爲“一生中最重要”的工作，促使他在2014年飛往倫敦大學學院，嚮應用數學家史蒂文·畢曉普求學，試圖用數字丈量更深層的罪惡。2017年，他們的研究揭示了一個冷酷的事實：對犯罪的恐懼如同空氣中的孢子，極易交叉感染。幾聲遙遠的槍響，足以讓安全區的人羣陷入恐慌，這也精準解釋了爲何半數以上的墨西哥人將暴力視爲日常最大的生存威脅，比例高居全球第三。

03 數學家說：以暴制暴只是幻覺

這種從數字中得到的擔憂，在2022年2月得到了最殘酷的印證。米卻肯州的一場守靈儀式上，17人被當衆槍殺。時任墨西哥總統洛佩斯·奧夫拉多爾在媒體前將此事件定性爲“販毒集團之間的清算”，他認爲墨西哥的暴力主要是黑幫成員互相殘殺，而非針對平民。

但如果是這樣，販毒集團的規模應該越來越小，而不是增加，拉斐爾說： “那一刻我意識到我們看待販毒集團的方式是錯誤的。”

每年，墨西哥政府將近100億美元的資金投入直接打擊毒梟的行動中，又花費約90億美元鋪展防止人們加入幫派的社會項目。然而，龐大的投入並未削弱販毒集團對國家的控制，有組織犯罪依然是該國極端暴力的主要來源。拉斐爾決定利用過去十年中關於兇殺案、監獄監禁和失蹤人員的公開數據，構建一個數學模型，以此看清販毒集團真實的發展軌跡。

當最終的演算曲線呈現時，模型給出的預測結果卻令人喫驚：單純的暴力鎮壓，正讓國家陷入一種“越反越暴力”的死循環。數據證實，當政府每逮捕或擊斃一名成員，黑幫強大的“人力補償機制”就會被觸發，促使他們瘋狂招募更多新人。拉斐爾測算，如果維持現有的鐵腕鎮壓現狀，到2027年，傷亡人數將再增加40%，販毒集團的人數規模則會增長26% 。想真正遏制遍佈全國的集團化犯罪問題，唯一的解法是從根本上切斷販毒集團的招募源頭。

然而，這個否定鐵腕鎮壓的研究結論，卻與現任總統克勞迪婭·謝因鮑姆的政策背道而馳。自她上任以來，對販毒集團採取了極其強硬的態度：一年多的時間裏，她主導拆除了近1900個“毒品實驗室”，查獲了300多噸非法毒品以及約21000支槍支，近4萬人被逮捕。拉斐爾的研究無情地對撞了這些亮眼的政績，這讓他不僅要面對毒販的潛在威脅，還要承受來自政客的切實壓力。

被夾在黑幫與政治的兩股力量中間，這是絕大多數數學家職業生涯中從未面對過的恐懼。

目前，拉斐爾正與聯合國和美洲開發銀行合作，探討如何將他的研究成果轉化爲政策。儘管利用數學模型來理解和打擊有組織犯罪仍處在萌芽階段，但拉斐爾認爲這是讓墨西哥和拉丁美洲更安全的關鍵。

“我們並非註定走向暴力，只要找到合適的工具，我們可以期待一個和平社會。“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