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國臺灣地區被一桶油攪得天翻地覆。中聯油脂生產的一批大豆沙拉油，被檢出苯並芘含量爲每公斤8.1微克，達到中國臺灣地區法定限量的約4倍。問題油從上游油廠流向食品加工、餐飲和團膳體系，波及學校午餐等多個場景，引發大規模召回和社會抗議。[1][2]

事件發酵後，一種說法在網絡上迅速流傳：中國臺灣地區的限量是每公斤2微克，大陸是10微克。說明這桶“毒油”放到大陸就是合格油。這說明大陸標準更低，大陸食用油也更不安全。前半句基本正確，後半句就有很大問題了。網上的許多說法都是不對的，我打算分三個層次說明這個問題。

第一層，先認賬：苯並芘這一項，大陸確實比較寬

苯並芘是多環芳烴的一種。它可能來自環境污染，也可能在有機物不完全燃燒或高溫加工時產生。香菸煙霧、汽車尾氣、燻烤食品的焦黑部分中，都可能檢出它。

油料在烘乾、炒制或加工過程中，如果溫度控制不當，或者原料受到燃燒煙氣污染，也可能把苯並芘帶進食用油。後續精煉能夠降低其含量，但這個效果取決於工藝水平。

國際癌症研究機構將苯並芘列爲一類致癌物。即有充分證據證明對人類有致癌風險。致癌風險本質上是一個概率大小的問題，而不是“只要檢出一丁點，喫一口就會得癌症”。[3]現實中我們也絕不可能完全避免攝入苯並芘，所以這就需要一個能定量的標準。

大陸現行的GB2762—2022規定，油脂及其製品中苯並芘不得超過每公斤10微克；中國臺灣地區以及歐盟對多數食用油脂規定的限量是每公斤2微克。[4][5][6]

所以，僅看這個指標，大陸的限量確實比臺灣地區和歐盟寬。那大陸就是最寬的嗎？非也。

美國聯邦法規目前沒有像中國大陸、臺灣地區和歐盟這樣，爲一般食用油統一列出一個苯並芘專門限量。如果非要僅針對苯並芘排一個嚴格程度的名詞，那麼歐盟和臺灣地區的確最嚴，其次是中國大陸，而最差的是美國[7]。可注意，這個排序的前提是“僅針對苯並芘”，並不是油的整體安全度的排序，因爲油的指標可遠遠不指一個。

第二層，標準是一整張表，不是一個格子

一桶食用油是否合格，要檢查的不只是苯並芘。它還可能涉及酸價、過氧化值、黃麴黴毒素、重金屬、農藥殘留、溶劑殘留以及標籤真實性等項目。任何一個強制項目不合格，這桶油都不能被判定爲合格產品。

另外一個事實是，按大陸的國標GB 2716規定：壓榨油的溶劑殘留必須“不得檢出”，浸出油不得超過每公斤20毫克[5]。所謂浸出油，是用食品級溶劑把油從原料裏“泡”出來的工藝，效率高、出油率高，但溶劑必須在後續工序中徹底去除。這聽上去就很可怕對不對？所以大陸把這一項寫成了強制紅線，而臺灣並沒有同等的單列強制標準。

那麼如果我是臺灣的部分自媒體，應該會這麼寫文稿帶動讀者情緒：“天塌了，不要再喫化學浸出的油了，我們這裏的浸出油溶劑沒有限量，但大陸的標準都嚴格限量的。這纔是保護百姓的態度啊。”是不是有點耳熟？但這依然不是真相，事實上，臺灣地區同樣對油脂萃取所用己烷設置了殘留要求，公開法規資料所列限量爲0.1ppm。[9][10]我打個不十分準確的比喻：一個是測你湯裏有多少氯化鈉，另一個是限制你湯裏不能放太多鹹肉。

看到沒有，由於兩地法規對檢測對象、產品類別和方法的規定未必完全相同，不能簡單拿兩個數字硬排高下。但它至少說明一件事：標準比較最怕只截一行，更怕把不同口徑的兩行拼成結論。

不同經濟體會根據污染背景、膳食暴露、檢測能力、產業條件和風險管理目標制定標準。大陸可能在某些指標上較寬，也可能在另一些產品分類、標籤或者工藝要求上更細。很多時候甚至是無法直接比較的。標準需要一項一項比；扣帽子，只需要找到一個數字。

總之，大陸的在一些項目中可能標準更寬，但未必是總體，即便是總體也有第三層問題

第三層，提高標準需要技術和成本，資本非常歡迎

我是支持在普遍技術提高的情況下，我們也能把苯並芘限量從10微克降到2微克。但要清楚，這絕不是把文件裏的“10”改成“2”那麼簡單。

企業可能需要改進原料烘乾，避免煙氣直接接觸油料；降低炒制溫度，更新精煉和吸附設備；提高檢測頻率，建立更靈敏的實驗室；還要完善批次追蹤、召回和供應商審覈機制。這些都是真金白銀的投入。而這類投入是小作坊絕對投不起的。

可以說標準越嚴，單位產量較小的企業越難攤薄檢測、設備和認證成本，行業集中度也可能隨之上升。這正是很多食品安全討論故意迴避的另一面：一些人既希望每家作坊都保留傳統“煙火氣”，又希望它們擁有現代油廠的設備、實驗室和質量體系。但這兩種願望是矛盾的。每一次標準升級，都是一次技術升級，也可能是一次行業洗牌。

因此，對於標準我的立場很明確：只要風險評估和技術條件支持，就應當不斷提高食品安全標準。但社會也必須誠實面對其代價——落後產能會被淘汰，小作坊可能死得很快，行業可能進一步集中。人們嘴裏的“資本”很可能樂見其成，拍手叫好。

說說認知問題：應然和實然，永遠在打架

這場事件中出現了兩種看似相反、其實非常相似的聲音。一種說：“臺灣食品安全天塌了。”另一種說：“大陸連這桶油都算合格，所以大陸的油更危險。”

它們的共同問題，是先站好立場，再回頭蒐集數字。先決定要幫誰說話、要攻擊誰，再尋找一支能夠射中靶子的箭。

事實卻沒有這麼痛快。臺灣地區對苯並芘規定了更嚴格的限量，這是事實；問題產品仍然進入複雜供應鏈，說明再嚴格的紙面標準也需要及時通報、追蹤和召回，這也是事實。大陸這一項目的限量較寬，應當根據新的暴露數據和技術能力研究是否有必要收緊，我完全支持。

用立場推觀點，永遠會覺得自己贏了；用事實推觀點，纔可能通往正確。

“食品應當安全”，叫作應然，是監管和技術努力的方向。

“沒有任何國家和地區能夠消滅全部食品風險”，叫作實然，是人類目前面對的現實。

承認實然，不等於給失職開脫；堅持應然，也不等於每遇到一次超標，就宣佈整個食品安全“天塌了”。

“毒油”是炒作的說法，它的風險到底多大？

現在也有許多臺灣地區的政治家把這油稱爲“毒油”，認爲喫它的風險巨大，因此痛心疾首。我不想評論他們的政治目的。只想心平氣和地說，如果買了還沒喫，那可以換，但如果真的已經喫了，風險也沒多大，更不是“喝毒藥了，明天要得癌了”。我們需要把“違法”和“健康風險”分開說。

8.1微克/公斤超過了臺灣地區的法定限量，相關產品當然應當下架、召回，相關企業同樣應該受到相應的處罰。但它並不意味着健康風險像某些人渲染的這麼大。

苯並芘的確屬於具有遺傳毒性和致癌性的物質，風險評估通常不把某個劑量稱爲“絕對安全劑量”，而是採用暴露限值比，也就是MOE進行判斷。歐洲食品安全局曾採用約每公斤體重每天70微克的BMDL10作爲苯並芘風險評估參考點。[11]

做一個僅供理解量級的粗略計算：如果一名60公斤的成年人每天喫25克這種油，油中苯並芘爲8.1微克/公斤，那麼每天由這桶油攝入的苯並芘約爲：

8.1 μg/kg×0.025 kg=0.2025 μg

折算爲每公斤體重每天約爲：

0.2025÷60=0.003375 μg/(kg⋅d)

以70微克/公斤體重/天作爲參考點，MOE約爲2萬。對於遺傳毒性致癌物，MOE高於1萬通常可被視爲公共衛生關注程度較低[11]

因此，更準確的結論是：

這批油不符合法規，必須處理；但僅憑8.1微克/公斤這一結果，沒有理由認爲偶爾喫過的人會立即中毒或必然患癌。臺灣地區對於食品安全問題的反應速度慢，可能要比它本身的毒性更有傷害。因此“毒油”是新聞語言，不是毒理學診斷。超標必須追責，而且要快追，而風險也必須按劑量說話。說人話就是，儘管理論上我不能打包票，說滿話。但就我個人來說，如果我和我和家人喫了這些油我也並不會擔心身體健康問題。至於別人是否擔心，有多擔心，我只給建議，無意“指導”。

結論

回到最初那句話。“這桶油放在大陸就是合格油”，是沒有充分證據的想象。相對準確的認知應當是：這批油所檢出的苯並芘爲8.1微克/公斤，低於大陸該項目10微克/公斤的限量；但不能僅憑一個指標下結論說它在大陸更安全，或者大陸的標準整體更低。

同時，大陸在苯並芘這一項目上確實比臺灣地區和歐盟寬，這一點沒有必要遮掩。隨着工藝、檢測能力和消費水平提高，大陸也有

理由持續評估並收緊相關標準。你看，相對準確的認知總是費腦的，難以在一兩句話裏講清楚的。而且真到提高標準的時候，那些煉油小作坊如果死了，你也要理解，那是被時代進步的車輪碾過，並不是“資本作惡”。真正碾過小作坊的，可能就是你今天“要求食品安全標準更嚴格”的主張。

食品安全永遠需要進步。但進步不來自站隊，不來自嘲笑別人，更不來自把一個數字摘下來當作武器。它來自更好的技術、更完整的檢測體系、更透明的供應鏈，以及出現問題後更及時的通報，更高效的制度。

最後，我想說一些“私貨”。我個人認爲，如果食品安全真有一個敵人，那既不是我們的資本，也不是我們的同胞，更不是化學物質或者現代化工藝。食品安全的共同敵人叫崇古，叫手做，叫古早味，叫純天然，叫原生態……它是人們對古代食品技術的崇拜，也是人們對現代工業化食品的恐懼，是幾乎所有人腦海中都存在的頑固觀念。以上。

參考資料

[1]中國臺灣地區食品藥物管理部門：《食藥署接獲業者通報“大豆沙拉油”檢驗異常，啓動下架回收》
https://www.fda.gov.tw/tc/newsContent.aspx?cid=4&id=t634379
[2]央視網轉載報道：《臺灣致癌油已查出約8000噸，島內22個縣市無一倖免》
用戶所附報道原文。相關公開報道彙總可查：
https://news.cctv.com/
“8000噸”“1380所學校”“數萬民衆”等數字主要來自媒體彙總，不宜與首批1300噸問題油混爲同一統計口徑。正式發表前最好註明“截至報道日期，據媒體統計”。
[3]國際癌症研究機構：Benzo[a]pyrene等多環芳烴致癌性評估
https://monographs.iarc.who.int/wp-content/uploads/2018/06/mono100F-14.pdf
[4]GB2762—2022《食品安全國家標準食品中污染物限量》，國家標準全文公開系統
https://openstd.samr.gov.cn/
[5]中國臺灣地區《食品中污染物質及毒素衛生標準》苯並[a]芘限量說明
https://www.fda.gov.tw/tc/includes/GetFile.ashx?id=f636694173605757987
[6]歐盟委員會條例（EU）2023/915，附件中規定油脂苯並[a]芘及PAH4限量；該條例已取代舊的（EC）No1881/2006
https://eur-lex.europa.eu/eli/reg/2023/915/oj
[7]美國聯邦食品藥品法規，現行《聯邦法規彙編》第21編
https://www.ecfr.gov/current/title-21
[8]涉事樣品其他多環芳烴檢測結果報道
https://money.udn.com/money/story/5648/9605007
[9]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GB2716—2018〈食品安全國家標準植物油〉解讀材料》
https://www.nhc.gov.cn/sps/c100087/201806/b2ddb155cf214dc68fd27548a55f0ae6.shtml
[10]臺灣地區食藥部門：市售油品己烷加工助劑殘留抽驗說明

https://www.mohw.gov.tw/cp-3558-37564-1.html食用油中正己烷殘留檢驗方法：
https://www.fda.gov.tw/tc/includes/GetFile.ashx?id=f636694191613694080&type=2&cid=8540
[11]歐洲食品安全局：《食品中的多環芳烴科學意見》，包括BMDL與MOE風險評估方法
https://efsa.onlinelibrary.wiley.com/doi/10.2903/j.efsa.2008.7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