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個月融資近7億,遊戲大廠領投:這家AI公司想挖遊戲人?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和我一樣的感覺:兩年前遊戲圈那股「AI焦慮」,已經演變成了更具體的「世界模型焦慮」。
隨着視頻生成AI、3D生成AI、語言大模型逐漸發展成熟,並被實裝進工作生活,大家越來越能看清它們的邊界,也開始接受這場難以迴避的技術變革。但仍在飛速迭代的世界模型,似乎成了下一個承載想象與未知恐懼的對象。
葡萄君每次和遊戲或AI領域從業者聊到這個話題,「世界模型會怎麼衝擊遊戲產業?」幾乎都是必問問題。
不過前不久,剛剛推出新的世界模型之後,湧躍智能創始人陳煒鵬卻告訴我,他不認爲世界模型會顛覆遊戲產業,但會產生新的內容形態。
去年夏天,這位前百川智能聯合創始人兼大模型負責人,離職後與同僚創辦湧躍智能,並於今年2月推出了AI內容生成社區平臺Loopit。
在該平臺上,用戶可以通過輸入文字、圖片、視頻等Prompt信息,來生成自己想要的交互內容;刷到喜歡的內容,也可以點擊魔改,以對方的作品爲原型,輸入信息再生成新作品。
有用戶拿Loopit做了個馬斯克小遊戲
後被馬斯克評論並轉發
值得注意的是,今年前四個月,湧躍智能已連續完成三輪融資,累計金額接近1億美元(摺合人民幣約6.7億元)。其中4月(今年第三輪)的融資金額爲5000萬美元(摺合人民幣約3.4億元),由Garena(《Free Fire》研發商)領投。
那會兒正是湧躍智能加大對自研模型投入的時間節點。
在研發小半年後,今年8月,他們發佈了開源世界模型Zing-0.5。相比多數只能操控角色移動,或依賴持續輸入Prompt改變內容的模型,Zing-0.5既支持用戶立體移動,也支持通過Prompt實時改變世界。
圖源X@ModelScope
Zing-0.5並非是唯一能實現Motion(運動)+Prompt實時生成的世界模型。葡萄君先前聊過的PixVerse R2、螞蟻靈波等個別世界模型,也能做到這點。不同的是,Zing-0.5有個「外援」——已經先跑起來,註冊用戶近600萬的內容社區Loopit。
在陳煒鵬看來,未來應用公司與模型公司的界限會愈發模糊,因爲真實應用數據能快速反哺模型訓練。隨着AI技術迭代和應用數據驗證,Loopit與Zing或許會加速發展:“你說短視頻或遊戲會不會有像Loopit這樣的加速度?我覺得不會,Loopit的加速度一定會遠高於它們。如果某天,Loopit能實現類似《頭號玩家》那樣的世界,那它能吸引的用戶會遠超今天的水平。”
按照團隊的預想,等到下個世界模型Zing-1,用戶可以拍攝自己學校的視頻上傳,生成《斯普拉遁》的虛擬戰場,邀請同學一起玩。
不過,湧躍智能從未想過要改變遊戲行業。陳煒鵬認爲,AI只是放大了創造能力,用戶藉此做出的未必就是遊戲;同時,AI改變不了內容行業的本質,終究只有好玩、有意思的內容,才能得到玩家認可。
與其討論AI能否顛覆遊戲行業,陳煒鵬反而更想從遊戲中吸收經驗,也希望吸納更多遊戲從業者:“有遊戲背景的人能給我們更多啓發。”
以下是葡萄君與陳煒鵬的對話(爲方便閱讀,內容有所調整):
01
沒有對未來的想象,
會很危險
葡萄君:你是怎麼下決心出來創業做湧躍智能的?
陳煒鵬:百川聚焦的方向和我想做的不一樣。(百川創始人兼CEO王小川曾表示,公司2025年4月大調整後開始專注醫療)
我想做互動內容。我們的願景是「人人都可以創造自己的數字世界」。
葡萄君:爲什麼選擇先做AI應用?
陳煒鵬:隨着AI技術逐漸轉向強化學習,我認爲未來應用公司和模型公司的界限會越來越模糊。
現在大家會發現,訓練模型越來越依賴數據。模型結構創新會隨時間逐步收斂,真正能延續算法價值的,是實際應用場景產生的數據。
所以有些公司可能先做模型,後做應用,反之亦然。比如Cursor,早期是典型的AI應用公司,後來開始自己訓練模型;自動駕駛也是如此,只做算法的團隊,後期很難追上那些「先造車、讓車上路實測」的團隊。
同理,我們也可以先從應用切入,再後做模型。今年2月上線的Loopit,就是我們邁出的第一步。
葡萄君:現在Loopit有多少活躍用戶?
陳煒鵬:DAU達數十萬,註冊用戶近600萬。
目前我們的核心用戶是北美學生,且用戶粘性比較強。我們觀察到有些人打開Loopit後會連續玩一小時以上。
不過這只是階段性結果,之後我們還要擴大受衆,不只吸引年輕用戶。
葡萄君:大家主要在Loopit上玩什麼?
陳煒鵬:我們的用戶已經通過Loopit創作了1500萬個互動內容。值得關注的是,很多火的內容和用戶本人有關,他們喜歡把自己的信息放進互動內容裏。
比如有人會上傳選擇題,你和對方答案一致,就可以互留聯繫方式;也有人上傳自己的照片,讓別人幫自己化妝。
葡萄君:之前有人將這樣的AI應用類比爲可玩的抖音、AI版的4399。你怎麼看?
陳煒鵬:大家習慣用舊概念描述新事物,也容易基於今天的技術想象未來。
眼下Loopit的內容較短、體量較小,也沒有長期記憶,所以人們容易把它理解成抖音或4399。
但AI產品應該看未來,沒有對未來的想象會很危險。
葡萄君:你們怎麼想象Loopit的未來?
陳煒鵬:我們相信,短內容會長出長內容,輕交互會長出重交互,最終形成循環嵌套的可交互世界。Loopit這個名字,正是來自Loop(循環)。
具體來說,我們在Loopit里加入了魔改功能——這個功能會從用戶創作的內容裏,抽取出核心玩法,這樣其他用戶就可以直接輸入Prompt,以別人創作的玩法爲原型,繼續延伸創意。在Loopit,每一個內容都可以魔改。
這其實也更符合現實創作思路。很多作品,本來就是被啓發出來的:別人拋一塊磚,後來的人再把它雕成玉。
不過現在的Loopit遠算不上成熟。就像前面說的,我們是基於對未來的想象來行動。Loopit只是第一步,後面的路還很長。
葡萄君:有多長?
陳煒鵬:單靠現在的AI技術,無法實現我們「人人都可以創造自己的數字世界」的願景。
這也是爲什麼我們要自研世界模型Zing:Loopit接入Zing後,隨着模型和社區生態進一步成熟,Loopit用戶能否組合創作出更復雜、長期延續、支持多人實時交互的內容?是否能離我們的願景更近一些?這是我們對未來的想象。
02
把握自己與現有技術的邊界
葡萄君:現在市面上已經有這麼多世界模型了,爲什麼一定要自己做,不能接入別人的嗎?
陳煒鵬:像咱們前面聊的,單純從模型切入的公司,缺少用於訓練模型的應用數據。從長期來看,我認爲這樣的世界模型,會大概率遇到我說的「模型結構創新隨時間逐步收斂」的問題。
此外,雖然市面上做世界模型的團隊不少,但大家對於「什麼算交互內容」有不一樣的理解。有人可能覺得是可交互角色,有人認爲是AI生成的小體量遊戲,也有人把交互故事算進去。
關於世界模型和交互內容的終極想象,我覺得它不應該只是爲了造一個更真實的人,或只是講一個更真實的故事,而應該是能創造一個可交互的世界。
只能說,目前很多其他團隊做的世界模型,和我們對未來的想象完全不一樣。
葡萄君:怎麼定義你說的「可交互的世界」?
陳煒鵬:第一,這個世界應該包含玩法、畫面渲染、世界規則和狀態、物理規律等多個部分。
第二,它需要有長期因果和記憶:一座橋被摧毀後,角色關係、用戶任務都可能變化;今天的選擇也會影響未來。
第三,要支持多人同時在線。
葡萄君:其他世界模型做不到嗎?
陳煒鵬:有不少公司選擇基於視頻生成模型做世界模型。但在我看來,純視頻路線很難實現上述這三點。
第一,它會受到數據、模型和產業的限制。
咱們回到算法最根本的推動力來看,一項技術能快速發展,主要靠三點:大量數據,好的建模方式,以及足夠好的應用場景。第三點能反過來推動前兩點。
之前視頻生成AI能快速發展,是因爲視頻產業早已存在,既有海量訓練語料,也有大量應用場景。最早的威爾史密斯喫麪效果很差,但今天已經越來越接近我們想象中的造夢能力。
圖源B站@4A廣告提案網
但遊戲的數據非常分散,沒有被統一起來。和視頻相比,遊戲對場景長期性要求更高,產業鏈也更長。當下AI技術和應用場景又不夠成熟——市場上可沒有什麼像抖音那樣規模的交互內容生成消費平臺。
做不到端到端交付,這樣的AI技術就很難規模化鋪開,也很難快速迭代發展。
第二,雖然我之前是做語言模型的,但我們另一位聯合創始人Henry,曾是Seedance post-training算法負責人。
團隊裏有研究視頻模型的人,所以我們很清楚,視頻模型更大的價值在於渲染,靠它建模整個世界的知識非常難。
葡萄君:那Zing是基於什麼模型做的?
陳煒鵬:語言模型+視頻模型。
大部分物理規律,是可以由語言模型通過AI Coding建模的。而且Coding有個重要優勢:可計算、可驗證、可迭代。所以我們選擇由AI Coding來模擬整個世界,由實時視頻生成來渲染世界。
這種結合還能讓世界模型實現一些過去很難達到的效果。
葡萄君:什麼樣的效果?
陳煒鵬:最重要的是,用戶對世界的改變能夠持續生效。
比如你摧毀了一座橋,畫面裏會出現橋倒塌的效果,系統也需要記住這座橋已經被摧毀。之後你再回來,它依然無法通行,相關任務可能因此變化;如果另一個用戶進入同一個世界,他面對的也應該是這個結果。
我們希望逐步實現這樣的長期狀態、因果關係和多人共享體驗。當然,讓生成畫面始終與世界狀態對齊,本身就是需要持續解決的技術問題。
另一個層面是用戶如何參與。當下很多世界模型無法做到Motion和Prompt同時控制。但我覺得對於一個可交互世界來說,這種聯合控制能力是很必要的。
如果只能控制Motion,那用戶就只是世界裏的遊客罷了;如果只能控制Prompt,用戶更像導演或操控木偶的人,很難親自感知世界,體驗也更接近互動影遊。
我們希望用戶既能探索世界,也能隨時改變它。而要做到這點,就必須同時建模Motion和Prompt。
葡萄君:Motion+Prompt實時生成這點,好像已經有一些世界模型能做到了。
陳煒鵬:是的,雖然數量不多。我相信未來不少團隊對AI的想象,也會朝這個方向靠攏。
葡萄君:會有競爭壓力嗎?
陳煒鵬:不能說沒有,不過我們有兩個長板。
其一,Loopit已經切中了一批用戶。前面說過,我認爲AI的大趨勢是模應一體。Loopit能帶來大量用戶交互數據,反哺模型訓練,而這類數據目前非常稀缺。
其二,AI Coding和多模態本身都在快速迭代,Zing剛好建立在這兩者之上。儘管Zing-0.5的成熟度遠遠不夠,但未來我們的技術骨架可能會指數級發展,或許每隔幾個月就有明顯變化。
也正是因爲如此,現階段我們只是抽象技術和產品框架,不會過度往細打磨Zing和Loopit。
過去技術發展某種程度上是靜態的,新技術出現,研發者把它用好就行。但AI還在快速變化,研發者更難把握自己與現有技術的邊界,也更容易被當下的技術視野限制。
所以,今天的AI能做到什麼程度,我們就做到什麼程度,到位後就不再往前推。
03
有遊戲背景的人,
能給我們更多啓發
葡萄君:聊聊未來吧,你覺得長期來看,像抖音、快手這樣的平臺,有沒有可能也做AI交互內容生態?
陳煒鵬:成熟產品的難點在於平衡新老用戶體驗。尤其新用戶快速增長時,這種平衡更難,老用戶體驗可能被切割。
早期今日頭條、抖音出現時,大家都認爲推薦是很好的分發方式。微信當然也看到了,但要改變原有用戶習慣、讓他們接受新東西,本身就很難。
同理,抖音今天能否大規模分發互動內容?我認爲現在的互動內容還沒成熟到所有抖音用戶都能適應、喜歡,所以我不認爲當下的抖音內部會長出一個Loopit。
葡萄君:那未來AI發展成熟後,AI創作生態的終局會是什麼樣?之前會有人討論說AI快速生成讓創意貶值了,也有人覺得AI會讓創意百花齊放。
陳煒鵬:我認爲一個工具成熟後,首先會解鎖更多人的創造力,隨後也會篩選出真正擅長使用它的人。所以大浪淘沙後,AI交互內容生態大概率仍會形成金字塔結構。
究其根本,AI能放大創造能力,但改變不了內容的底層本質:內容得足夠好玩、有意思,纔有人願意消費。
就像短視頻不難做,但做好並不容易。今天抖音上最火的創作者,很多背後都有工作室。
生態早期是創意的競爭,最後可能就是創意和製作能力的競爭。
操控鏡頭移動,沉浸式看貓
葡萄君:這種大浪淘沙,對遊戲產業的衝擊會有多大?
陳煒鵬:我確實看到很多人討論,AI會不會深入產業鏈、甚至顛覆遊戲。據我觀察,這事很難發生。
因爲AI交互內容和遊戲未必會形成取代關係。
短視頻出現後,電視劇和電影也沒有消失。我覺得AI生成內容和遊戲的關係,也是如此:它們確實都在爭奪用戶時間,但在內容形式上不算同一類。
比如前面說的化妝玩法。換裝遊戲一直都有,但給具體真人化妝,在傳統遊戲裏比較少見。我不覺得它是嚴格意義上的遊戲,不如說它是用遊戲化交互,激發了用戶幫別人化妝或惡搞的興趣。
再比如,現在Loopit約10%的內容偏視頻化,交互很淺,因爲有些用戶就喜歡被動接收內容,不想參與交互。我們只是把可交互的能力提供給用戶,它是種可選的表達方式,不是唯一的內容形態。
葡萄君:按你的說法,Loopit的用戶,和傳統意義上的玩家,在畫像上並不完全一致?
陳煒鵬:Loopit不是遊戲平臺,我們瞄準的不是深度遊戲用戶,我們只是想用遊戲化交互創造新的內容形式,用AI創造新體驗。
往大了說,我們做AI,從來就沒想過改變遊戲產業。我們希望AI生成交互內容能像AI生成視頻一樣,成爲一種新的表達方式。
不過,我們確實非常想從遊戲裏吸收經驗。
葡萄君:怎麼吸收經驗?
陳煒鵬:去年啓動創業時,我一開始甚至在研究遊戲引擎。我不是想改變遊戲引擎,而是想從它的構建思路里,抽象出我們未來的引擎和創作能力。
打個比方,如果Loopit要做多人社交體驗,按遊戲產業的傳統邏輯,排行榜可能是個好解法,但我們不會直接做排行榜,而是要先想清楚排行榜背後的底層技術抽象是什麼。
如果我們的本質需求是多人聯機或多用戶操作數據庫,那就把這一層能力搭好,上面的玩法會自然長出來。我們不會具體去做功能A、功能B。
當然,爲了更直接地從遊戲裏吸收經驗,我們團隊招了不少遊戲從業者。
葡萄君:遊戲人在你們那裏能做什麼?
陳煒鵬:有位同學以前是遊戲製作人,現在主要參與定義玩法。因爲我們要基於對玩法的理解,給用戶提供底層引擎能力。
Loopit的底層就是用遊戲化玩法重新定義內容,所以有遊戲背景的人能給我們更多啓發。
我們當下也很需要遊戲引擎工程師、遊戲策劃、社區運營、海外增長,歡迎感興趣的朋友來投簡歷。
葡萄君:你們的團隊大概是怎麼分工的?會分模型、應用兩個部門嗎?
陳煒鵬:實際工作裏,我們是統一協作的,不會把模型和應用拆成兩個團隊。
過去互聯網公司往往會爲每個功能拉一個團隊來閉環,但AI產品不是這樣,它更需要發現和放大模型能力,而不是單方面理解、滿足用戶需求。
而且,以往互聯網團隊做產品,通常會基於已有產品或已有用戶,判斷該做什麼功能。但我們是基於對未來的想象,再去想象裏找用戶、理解功能。
對我們而言,只有既懂產品,也懂技術的團隊,才能快速定義原型;同理,設計模型能力時,團隊也應同步想清楚它能在應用層給用戶創造什麼體驗。
葡萄君:感覺你們很多決策和行動,都是基於對未來的想象,但怎麼確保這個想象是對的呢?
陳煒鵬:我們沒法確定,只能靠結果驗證,通過Loopit看我們能否持續用技術創造新體驗。如果做不到,那這些想象可能只是幻夢。
但就我個人而言,我對這層想象很有信心。這是我第一次出來創業,做的是自己相信、喜歡的事,所以即使遇到困難,我也會覺得這些問題應該、也可以被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