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大尺度和福利畫面的《新攻殼機動隊》,是正宗貨嗎?
怪物馬戲團 | 文
軀殼中的靈魂,到底是什麼呢?
前段時間,《新攻殼(ke)機動隊》上線了,這是製作《膽大黨》的科學猴做的新攻殼動畫,在上線前頗受關注。因爲這是攻殼IP誕生37年後,第一次以原漫畫風格影視化,想來還挺奇妙的。
這次,科學猴宣稱要完全照原作改編,一樣的畫風和劇情。從某種程度上說,他們確實做到了,然而奇怪的是,動畫口碑卻有點不溫不火,你能從各平臺評分看出來。
爲什麼呢?其實這動畫製作非常精良,作畫雖然沒達到《膽大黨》的水平,但打鬥片段流暢帥氣,所以一些片段傳播了不少。其次,動畫幾乎沒有畫崩的地方,每場戲都有種預算充足感,和之前網飛的便宜動畫產生鮮明對比。
而且這動畫的畫風很考究,把現代動畫和古早賽璐璐作畫的質感融合了,既復古又現代。科學猴對色彩的運用一向講究且略顯前衛,色彩監督話語權很大,這次爲攻殼配的色也很有個性,雖然這種較前衛的處理,向來口碑分化。
可是啊,哪怕製作這麼好,暴力爽快,福利滿滿,這動畫的口碑也沒起來。
所以問題到底在哪兒?今天我們就來聊聊這事,以及攻殼機動隊的漫畫。
我是攻殼的死忠粉(我好像經常說這句式),去年在大阪,還去看了士郎正宗的作品展,當時展會就在宣傳新動畫,現在動畫上映,這展又重上了。展會上有很多士郎正宗的原畫和繪畫工具,非常有意思,只可惜不少東西尺度較大,導致我當時照片都沒能在B站動態發出去。
攻殼機動隊是個非常奇特的IP,因爲它之所以出名,是三名完全不同創作者的功勞。但他們三人搞出來的攻殼是完全不同的,各有各的牛逼,各有各的模仿者,各自影響了一批不同的後世作品,大部分都達不到它們的高度。
攻殼,很神奇吧?
首先,是押井守95年的劇場版《攻殼機動隊》。這電影地位之高不必說,《黑客帝國》之所以能立項,就是因爲沃卓斯基兄弟拿着它的打鬥去找華納高層。你只要研究賽博朋克,它和續作《無罪》就是躲不過去的高峯。
而押井守是個非常實驗性的導演,也是著名的原作粉碎機,他的作者性讓他和很多人都鬧翻了,比如今敏和高橋留美子。押井守是執導《福星小子》成名的,結果他在劇場版《綺麗夢中人》中徹底放飛自我,搞出了一部完全不像福星小子,內核甚至與原作有點對立的電影,傳聞讓高橋留美子和押井守斷交。
我給你看看原版的《福星小子》,是這樣的,一部日常喜劇後宮動畫,和高橋留美子的《亂馬1/2》比較像,很明亮治癒。
可押井守的《綺麗夢中人》是這樣的:詭異、陰森、黑暗壓抑而充滿哲學探討。裏面有些作畫極爲先鋒,是在《紅辣椒》前,對夢境描述最光怪陸離的動畫。好笑的是,這部劇場版成了《福星小子》動畫無法動搖的高峯,使得後兩部劇場版也偏離了原作。
兩部電影甚至有一樣的哲學話題,配上反向希區柯克式變焦
劇場版《攻殼機動隊》也是如此,它的兩部雖然都改編自漫畫,第一部改自第一卷的“傀儡師”主線,第二部改自一個短篇。可你基本看不出原作的痕跡,從畫風到角色性格,乃至深邃的哲學思辨,全都變了。
甚至就連城市設計都徹底改變,把原作的機械高科技風變成了香港式城市,第二部裏又加入了敵託邦和廢墟風。且押井守大量加入對哲學的探討,畫面裏全是隱喻,模仿着那些他最愛的歐洲作者導演。
接着,就是神山健治的兩季TV動畫《攻殼機動隊 STAND ALONE COMPLEX》。這兩部TV出現在劇場版後7年,故事基本完全無關漫畫,角色性格再次變化,草薙素子變得更加硬朗堅定。
劇集採用的是單元劇配主線的模式,兩季動畫,分別刻畫了兩個經典反派:笑面男,和個別的11人,前者尤其出名。與押井守那種迷幻而哲學的風格不同,TV版腳踏實地,涉及複雜的政治交鋒與現實社會問題,是最好的科幻刑偵劇之一。
要怎麼描述這動畫的牛逼呢?這麼說吧,它的劇本因爲太成熟,導致二十多年後,世上很多新聞事件都“復刻”了其中的劇情,從難民問題,到劫持大使館、疫苗造假等。
這部動畫同樣影響了無數作品,比如虛淵玄編劇的《心理測量者》,就是對其的模仿。老虛經常幹這事,比如《沙耶之歌》就是模仿《火之鳥》中的一章。
順帶一提,《心理測量者》也一度很火,比如《崩壞學園2》裏,初代平民神器就是neta這動畫裏的槍。
最後,就是89年的漫畫版《攻殼機動隊》了。這是一切的起點,卻是瞭解的人最少的。因爲它太硬核了,而且年代久遠,很多地方晦澀難懂,於是成了神龕裏遙遠的偶像。
實際上,這漫畫只有三卷,第一卷最出名,第三卷非常實驗性,是續作,夾在中間的第二卷,則是短篇合集。
如果說,押井守的劇場版,重點在“哲學”;神山健治的TV版,關鍵詞是“政治和社會”;那士郎正宗的漫畫版,就經典在“科技與硬核”。
《新攻殼機動隊》就還原了漫畫戲謔的風格,素子經常做鬼臉,還喜歡對女性拈花惹草,從經典的女王式御姐,變得可愛起來。
實際上,這次新動畫真是非常還原的。許多臺詞和鏡頭都是一比一復刻,比如第三集,那個素子在市集追殺犯人的著名片段,爲什麼突然使用慢動作?其實就是對應原版的敖德薩階梯式蒙太奇分鏡。
你會發現這次動畫,就連那個一直緊抓着素子的女路人都還原了。很多場景裏,角色站位都是一致的。
關於這次改編,有兩種常見,但我不是太贊同的批評。其中一種我真沒料到會出現,卻見過很多次了。那就是有些人認爲,這動畫太過媚宅,是在拋開原作的硬核元素,挑福利片段做。而且有些這麼說的人,還會拿着“原版漫畫”一張張做對比,以自我驗證。
可《攻殼機動隊》原作的一大特色,就是有大量尺度極大的畫面,根本無法展示,已經超過簡單的“福利”尺度。反而是這個動畫的性感片段,和它比起來不值一提。
士郎正宗創作後期,經常畫準情色插圖,他其實是個類似塞爾皮耶裏(德魯娜)和桂正和(電影少女)的畫師:尺度很大,同時作品質量又很硬。那些特別場景,也討論了科技將如何改變情慾與性的問題。
問題在於,《攻殼機動隊》發售過不同版本,有些地區的版本是刪減過的,而傳入大陸的,許多都源自這些版本。有點像是梅津泰臣的《風箏》同樣發行了兩個版本。
《風箏》
另一種批評則是,動畫的一些分鏡和色彩,破壞了原著高明的編排。這種批評是有道理的,尤其考慮到正宗士郎是個非常摳細節的人。
可同時我又覺得,它和動畫的口碑問題無關,因爲實際上任何一部以“還原原著”著稱的動畫,我都能以同樣的方式找出一堆問題。因爲媒介載體不同,漫畫註定不能和影視使用同樣的分鏡邏輯、信息密度——實際上押井守經常在採訪裏說這問題,他甚至認爲電影和動畫的邏輯也差別巨大。
你看當時電影版《守望者》遭到了很多“完全就是照搬漫畫”的批評,而實際上哪怕這電影,大多數分鏡也和漫畫不同,且刪掉了海量內容。《浪客劍心》《罪惡之城》等成功的漫改,也都能被挑出這種“問題”。
所以真正的問題在哪兒?我覺得有兩個,首先是,《攻殼機動隊》基本上是一部無法成功影視化改編的漫畫。
這漫畫的牛逼在於,它在當時實在是太硬核了,而且各種概念和設定相當先鋒。可這種硬核與先鋒,卻有一半不是源自漫畫,而是作者的註釋。
首先,攻殼的漫畫信息量已經很大,基本等於如今《獵人X獵人》的水準。而士郎正宗在每一頁,注意,是360多頁裏的每一頁,幾乎都加入了大量註釋,這導致它其實是個小說+漫畫。
而且這些註釋不是作者在和你閒聊,而是他在向你解釋設定。比如下面這個上校和性感人造人一起打高爾夫球的場景,動畫差不多是1:1還原場景和臺詞的。然而就算如此,它也還原不了原作的精髓。
因爲漫畫裏,士郎正宗還在旁邊寫了這麼一段話:這不是(人造實體感知的)電腦空間(cyberspace),而是立體放映室。殿田上校是站在一種大型、可轉換方向的室內跑步機臺上,透過用房間內壁的白色圓頂螢幕加上視網膜投影來合成出景色,因此從第三者角度是看不到這樣的景色的。現實世界已經有類似的虛擬練習機。
看到了嗎?這種段落比比皆是,他給每個在攻殼世界裏出現的東西,都做了科幻構想。而且它們互相交融、自洽,一卷漫畫裏,有數百個這樣的註釋,根本就是個80年代科幻概念的百科全書,匯聚了最先鋒的想法,同時加入自己的創作,很多概念都有獨創性。
不僅科幻設定會這樣,動作戲也是如此。比如一段公安九課的槍戰旁,士郎正宗會解釋自己爲什麼要這麼畫分鏡,因爲他覺得很多電影和漫畫的特警突襲片段,根本就是亂畫的,持槍姿勢和戰術編排完全不合理,所以他要完全按照劇情的情況,去設計每場戰鬥。
哪怕一個人中槍,他都要解釋爲什麼受害者和現場人們的反應是那樣,因爲他考慮到了子彈速度和音速的差距,以及不同義體的人,要以什麼方式去應對不同攻擊。
連哲學思考都是如此,這漫畫裏有很多角色進行哲學探討的片段。而有時,哪怕只是角色吐槽一句“人命越來越不值錢了”,士郎正宗都會在註釋裏進行思維發散,解釋這句話的背景,然後給你說一通他關於人的價值,和星球之價值對比的思考,以及他對“一個人佔據整顆星球”這種科幻概念的想法。
可怕嗎?是的,很可怕。《攻殼機動隊》的漫畫,就是硬核又媚宅的極致,它極端媚宅,同時硬核到了讓人頭皮發麻的地步。讓人感嘆一個人到底需要做出多少研究,才能創造出一個這種水平的科幻世界。
這就是爲什麼,哪怕押井守,都視士郎正宗爲當之無愧的大師。實際上押井守在拍《攻殼機動隊》時,刻意模仿了士郎正宗的態度:電影裏所有武器的開火畫面,都是他們去關島美軍基地,實際拍攝同種武器開火畫面後,畫下來的。
所以這樣的漫畫,你說要怎麼改,才能改出漫畫的精髓和完全體呢?我懷疑根本就不可能,別說科學猴了,哪怕科學大聖來,都無能爲力吧?
第二個改編的問題,是我自己的想法,可能會冒犯,所以你也可以當我在瞎扯——那就是,《攻殼機動隊》的漫畫,實際上已經有點不適合這個時代了。
首先是最表層的:當你的作品影響了世界後,不要指望幾十年後的人,還能在看到它時,受到幾十年前一樣的衝擊。攻殼提出的新概念,已經被後世作品大量模仿,單說一個後頸腦機接口就到處都是。
然後是稍微深層一點的:許多科幻大師,比如劉慈欣,都會告訴你科幻是一種時代性很強的作品,很多東西都會被科技的發展淘汰。對科幻大師而言,這種淘汰是浪漫的:你的構想在幾十年裏帶着人類前進,終有一天,人類的科技會超過你的構想,因爲這就是你一直以來對科學的信念。
舉個例子:黑洞。在老派科幻裏,黑洞是什麼?最常見的概念,就是把黑洞當成時空旅行和進入高維空間的傳送門,或把黑洞武器化、防禦化。
如果只靠科幻概念吸引人,這種設定就嚴重落伍了,你得加入新東西,或普世性的故事來調味,比如《星際穿越》。
以及no,星際穿越最後是靠引力穿越的,而非愛。因爲人類至今不知道引力到底是什麼,相對論和量子物理、弦論對引力的解釋都不統一。所以它是真正的硬科幻,是早年被一堆沒看懂的營銷號帶偏了,雖然我每次說這個都會被槓。
而現在的科幻界,對黑洞的描寫變成了什麼呢?霍金輻射的研究突破後,人們開始構想黑洞不是天體,而是高級文明對信息的加密裝置,它甚至可能是某個神級古文明留下的遺書,藏着顛覆性的消息。
而當“島嶼公式(island formula)”的理論(黑洞內部部分區域,在計算意義上屬於黑洞外的霍金輻射)進入大衆視野後,人們又開始構想:人掉入黑洞後,意識層面的信息會以量子態,出現在宇宙各處的輻射裏。所以黑洞可能是一種文明的信息收集裝置,而高等文明之間,會爲了爭奪黑洞內部的所有權,發生某種宏觀世界外的量子信息計算戰。
好,回到攻殼,看看它提出的核心疑問:人的靈魂到底是什麼,它可以誕生在機器中嗎?我們的未來是否與這相關?
這些疑問放在當時極爲先鋒,因爲1989年的電腦是這樣的,還屬於奢侈品。可如今,ai和電子設備進化得天翻地覆,ai早能輕鬆騙過圖靈測試,大家對和ai聊天已經見怪不怪,一張遊戲顯卡的算力,超過了終結者裏的天網。這種情況下,這種科幻議題的吸引力自然大幅下滑。
現在的科幻作家會怎麼寫ai?他們開始思考,未來的ai伴侶,會不會由不同公司負責不同部分?語言模型負責說話,記憶庫保存共同經歷,情緒模型調整語氣,推薦系統猜測慾望……如果這樣,那ai的“人格”到底是什麼呢?是一堆接口與合同的集合體嗎?是一種賽博拼裝流水線嗎?是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混沌體系嗎?這些人格,又是從何時開始改變,何處開始固定成“自我”的呢?
你看,這個構想,就是建立在最新的生成式ai,和ai公司們的競爭現狀上的。在這個時代,它顯得更有新意。
作爲一部以概念和設定吸引人的科幻作品,《攻殼機動隊》的漫畫可能是三大攻殼作品裏,最容易受時代影響的。就像黃金時代科幻三傑裏,阿西莫夫和克拉克的書,都因爲故事和天馬行空的設定,依舊有很高的可讀性,海因萊因卻成冷門了,因爲他的很多設定是近未來的,已經被現實超過。
可與此同時,到處都是被海因萊因啓發的設定:戰錘、軌道空投、蟲羣、動力甲、穿越時空和自己結婚生下自己……大師的痕跡遍地可見,原作卻遠去了,而士郎正宗也是如此。
就像《攻殼機動隊》漫畫的第三卷,當時士郎正宗爲了在創作模式上也進行探索,就去融合當時很前衛的數字繪畫,用3D建模和貼圖輔助。那時候看着超級先鋒,然而現在你再回頭看,會覺得像古早的遊戲CG。
第三卷反而是傳統作畫的部分沒過時
然後,一個更深的點在於:這部漫畫裏,有些科幻外的部分,實際上也和時代錯位了。
在漫畫最初,有個新動畫和劇場版都還原的情節:公安九課追逐一輛垃圾車。劇場版裏,兩個收垃圾的人幾乎沒有關於撿垃圾的對話;而在新動畫中,他們如漫畫裏那樣,討論了一些收垃圾的事。漫畫則更進一步,士郎正宗連着寫了一堆討論收垃圾設定的註釋。
注意“夢之島”這個詞
爲什麼他要這麼做?你如果去看新版動畫,可能會覺得這些臺詞不明所以且拖節奏,似乎是爲了塑造角色。而去看漫畫的註釋,也找不到答案。甚至連去查解說都查不到,因爲已經幾乎無人做這漫畫的深度剖析了。
真正的答案在於:在1960年到80年,日本發生過一場“東京垃圾戰爭”,這是圍繞“誰生產垃圾,誰又處理垃圾”的政治衝突。這件事的離奇就在於,它表面上只是收垃圾,實際上背後是整個東京,乃至整個日本行政劃分與格局的對立,揭示了現代城市治理的根本矛盾:關於自治權的分配,以及社會的公平。
這場垃圾戰爭,影響了後世日本的排污政策和基建思維。所以對士郎正宗那個時代的人而言,收垃圾背後有一個非常深刻的政治寓言。而且它的風格極爲契合攻殼的基調:以小見大,從日常犯罪窺見整體社會隱藏的巨大矛盾。
“夢之島”,就是當時事件中心,東京灣的一座垃圾島
可對現代讀者,尤其是非日本讀者而言,你要怎麼才能get到這層敘事呢?我在看漫畫後的十年裏,才慢慢因爲知識積累意識到自己錯過了多少。很多漫畫裏精妙的敘事細節,都已經因爲時代變化而丟失了。
其實不止是《攻殼機動隊》,哪怕押井守自己都是如此。現代觀衆看他的作品,能get到他的哲學思考、反戰情懷,卻很難真正理解其政治表達。
因爲他這代人,是出生在日本戰敗、被駐軍,以及重建的影子下的。動盪貧困,又充斥黑幫和暴力執法的社會,不斷湧現左翼運動和全共鬥失敗等事件,同時法西斯的回憶揮之不去……這導致他創造了一個形似高堡奇人的“犬狼傳說”世界,把許多實驗電影和動畫都放入其中,最著名的便是《人狼》。
在《攻殼機動隊》《機動警察劇場版》,甚至福星小子劇場版裏,你都能看到“犬狼傳說”世界的影子。因爲它們都在深入探索押井守那一代人面對的社會問題,可在如今的觀衆眼中,這些東西已經遠去了。
你看現在的日本動畫,政治通常是概念化的,比如《進擊的巨人》和新高達;不再是《黑礁》《攻殼機動隊》《阿基拉》和老高達那種極爲現實主義的色調。
最後,新動畫還要面對原著本就有問題:敘事過於跳躍。這是攻殼漫畫被批評幾十年的毛病了,沒必要因爲它是神作就真神化它。漫畫裏,前3/5基本都是單元劇,最後才切入傀儡師的主線。
而《新攻殼機動隊》只有10集,目前播出的前6集正好都不深入主線,導致觀感很分散。劇場版爲了解決這問題,把單元劇部分剔除了,直接走傀儡師的主線。
TV版攻殼則更巧妙,它看似是一堆單元劇,實際上很多集你回過頭看,都是主線的一部分。比如第二季裏,素子與千紙鶴的那集,初看時好像單純在說她的過去,誰知實際上和主線密切相關。
此外,兩季TV版,都用極富魅力的反派,搭建了充滿伏筆和懸念的主線。這兩個反派很難被時代淘汰,你看我概括一下就知道了:
第一季:一個前所未有的神祕黑客“笑面男”,在人人都是電子眼和電子腦的時代,依靠超強的技術,竟操控攝像頭和電子眼,讓自己“隱形”,只留下一個出處不明的怪誕笑臉。同時,許多九課的案件都開始與他產生千絲萬縷的聯繫,素子一行人越調查,越感覺他似乎不是簡單的“恐怖分子”。
第二季:難民湧入日本後,造成了巨大的社會問題。與此同時,出現了一批似乎被某種方式腦控的極端團體“個別的11人”,他們猶如恐怖分子,讓人們對難民愈發牴觸。可就在九課挖出這組織背後的驚人真相後,一件意外發生了:11人中,竟出現了一名異常的個體,開始貫徹某種極爲英雄主義的行爲,然而爲什麼,他似乎又有種完全逆反整個人類社會的氣質呢?
你看,光是概括兩季的故事,都引人入勝,設定炫酷。可我沒法用同樣的方式,概括攻殼漫畫裏,進入主線前的故事,它們的魅力在於世界觀揭示和概念設計,主線來得太晚了。
當略顯割裂的單元劇,失去設定上的先鋒魅力,同時又難以還原背後的硬核世界觀架構,並遲遲脫離主線時,動畫的觀感可能會勸退很多人。
所以,我不認爲動畫口碑平庸只是科學猴的鍋,甚至不是任何個體的鍋。因爲就像攻殼的故事一樣,問題往往是在不同個體的對撞中出現的,而非簡單因爲誰“犯錯了”。
也許《攻殼機動隊》漫畫就是一部無法照着改編的作品,要成功改編,必須像其他兩位大師一樣,進行大刀闊斧的改動。因爲就如同原作的設定:你很難靠複製shell,創造出ghost。
可同時,真正的靈魂,卻又能出現在傀儡師這樣,只是爲了操控傀儡的“傀儡”中。每一代攻殼,都藏着身份轉換的主題:笑面男、傀儡師、草薙素子、久世英雄……所有人都在某種程度上經歷過shell的替換,以及ghost的延續——這是整個攻殼系列隱蔽的共通點。
原作的靈魂無法復刻,卻能在他人的再度創作中延續——我想,士郎正宗可能非常瞭解這一點,纔對人們魔改他的作品顯得如此豁達。
實際上關於押井守的作品,乃至攻殼IP,我還有很多想聊的事。但現在已經寫很多了,就等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三部攻殼機動隊的大山,分別建在科技、哲學,和政治上。而在底端,這三者是交融的。因爲政治的底層邏輯,就是人作爲個體和整體的存在哲學;而科技,則是我們探索和突破這一哲學的工具。三者密不可分、互相纏繞,只有融合時纔是真正的整體。
所以我認爲,要真正欣賞攻殼機動隊,你不能簡單糾結於誰是原著,誰纔夠格,誰比誰好。因爲所有的作品全是攻殼機動隊,有時它們會失敗,有時成功;而成功、失敗、嘗試、改變、轉換……全是發展和存在無法避開的道路,也是攻殼的故事一次次指出的真理。
所以你需要超越簡單的評分、審判、造神和節奏,去觸及它們更本源的一面。就宛如在故事最後,草薙素子總是如賽博朋克鼻祖《真名實姓》的結局那樣,超越人類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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