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愛潑斯坦的“蘿莉島”，這部26年前的大尺度電影變得毛骨悚然
怪物馬戲團 | 文
萬萬沒想到，第一次有機會聊庫布里克，竟是因爲陰謀論。
這段時間，愛潑斯坦案被炒得沸沸揚揚，你應該聽過了吧？簡單來說，一個叫愛潑斯坦的美國金融大亨，本是金融界和好萊塢新聞的常客。結果一天，他因猥褻未成年的罪行入獄了，隨後大量和他有關的骯髒重罪被挖出，包括成立一個專爲歐美上流，提供“特殊服務”的社交圈，且很多服務人員未成年。
也就是已經被說爛了的“蘿莉島”。
隨後，愛潑斯坦在獄中蹊蹺地自殺了，讓案件審理陷入僵局。然而數年來，民衆不願放過這事，他們堅信目前揭露的罪行，只是冰山一角。於是在一系列複雜的政治運作後，美國司法部公開了長達300萬頁的調查記錄（還有300萬頁未公開）。
實際上，這是美國曆史上首次公開調查中案件的審查記錄，由此可見事件影響之大。因爲愛潑斯坦的社交圈極廣，從特朗普、克林頓這種頂級政要，到衆多好萊塢名流。而且他一直參與運作奧斯卡等頂級頒獎典禮，所以像詹妮弗·勞倫斯，以及扮演鋼鐵俠老婆，被評爲最爛奧斯卡影后的格溫妮斯·帕特洛等，和愛潑斯坦關係密切的演員，也深受輿論影響。
不過我們不是營銷號，所以有的東西得說一下。首先，世界很複雜，且祕密繁多，所以我不覺得這事能被單純化解爲“輸與贏，我贏他輸”的話題。其次，現在許多熱門的傳言，其實是瞎扯。
比如，很多人認爲只要在這些記錄裏出現的名字，全都是罪犯；同時所有提到的事件，全都是真的。但這是錯的，因爲這是調查記錄，不是定罪名單。其實目前實錘的參與者不多，著名的包括安德魯王子，最近比爾蓋茨也深陷爭議。但大多數名字，實際上只是被提及，因爲愛潑斯坦表面上是個正常名流，身處美國上層社會的人，很難繞開他。
比如，前段時間我看到有人在星球大戰吧發帖，興奮地說名單裏有喬治·盧卡斯，這下實錘了。下面十多層回覆全在隨之嘲諷，但其實他發的截圖內容，是在問愛潑斯坦是否認識盧卡斯，然後他回答說“不認識”。
可竟然沒一個人，去看看圖裏到底寫了什麼。
所以沒錯，其實沒有證據證明霍金幹了什麼。哪怕霍金真和外星人搞過大派對，也不是靠這些文件證明的。
好，說完背景，得介紹主角了：最近，愛潑斯坦案，讓一部老電影被挖出來成了熱門，討論層出不窮——那就是庫布里克的《大開眼戒（Eyes wide Shut）》。
這個名字很有意思，大開眼界本該是eyes wide open，但這裏是shut。
爲什麼火了？因爲這部1999年的電影，一直深陷謎團，且出自陰謀論最多的導演。而現在，大家發現其內容，和愛潑斯坦案“重合”了。
庫布里克很可能是最偉大的導演，至少他是我最喜歡的。《閃靈》《太空漫遊2001》《發條橙》《奇愛博士》《全金屬外殼》……他導演了無數傑作。且由於他處在過於作者化的大神，和商業導演之間，導致他對流行文化的影響極大，比如要是沒有《奇愛博士》，可能就不會出現《輻射》。
而庫布里克的遺作，就是《大開眼戒》。他沒有完成電影的剪輯，因爲在放出送審版後數日，庫布里克就心臟病發作死了。
要簡單概括電影劇情，大致是一個在上流社會邊緣遊走的美國醫生，一天在好奇心和婚姻危機的驅使下，潛入了一個神祕的上流派對。
派對裏的人全都身穿黑袍，戴着威尼斯面具，在宮殿般的莊園裏聚集，進行詭異的異教儀式。然後突然間，參與儀式的人中有的褪去了長袍，竟是赤裸的女性。接着，只戴面具的她們，紛紛被隱藏面孔的男人接走。
隨着男主深入莊園，一個個房間愈發華麗，同時也愈發黑暗、邪惡。房間裏，裸體者和身穿華麗黑袍的人，在進行不可言說的，儀式般的淫行。有人蔘與，有人觀看，場景彷彿世上最高貴優雅之物，堆積出的腐爛噩夢。
可是，男主的僞裝很快就被戳穿了，他被衆人包圍，要求摘下面具與衣物，顯然有更黑暗的命運等在前方。情急之下，一個曾在聚會上警告他的女子挺身而出，願意替他受罰，男主得以逃出莊園。
然而，事後男主總是回想起那噩夢般的超現實場景，於是他開始調查。卻發現向自己透露聚會信息的老友已經消失，還被人目擊臉上帶傷，驚恐地被兩個男人挾持。而他自己也被跟蹤，收到威脅信，讓他不要繼續探尋。
在千絲萬縷的線索中，男主發現，聚會上那個試圖拯救他的女人，是自己救過的一名交際花，她曾是選美皇后。如今，那個交際花已經因爲嗑藥過量，死在酒店房間。
最後，男主在家中，發現了他聚會時戴的面具，就放在妻子身旁。最私密的臥室也被輕易入侵，這讓他崩潰了，和妻子坦白了一切。
最後一幕，是男女主帶着女兒，走在一家聖誕玩具店裏，他們在暖光之下談論之前的經歷。然後女主說，兩人現在應該慶幸，因爲他們得以從噩夢中倖存，希望之後很久，他們都能這樣，保持清醒。
就這樣，電影結束了。所以，它到底奇怪在哪兒？
在於，它實在是太不奇怪了。
《大開眼戒》改編自1926年的中篇小說《夢境故事》，故事發生在上世紀初的維也納，庫布里克把背景改到了世紀末的美國。但除此之外，電影和書的故事差別不大，包括神祕聚會，全都有。
這就很奇怪了，因爲庫布里克是著名的原著粉碎機，他總是對原著進行顛覆性的改動。《閃靈》的改編，就氣炸了原作者斯蒂芬金，金認爲他對男女主關係、主題、氛圍等處理，通通一塌糊塗，多次在採訪裏抨擊，並自己拍了部（完全撲街）的TV版。
誠然，原著重心，更在於夫妻關係，情慾和出軌上；而庫布里克的版本，重點顯然是那個晦暗的聚會。此外，庫布里克還爲男主添了一個上流好友，但就算如此，這改動幅度對庫布里克來說也太小了，所以很多影評認爲，這部電影作爲大師的遺作，平庸且令人失望。
所以，電影界最出名的傳言之一，就是庫布里克的《大開眼戒》，曾遭到祕密刪改，徹底失去了影片的本色。
對導演來說，最終剪輯權非常重要，剪輯可以改變一部電影。《天國王朝》的院線版被福克斯剪掉一個小時，口碑票房全毀，直到斯科特放出導剪版，大家才意識到電影有多出色。
曾經，庫布里克就因爲沒有《斯巴達克斯》的剪輯權，在很多時候，甚至不願承認這部電影是他的。哪怕實際上，這依舊是部好電影，但它好得太“正常”了。
後期的庫布里克，應該是瘋狂、黑暗、尖銳和實驗性的。
20多年來，有無數陰謀論誕生在這團疑雲中。人們認爲電影裏，有一段神祕聚會的戲份被剪了，這段戲裏，男主進入了更深的房間，看到了大量遠超情色的場景，包括食人和獻祭。
現在，你應該知道《大開眼戒》爲什麼會被挖出來了——最近愛潑斯坦案最地攤雜誌的傳聞便是，文件裏，有陳述暗示了他的聚會上，發生過食人和獻祭，以及老八行爲。
可這些傳聞，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實際上，文件裏確實多次提到“食人”，但都是象徵性用語，就像我說自己最近在喫屎，可能單純指我又看了遍中山龍的電鋸人。倒是一些類似肉乾（Jerky）的“黑話”， 有點可疑。
其實檔案裏還能搜到很多“玲音”相關，但都不是真在說玲音
至於獻祭和老八，也是一些沒有證據的普通人的指控。這些指控有可能是真的，但也有可能只是經典的美國街頭瘋子，cos絕命毒師太深出現幻覺，或想引起關注而胡言亂語。
所以，確實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證明庫布里克的電影被剪了，或證明愛潑斯坦案裏有更過激的事件。
可奇怪的是，你又的確能找到一些可疑的跡象。比如昆汀合作《低俗小說》劇本的Roger Avary曾在採訪中透露，他見過《大開眼戒》的劇本，裏面絕對有東西被刪了，因爲他看到電影有第三人稱敘述旁白，而庫布里克正好沒完成音軌的剪輯就死了。
用第三人稱敘述，徹底顛覆你所見的單純故事，聽着確實像庫布里克會嘗試的事。
電影的攝影師還曾透露，美國電影協會在審覈這部電影時，對一些特定的裸露片段嚴苛到了不正常的程度。
現在提一個小故事，你知道《夢之安魂曲》嗎？這是一部說嗑藥後果的黑暗電影，它在美國同樣被分爲了NC-17級，然而奇特的是，理由不是那些OD片段，而是電影裏，有個鏡頭中，一羣穿西裝的人，圍在一起觀看兩個女人“表演”。
似乎，是某種雷區。
庫布里克死前，針對電影的態度也很古怪，我沒見過比這更羅生門的電影圈軼事。如果你去研究各種明星和從業者，講述庫布里克關於電影的評價，會發現它們全是矛盾的。
有人說他聲稱這部電影是自己的傑作，是他獻給電影圈最大的禮物；有人說他焦躁地抱怨自己拍了部爛片，會被影評人碾碎；有人說他完成了電影；也有人說他抱怨電影根本沒拍完；甚至有傳言，女主妮可基德曼曾在他死前接到過他的電話，說“他們”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毒死每個人……
真相到底在哪兒？沒人知道。
後來，越來越多的陰謀論圍繞這部電影誕生。有人說電影裏全是光明會和撒旦教的符號，還有人說電影是庫布里克在揭露自己被政府“腦控”的陰謀。考慮到電影的主演湯姆克魯斯，一直深陷“科學教”傳聞，他和基德曼的婚姻也在電影上映後破碎了，自然有人說電影是在暗示克魯斯的人生。
實際上，《美國精神病人》和前年的《魔鬼深夜秀》，原型都是阿湯哥的這個陰謀論：他的成功，源自和祕密的上流協會做了交易。但我覺得在沒有證據前，用陰謀論去詆譭一個人聲譽，還是挺不該的。
就像之前所說，庫布里克深受陰謀論迫害，他的《閃靈》一直被傳是在揭露美國政府僞造登月。但我個人從來不信這種傳言，我堅信人類登上過月球，希臘的歷史不是隻有20年，蝙蝠俠也不是改編自永樂大典。
可同時，我也是真的懷疑，《大開眼戒》的主題不是看上去那樣，有東西很不對勁。
電影上映後，很多人評價它是一部聚焦於情慾和兩性關係的電影，但庫布里克的妻子卻說，這部電影和性無關，它的主題是“恐懼”。
《大開眼戒》最著名的爭議，就是電影是否存在一條暗線。因爲影片中，兩個西裝男人不斷出現在各種場景，他們登場於開篇的宴席，然後出現在了神祕聚會的大門外，最重要的是，他們出現在了影片結尾。
電影最後，看似是男女主拋開過去，試圖帶着創傷重來。但假如你仔細看，會發現背景中，他們的小女孩，正在被那兩個男人領走，而男女主的眼睛雖然wide open，卻沒有看見。
而在之前，聚會上的人曾警告男主：假如你把所見之物告訴任何人，你和你的家人，都會付出慘痛代價。
在一個鏡頭裏，觀衆能看到，女主卻看不見的地方，擺着一堆叫“magic circle（魔法聚會）”的紅色桌遊。這是虛構的電影道具，男主在聚會上看到的核心，正是一圈人圍在一個紅袍男子周圍。
庫布里克是個以細節著稱的導演，他會丈量外景街道的尺寸，在《閃靈》裏刻意安排不連貫的道具，讓觀衆潛意識裏發麻，或讓演員重複拍上百次走路鏡頭。
所以他的電影裏沒有巧合，那這位大師在結尾，想表達的到底是什麼呢？兩人獻祭了女兒，才得以逃離？男主爲自己的坦白，付出了巨大代價？
還是說，這是一個象徵，哪怕他們來到了看似安全溫暖的聖誕商店，實際上在彩色的表象下，世界真實的面貌，依舊是男主見過的那個，噩夢般的聚會？
沒人知道，因爲庫布里克死了，他的mouth已經wide shut，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電影的拍攝地，是另一個地攤文學寵兒，羅斯柴爾德家族曾經的地產。而在電影上映的11年後，這個家族1972年的祕密宴會被揭露，根據照片，諸如赫本和達利等名流都參與了聚會。每個人都戴着達利設計的面具，宴會場景非常超現實，赤裸的人偶，和破碎的嬰兒玩具，躺在華貴的餐桌上。
舉辦宴會的莊園
電影截圖
十多年前，我看過達利的自傳《瘋狂的眼球》，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他大膽地袒露了自己和妻子對排泄物的執着。所以這一切到底是不是巧合呢？我也不知道，我真的很不想去相信這些陰謀論，它們太掉價了，而且羅斯柴爾德舉辦的，確實只像個超現實主題宴會，那些破碎的玩偶，比達利的其他作品溫和多了。
其實有傳言說，庫布里克根本沒導演那些邪教式片段，他說自己對這方面太不瞭解，於是交給了合夥製片人。所以有可能，以上所有陰謀論，真的就是瞎扯罷了。
不過或許，或許，這部電影隱藏的主題就在於：巧合與否，無關緊要。因爲你註定無法看清真相，而有時，在現實面前，陰謀論的解答其實無足輕重。
電影和原著的一大差別，在於庫布里克爲男主加入了一個上流社會的老友。最後，這個被人分析爲可能是聚會上紅袍人的老友，告訴了男主“真相”：其實那場女子犧牲的戲碼，只是爲了嚇唬他的表演。
然而這個真相卻是飄忽不定的，每當男主提出自己發現的線索去反駁，老友口中的真相就變了一些。在那一幕裏，彷彿所有的真相與解讀，都只是那隱形力量手中的玩具而已，意義全無。
因爲真正的真相就是：不，你不可能得知真相。這裏只有操控和謊言，它們是你唯一能接受的選擇，而你永遠，也無法看見和述說真實。
這個從夫妻糾紛開始的故事，從一個婚姻的小裂縫，讓主角窺見了人類社會的無底深淵。就如同我們用道德給自己創建的巨大世界，只是一個假象，在朦朧的幻術下，強大的人，用原始的慾望創造過另一個世界。
而這個世界是克蘇魯故事中的不可名狀，它一直存在，但是不屬於凡人的眼。
電影裏，兩人並非逐漸墮入地獄，而是世界的假象逐漸崩潰。男主進入聚會前，用錢買通了服裝店老闆，讓他給自己臨時準備戲服，卻不慎抓包其未成年女兒在和兩個有錢人“交易”，於是老闆憤而決定報警。
可男主離開宴會，與老闆重逢後，發現他竟已經和兩個有錢人和好，還暗示自己可以將女兒“出借”給男主。這時回想之前，未成年少女的臺詞，會發現她竟然告訴過男主應當選擇何種長袍出席宴會，她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湊近看，會發現所有聚會外的戲，都暗中與權色交易有關。它們彷彿那個聚會在普通世界的投影，沒那麼明顯，但無處不在。
而在聚會上，所有的行爲都像某種異教，但這裏沒有宗教，只有最原始的慾望；所以亦或說，這裏只有最純粹的宗教。
《西部世界》裏有句經典臺詞，大致是：也許人類建造的所有高樓大廈，所有的奇蹟，都只是孔雀身上的羽毛而已，只是爲了交配與繁衍。
肖斯塔科維奇的圓舞曲下，高雅的人和裸體的人翩翩起舞，死亡和慾望，祕密和真相，如此怪誕不和諧，卻又如此人類。
《大開眼戒》上映時，《Slate》等雜誌批評說電影太老套了，兩個主角只是因爲看到了大家在半個世紀前就熟悉的性幻想，就幼稚地深受創傷；且“富豪乘坐豪華轎車參加祕密蒙面狂歡”的幻想也太可笑了，哪怕夢幻劇，也需要一點現實根基吧？
如今再回頭看這些評論，確實顯得諷刺。
與之相對的是，馬丁·斯科塞斯曾說過，這部電影被嚴重誤解了。我確實也忍不住去想，馬丁這樣的頂級導演，會見過一些娛樂雜誌編輯無法見到的東西嗎？
有觀衆看了電影后，覺得不屑一顧，不知道電影裏所謂的“祕密”有什麼大不了的，不過是一羣男女亂搞罷了。對此，有人回答說，祕密是那句男主老友的臺詞：要是我告訴你，聚會上那些人的名字，你會無法入睡。
我猜，現實意義上的“任何人”，恐怕確實沒熒幕上的那麼簡單。
縱觀庫布里克的創作生涯，會發現這個洞察人性的大師，從相信光明，一步步踏入了徹底的質疑。他那《光榮之路》在腐敗後充滿希望的結尾，最終還是走向了《大開眼戒》未能說完的黑暗。彷彿一切真假都成了幻夢，只剩下一句墓誌銘：這個世界是醜陋的。
在《獅子王》中有句臺詞，大致是說，陽光下的土地屬於木法沙，而所有陽光觸不到的陰影，則是刀疤的地盤。
然而，這世上所有的角落，都只能暫時逃離陰影的籠罩。黑暗就在每個時間，每個地點，嘈雜的歡慶聲佈滿街道，舌頭和脣齒卻不能開口指認，因爲影子會灌入我的咽喉。
你什麼都看不清，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無法述說。
不可視物，不可揭露，不可提及。
你的眼睛
WIDE
SHU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