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即將消亡的大尺度漫畫雜誌，如何暗中影響了全世界？

怪物馬戲團 | 文

注：另類審美，以及一大堆圖。

作爲小鎮裏唯一看過《Heavy Metal》的人，我的眼裏總沉澱着同齡人未有的憂鬱，每次看到螺絲釘和大鐵板散落在地，我都會對着天空嘆息：“在另一個宇宙的你們，是否也曾是一位擁有三個金屬歐派的少女呢？”

今天，我們來聊聊小衆娛樂，讓審美誤入歧途：介紹一部另類而黃暴，渾身散發少兒不宜氣場的地下漫畫雜誌。可與此同時，這部看似上不得檯面的雜誌，卻從某種意義上，重塑了現代ACG文化——它就是《Heavy Metal（重金屬）》。

這雜誌80%的封面都放不上來

其實我時不時就會提到它，但幾乎每次都不會有人在評論區回覆，讓人有種嘉豪踏空踩進下水道的失落。所以今天，我們就索性介紹一番。

世界上影響力最大的漫畫雜誌是什麼？這問題有很多答案，比如漫威和DC的某些重要刊物，比如JUMP。但這問題也可以有個非常另類的答案，那就是《Heavy Metal》。

很奇怪，對吧？爲什麼一個影響力如此巨大的雜誌，如今卻快銷聲匿跡了？但我確實沒誇張，比如舉兩個例子：現代無對白漫畫被推入主流視野，就是因爲這雜誌；以及賽博朋克的視覺美學風格，主要就源自它。

我說個暴論：上一代所有的日漫/日本動畫大師，都或多或少受了一點這雜誌的影響。假如沒有，那可能有兩個可能性：1.他是少數特例；2.他還不夠大師。

其實《Heavy Metal》不是雜誌的原版，原版是1974年的法國漫畫雜誌《Metal Hurlant》，翻譯爲“金屬狂嘯”或“咆哮的金屬”。後來在80年代，這雜誌被引進美國，變成了《Heavy Metal》。兩者平行連載一段時間後，法國的金屬狂嘯破產了，只剩下美國的《Heavy Metal》在獨立運營，直到今天還在磕磕絆絆續命。

當時，幾個法國人創辦了金屬狂嘯，因爲他們想畫的東西，沒有雜誌可以承載，而他們已經準備好火力全開了。

法國漫畫和動畫有個特徵，那就是在他們的文化裏，漫畫和動畫不是隻給小孩看的，所以他們的動畫是《瘋狂約會美麗都》這種作品，而《雙城之戰》的製作班底也是個法國工作室。

當時，這幾個年輕人看了下週圍，發現了從小看到大的法國漫畫雜誌《Pilote》。這本雜誌在當時已經挺成人化了，法國的國寶漫畫《高盧英雄歷險記》就是誕生於此的。

可它還是不夠，依舊太溫和，太保守了。於是這幾人準備搞出某種極端金屬車庫樂隊的項目，他們的這個漫畫雜誌，必須足夠生猛，足夠偏門，R級指數拉到爆，且是全方位的R，直到就連金屬都開始咆哮爲止。

這本來沒什麼，可這四人中有一個叫莫比斯的年輕人，假如你不知道他是誰，可以把他粗略理解成歐洲漫畫的手冢治虫，或者說，手冢治虫是日漫的莫比斯。

莫比斯有着天馬行空的想象力，其次，他的風格非常多變；同時繪畫技藝，尤其是設計水準和對色彩的運用，已經超脫於漫畫家，達到了大師級畫家的水準。而且他總是有些奇特的點子，就比如我之前提到的：剔除臺詞，完全用分鏡去敘述故事。

此外，莫比斯是個接受度很高的人，畢竟他來自70年代的法國。所以雖然他自己的風格不重口，可他願意接納這些東西，與此同時，他自己也會和一些作者合作，畫一些非常暴力，彷彿紙上R級片的漫畫。

歐漫和美漫的創作方式一般和一般不同，不是一個核心人士帶着一個助手工作室，而是爆漫王/死亡筆記那樣，一個畫師和一個編劇合作，且很多時候，編劇的名聲能蓋過畫師，比如《睡魔》的尼爾蓋曼和《守望者》《V字仇殺隊》的阿蘭摩爾。

他極爲地下的cult審美，配上絕對大師的水準，把金屬狂嘯變成了當時“漫畫界的法國文藝沙龍”。逐漸在全世界範圍內，吸引了海量高人的合作。其實很多這些大師，在別的地方畫畫都是“正常風格”的，而一到金屬狂嘯，就開始徹底放飛自我了，怎麼獵奇怎麼來。

Bernie Wrightson

與此同時，這部雜誌自己的供稿人也越來越牛逼。比如這位叫Philippe Druillet的創始人大佬，代表作是《Lone Sloane》，這是一個克蘇魯味很濃的作品，就在金屬狂嘯上連載。

這些漫畫家，因爲沒什麼標準中文翻譯，所以我就寫英文原文了

氣勢磅礴，喪心病狂，看得畫師想要砸掉手中的筆，就像當年吉他手們第一次聽到範海倫演奏一樣。

Philippe Druillet有非常離譜的畫技，而且風格很多變，有時是彩漫，有時是黑白漫畫。他的每張圖都會耗費大量精力，而且會從經典銅版畫中吸取影響。比如下面這個叫《Le Mage Acrylic》的作品，說的是一個法師的故事，就是其黑白漫畫代表作。

我猜一些人已經想到了，沒錯，很多粉絲都懷疑，Philippe Druillet對《劍風傳奇》的三浦健太郎造成過深遠影響。不過三浦同時還是個寫故事和塑造人物的大師，這導致最終他的地位超過了Philippe Druillet，後者一直無法在故事上獲得同樣的成就。

從這麼一位畫師就能看出：金屬狂嘯是個很奇特的作品，它有最地下的低俗審美，你基本上找不出一期裏，只有三次以下的露點；可與此同時，它又有着最怪物的畫師，而且他們完全沒有拘束，在肆無忌憚中，貢獻了大量從未有人見過的先鋒設計。

現在我們偏離它的畫師，說一下這雜誌的影響。首先，我剛纔說日漫大師基本都受過其影響，先不說大友克洋、士郎正宗和渡邊信一郎這些最明顯的了，就拿看似最不可能的宮崎駿來說——你知道《風之谷》的創作起點之一是什麼嗎？就是莫比斯的《阿扎克》。

其實啊，從風之谷女主的裝扮和世界設定上，你都能看到濃郁的《阿扎克》味。而且不止漫畫造成了影響，動畫也是。金屬狂嘯曾在1981改編過一部動畫，裏面有個當時非常驚人的飛翔繪畫片段，配上史詩的女聲詠唱BGM，就影響了之後的《風之谷》動畫。

不過影響也是相互的，宮崎駿也影響了莫比斯，這兩人數次在採訪中提到對方。實際上宮崎駿的《風之谷》漫畫，就更接近金屬狂嘯的成人幻想風格，是一部比《幽靈公主》還要複雜、成人化的傑作。

當然了，這幾年關於金屬狂嘯影響力最主流的例子，還是動畫《愛、死亡和機器人》。你有沒有想過，爲什麼愛死機用的是一堆不同人做的動畫短片，彙集在一起的模式？沒錯，因爲實際上愛死機最初，就是金屬狂嘯的動畫化項目。

大友克洋的回憶三部曲、機器人嘉年華，也是因此用了這模式

09年左右，大衛芬奇和卡梅隆擔任製片，決定要把金屬狂嘯再次搬上熒幕，這次不再是低劣的製作，而要復原它大師的一面。這項目吸引了很多大佬，比如吉爾莫·德爾·託羅（環太平洋、潘神迷宮、水形物語）和扎克施耐德。結果派拉蒙不出所料把這項目搞砸，然後取消了。

卡梅隆就是個金屬狂嘯粉絲，阿凡達、異形、終結者……他作品裏的各種概念深受其影響，而《深淵》是和這漫畫雜誌關係最大的。他還喜歡當時日漫裏，那些帶着金屬狂嘯味的作品，比如《銃夢》，所以這電影項目一直在卡梅隆的執導計劃裏，直到被拖黃，最終成爲他製片的《戰鬥天使阿麗塔》。

於是卡梅隆走了，但大衛芬奇一直留着，直到他不斷推進項目，把其改頭換面，變成了後來的愛死機。二者的關係有點像是暴雪的泰坦和守望先鋒。

這就是爲何愛死機如此成人化，因爲它的靈魂是《金屬狂嘯》。

大衛芬奇和它的關係還不止於此，漫威《雷神》的創始者Walter Simonson，在主流雜誌裏是個“正經”畫師，花了一堆X戰警和神奇四俠等經典漫畫。可同時，他一直在金屬狂嘯裏搞自己的偏門項目。

這偏門項目是什麼呢？就是給異形作畫，然後他以此和大衛芬奇合作拍了《異形3》。再後來，他又去畫《太空堡壘卡拉狄加》了。

後來一堆異形電影，都用了他1979年在金屬狂嘯裏的設計

在《第五元素》中，法國導演呂克貝松展現了非常經典的科幻大都市，全是高聳入雲的樓宇，和在樓宇間穿梭的飛車，五顏六色的外星居民隨處可見。這是超級經典的科幻設定，而這套設定，就是源自莫比斯的《印加石》。

時間再倒退幾年，莫比斯第一次開始構想這種超級科幻都市。但當時，他還沒把它變得太科幻，沒加入外星人和太空歌劇味，而是把硬漢派偵探小說的冷硬感融入其中，然後背景變得更接近爵士時代紙醉金迷的都市，充滿罪惡、慾望與誘惑。

就這樣，他在金屬狂嘯裏創造出了《漫長的明天》，而這個作品便是賽博朋克視覺美學的鼻祖，由威廉吉普森欽定。賽博朋克從文字變成畫面的那一瞬間，就在金屬狂嘯裏發生了。

我還能介紹一大堆金屬狂嘯的輻射圈，因爲它那隱形的影響力實在太大。整個太空歌劇電影史都和這雜誌緊密綁定，星戰之父喬治盧卡斯深受它影響，而那個拍《聖山》的藝術電影大師佐杜洛夫斯基，本來要和莫比斯合作拍《沙丘》，誰知美術設定都弄好後，這龐大的項目卻擱淺了，就好像金屬狂嘯身上有詛咒一樣。

關於這個項目，還有部評分超高的著名紀錄片。哪怕是它留下來的殘骸，都天馬行空到讓人驚歎，而且其中能看出一堆影響了後世經典IP的痕跡。

它甚至影響了漫威的走向，斯坦李在看過金屬狂嘯後，認爲超英漫畫必須向成人化發展，可它們又不能向金屬狂嘯那麼“成人”。於是，他們便開始了自己的作品改革。

金屬狂嘯實際上是一個創作圈，很多當時在其中投稿的畫師，後來都去搞了別的東西，並因此成名了。比如Marc Caro後來去拍了電影，做出了關於喫人的黑色幽默幻想片《黑店狂想曲》，光怪陸離又無比奇特，就像是金屬狂嘯裏的故事。

順帶一提，他的另一部作品是法國奇幻電影《童夢失魂夜》，裏面有個很驚豔的少女角色。

法國導演阿內·拉魯的兩部動畫神作《原始星球》和《甘達星人（美國名字爲光年）》，就和金屬狂嘯關係密切，基本上是一個圈子裏的人搞的東西，屬於同一波奇幻/科幻風潮。

現在的作品，比如我們介紹過的《拾荒者統治》，就是這種作品的繼承者：彷彿不是誕生自地球文明的架空感，以及成人化的主題和獵奇味。

另外有個有趣的佚事，那就是《甘達星人》有很多部分，竟是外包給當時的朝鮮SEK動畫工作室製作的。爲什麼現在很多動畫的外包在朝鮮？這裏就是源頭之一。

卡普空出過一個叫《重金屬：幾何體（Heavy Metal: Geomatrix）》的遊戲，它爲什麼是這種奇怪的畫風，是這個特別的名字？因爲這遊戲的主美，就是金屬狂嘯的畫師Simon Bisley。

總之，《金屬狂嘯》的影響實在是太多，真要追究起來，你會在各種東西里見到它的身影。比如紀念今敏的紀錄片《今敏：造夢機器》，就有上面提到的Marc Caro參與。

然而，這雜誌本身卻逐漸銷聲匿跡了。因爲它地下的一面太過強勢，導致它逐漸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成人漫畫，失去了想象力，丟失了藝術化的一面，淪爲一個靠販賣暴力和裸露畫面的獵奇作。最終，它陷入了一波又一波的金錢爭端，以及一團亂麻的廉價改編項目。

有可能，當一個東西以自由的創作而誕生時，便註定了它會有一天，在這種同樣自由的創作氛圍中腐化、消亡。

就這樣，世界漫畫史上影響力最大的雜誌之一，被多數人遺忘了。我們看着它影響的方方面面，可無法找到它自己在哪兒。

其實這本雜誌不止有自己的作品，它由三個部分組成：自家的連載漫畫、大師的作品展示，以及各種評論文章。但雜誌裏的評論文章質量參差不齊，最知名的戰績，反而是在《銀翼殺手》上映時對它極盡嘲諷。因爲畢竟，這雜誌是因爲一羣大師畫手出名的，不是那些早已被遺忘的三流寫手。

此外，很多大師都會在雜誌上投稿。比如空山基、異形之父吉格爾等等。這幾年重新又火起來的遠古神作《無聲狂嘯》，原著有個很出名的封面，出自狄龍夫妻，他們就在金屬狂嘯上發表過很多其他的作品。

因爲本來就是隨便聊聊，所以我就不正經結尾了。最後，再零碎地介紹幾位金屬狂嘯/重金屬上的大神級畫師吧，讓大家欣賞一下這些一度代表世界漫畫天花板水準的作品。

Philippe Caza：雜誌代表人之一，風格非常詭譎，有極強的異世界感。他的畫猶如把60年代廣告藝術的色彩，融合到了宗教式作畫的構圖裏，然後把這種奇特的融合風格，拿去描繪奇幻與科幻世界。

很多遊戲設計都受到了他的影響，他畫出了許多奇特的設計，同時有高密度的細節，雖然這一點上，有點被之前提到的Philippe Druillet壓了一頭——一個好笑的巧合是，兩位大師同名不同姓。

以及Jean-Claude Gal，他畫了很多歷史和幻想結合的題材，畫風非常硬派，經常見到精密得離譜的鋼筆線描。這也是一位作畫極爲爆肝的大師，很可能同樣影響過三浦，尤其是他的故事風格，經常把殘酷的黑暗奇幻，和中世紀故事結合在一起。

我認爲《奧伯拉丁的迴歸》受了他的影響

總之，又是一個能讓每個學畫之人看後，吐一口老血的創作者。可是很悲慘，這爲畫師已經在1994年，於52歲時因病過世了，死因沒有公佈，他死時，比三浦過世時還要年輕了2歲。

可能有時，這些畫師真是氪命去畫畫的。

然後還有美國的Terrance Lindall，這其實根本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漫畫家，但他發了一大堆作品在金屬狂嘯上，可能因爲只有它們包容其狂野的風格。他經常去刻畫超現實的夢幻景象，把宗教、神祕學和宇宙意識主題變成極爲離奇的異星之景。

他其實有點像一個更現代化的博斯或勃魯蓋爾，扭曲一切、融合一切，每幅畫都像一個幻想地獄。他很少畫裸露內容，但因爲有些作品的怪誕程度實在是太出格了，導致我都沒法把很多放出來。

Hermann Huppen的《Jeremiah（耶利米）》，原本不是金屬狂嘯的作品，但因爲影響力太大，也開始在金屬狂嘯上展出。這是一個發生在末世後美國的公路片和西部片式漫畫，充滿暴力，畫功了得，風格非常寫實。

這漫畫有個非常重要的貢獻，那就是它把後啓示錄故事，從“找資源、躲怪物”，變成了在廢墟中和各種勢力打交道的敘事。這套東西在十多年後，催生了遊戲《廢土》，然後這遊戲又催生了《輻射》，之後陸續出現行屍走肉、最後生還者等同節奏的末世故事。

以及恩基·比拉爾（Enki Bilal），你看我突然轉成中文名，就說明其全球影響力了。這畫師的東南歐背景（法籍塞爾維亞人），使得他的科幻漫畫有很多政治化的元素，很多東西都根植於南斯拉夫的歷史中。

他最著名的作品是《尼科波爾三部曲》，其畫作有種水彩和油畫混合的質感，城市佈滿戰爭、霜凍和工業污染的創痕，人物也疲憊而憂傷。這位大師總是使用灰藍和土黃色的低飽和色調，而且故事充滿前南斯拉夫國家，關於民族和國籍身份認同的迷茫。

尼科波爾三部曲說的大概是：未來的巴黎被法西斯政權統治，這時一艘金字塔飛船突然出現，裏面是身爲埃及諸神的外星人，他們要介入人類的事務。與此同時，宇航員尼科波爾在軌道上被冷凍了數十年，卻意外墜回地球，並被荷魯斯附身，成了一個人和神的傀儡混合的反抗者。

是的，斯拉夫畫家就是這樣，哪怕他們在法國創作，哪怕他們畫科幻和奇幻也是這股味道。

以及最後的一個小彩蛋。在愛死機裏有一集《狩獵愉快》，說了個蒸汽朋克和狐仙的故事，被人戲稱爲“絲綢朋克”。而這套東西的視覺設計，其實來自一個70年代的意大利超冷門漫畫《Milady nel 3000（3000年的米萊迪）》。、

它曾經出現在金屬狂嘯的介紹欄目中，其特色就是把當時西方人眼中的“神祕東方元素”融入科幻和奇幻，卻不是以傅滿洲式貶低視角去描繪的。雖然這漫畫也是濃郁的金屬狂嘯式風格：充滿宅味十足的福利。

我始終認爲，《金屬狂嘯》是現代ACG藝術的一塊瑰寶，雖然已經非常冷門，但其中依舊有很多沒有過時，且極爲震撼的作品。這樣的東西，真要徹底消失，還是太可惜了。

所以希望今天這冷門選題，給大家介紹了一些有意思的東西，讓大家感受到了一絲做歐漫嘉豪的快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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