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方舟：終末地》不想爭奇鬥豔
《明日方舟：終末地》上線已有三週。在上週六，上海徐匯官方發佈，稱《明日方舟：終末地》開服兩週以來，全球全平臺累計流水突破12億。
終末地的美術表達甚至獲得了新華社的專訪
按理說，這已經足夠能說明這款遊戲的產品力，或者受歡迎程度。
但這款產品究竟好在哪？大家盤得更多的是其好玩，然而在諸多宏觀討論背後，現在我們想要討論更多的細節呈現。比如終末地的美術，即使大家都覺得這款遊戲的美術很好，外部討論中卻鮮少有能將終末地的“好看”盤明白的。
有人稱讚這款遊戲的渲染和優化技術，說角色「萊萬汀」是「二遊最美容顏」；也有人對他們爲何會採用混合渲染、選擇色調還有些「灰濛濛」的風格感到不解，畢竟要在這基礎上實現視覺張力，顯然更費功夫。
但是在我看來，相比於技術，或者一些細節上的設計小巧思，他們如此安排視覺體驗的真正意圖，或許更應該令人重視。
因爲我發現，終末地這款遊戲的整體性，已經走向了一個新的層次。以至於當我嘗試拆解他們的美術設計和創作思路時，就已經能看出鷹角要將其運營多年的決心——對於終末地，鷹角還有更大的野心和更長遠的預期。
01
最追求整體性的國產遊戲美術
終末地的美術，確實足夠不同：它極度追求整體性。
作爲一款以科幻工業題材爲特色的遊戲，終末地的一切視覺都圍繞這個主題展開。
首先是貫徹整個遊戲的工業和機能風設計語言。
這也一直是鷹角在二次元賽道的獨門長板。不論是遊戲中的角色、建築還是UI，都體現出這種味道。
例如在角色身上，我們能看到各種便於快速取用物品用的口袋，以及具備工具拓展性的織帶等等。一些角色的服裝設計也傾向於貼身，並且採用防風防水的材質，使得他們能夠更好地在戶外運動。
這種風格不僅足夠潮流，還與工業氛圍高度契合。這就讓人覺得角色們潮得合理——假如他們身穿更加浮誇的奢侈品牌高定套裝，就會顯得格格不入。
而在建築層面，我們也能看到，不光是玩家自己建設的工業設備，一些地圖中已有的建築羣，也會有工業感設計。
比如在四號谷地，作爲一片本來就以工業生產爲核心的地區，我們能夠看到各種類似廠房工地的建築。
而武陵城的設計更有意思。不論是中國傳統木製民居，還是工業風建築，都有着「橫平豎直」的共同語言。終末地利用這一點，結合一些類似桁架外露等設計方式，讓武陵城中的建築既有傳統味道，又有近未來工業的感覺。
這一點在城市設計中顯然被嚴格執行。我們可以發現，方形幾乎是這座城市的建築構型中使用得最多的設計語言。就連龍形雕塑，也被抽象爲大量方體的集合。
據主創此前公開分享的設計思路，對於城市外圍的民居屋頂，團隊是基於江南傳統坡頂做簡化，把曲線變成直線，把雙坡變成單坡或者交錯的雙坡組合，儘可能顯得豐富又有構成感。
而城市內的行政、校園樓，則是從傳統建築的斗拱和出檐中汲取形式，概括提煉成最簡約的形狀與排列方式，與其現代的支撐結構結合起來。他們還給平頂建築增設了多道屋檐挑出，爲前面提到的古典形式提供載體的同時，也帶出了多層的小瀑布景觀，從多個角度讓平頂建築承載中式美學的印象。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在武陵城中，還有很多簡單直白、甚至看起來有些粗獷的區域標識。這也進一步提升了遊戲的工業氛圍感。
UI層面，簡潔成爲了遊戲工業感的基礎。但更進一步的氛圍營造，則來自很多頁面的肌理和裝飾。
比如在加載頁面，我們能看到文字旁會有青藍、品紅和黃色的色帶，這是典型的CMYK色彩系統測試色條，我們經常能夠在一些印刷品的邊緣看到。
還有角色展示頁面，在角色背後，我們能夠看到一些類似座標系的直線，這也營造出了一種類似於CAD工業數模軟件界面的感覺。
角色技能成長頁面同樣有趣。遊戲實際上並沒有採用太直接的工業元素，卻用一個帶弧度的大色塊，做出傳送帶的剪影。
其次，爲了貫徹工業風格帶來的感受，遊戲使用了低飽和度配色和混合渲染技術。
低飽和度配色多見於寫實風遊戲，在二遊中相當少見。而在終末地中，爲了符合遊戲特別的氛圍，不論是自然環境，還是很多建築，只要涉及大面積用色，色彩通常偏暗或偏淡，向黑白兩極靠攏。
這些顏色往往不那麼有衝擊力，但從設定上講，更「耐髒」，從視覺上講，更加耐看、養眼。於此同時，它們也很好地承擔了一個背景應該承擔的職能：讓玩家的注意力能夠更多地導向角色。
但值得注意的是，這並不代表遊戲內沒有高純度的色彩。比如在UI和一些場景建築上，我們都能看到標誌性的明黃警戒色，這進一步凸顯了工業感。
除此之外，很多角色的色彩也很鮮明，這也使得重點角色們在這個環境中有了更好的辨識度。
至於很多人關注的混合渲染技術（NPR+PBR），對於這款遊戲來說，幾乎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不論從工業產品的角度，還是從時尚潮流的角度，顏色、材質和工藝都是設計的重要元素。因此，遊戲只有引入寫實風格，才能更好地將這些感受體現出來。
我們還能看到，那些工業設備也藉由寫實渲染風格，表現出金屬的銳利，以及污損和老化等特點。這些特點都讓設備們看起來更具厚重感。如果過於乾淨整潔，可能就會像玩具，而如今遊戲內的呈現，則讓工業設施更顯真實。
而以上種種對工業風和潮流感的強調，剛好讓這個世界與玩家的關係，放在了「既有距離感又引人好奇」的尺度上。也就讓遊戲呈現出了很多人口中的「高級感」。
一般來說，做到這一步，實際上已經足夠特別。但終末地可能還經過了更深的思考。
我們能發現，遊戲不僅沒有過分強調高大醒目的地標，甚至會刻意隱藏一些遠處的景色——
地圖景觀始終是具有層次感的，例如武陵城郊，始終都被一層薄霧籠罩。我們就算能看到一些城市的輪廓，卻很難一眼看到城市的地標。而在四號谷地，我們除了遠處天幕上的巨大星球外，也幾乎不會一直看到過於醒目的地形或建築。
當然，這並非是說終末地中沒有令人震撼的視覺奇觀，但他們更傾向於用大規模，而非超大單體——比如圍繞在武陵城外的「天師樁」，這也很符合工業審美的邏輯。
在我看來，這或許說明，與其讓遠處突兀的巨大地標吸引玩家的注意力，終末地團隊更希望玩家能夠重視眼前這些既熟悉又陌生的細節。這種引導不僅更加自然，還能時不時給玩家帶來驚喜感，進一步加深玩家對遊戲視覺風格的感受。
02
想要不搶戲，到底有多難？
由此我們可以看到，終末地所做的這一切，都讓這款遊戲的審美傾向與其他遊戲有了根本性的區別：
相比於很多遊戲更追求爭奇鬥豔的視覺刺激，他們寧願爲了合理、合邏輯，犧牲遊戲的一部分視覺衝擊力。遊戲甚至還會在一些地方留白處理，儘可能避免過度設計。
說白了，就是不搶戲。
美術各環節之間不搶戲。如果我們把終末地美術的每一部分都拆出來單獨看待，你會覺得好像他們並沒有做到「極致」。但當你把整個遊戲畫面拼到一起，你纔會發現這麼做的價值：協調自然、重點突出，沒有搶鏡的內容元素。
美術與其他部分的協作時不搶戲。比如美術和故事的合作。這種科幻工業題材，很強調推導世界的邏輯趣味，就好像是一場大腦按摩。遊戲在視覺上提供的整體性越強，越能讓玩家們在展開想象時有明確的方向。
不僅如此，遊戲的「高級感」也會因爲故事設定而更有親和度——美術高級感往往會讓人感到疏離，但終末地藉由故事中一系列合理的解釋，能夠讓這些設計絲滑地被玩家接受，越咂摸越覺得厲害。
再比如美術與玩法的合作。不要忘了，工業建造是這款遊戲的核心玩法之一：玩家最終看到的世界場景，實際上是自己與遊戲團隊共同創作的結果。因此，遊戲本來就應該給玩家們提供一個沒有被過度開發設計的空間。
終末地的各個部分就像一個首尾相連的圈，嚴絲合縫地嵌套在一起。這種不搶戲，並不是可以輕易做到的能力。
首先，終末地爲了貫徹工業風的整體性，在設計時很難迴避一些技術難題。
據此前採訪透露，他們曾嘗試在武陵城中應用大面積的透明玻璃材質，結果就導致遊戲的性能壓力特別大。
最終，他們爲了在室內營造出通透的效果，選擇的解法是在室外使用不透明玻璃，但依然給它加上顏色和漸變，讓建築造型在室外看起來比較輕盈；同時在室內，他們在玻璃上搭了一層比較透的竹簾，然後在竹簾上做一個自發光，模擬外邊的陽光和樹影透過來。這樣玩家在室內的時候，能看到窗戶是進光的，而且有樹影婆娑的微動。
更難的，則是對團隊本身的考驗。
一款遊戲想要讓所有的體驗渾然一體，也就意味着必須有很強的作者性。美術管線和其他管線的合作需要非常深入，且貫徹相同的理念。
另一方面，一切設計爲主題服務的思路，需要主創團隊有足夠的審美能力。比如終末地爲了呈現工業感所採用的低飽和配色。在此之前，也有其他產品嚐試過，但最終並沒能做下去。原因很容易理解——這需要團隊有足夠高級的審美，對顏色有足夠細膩的把控，否則要麼做不出那種味道，要麼就顯得壓抑。
因此，主創團隊在審美決策上，既要保持高水準，也要保持長期自信和穩定。
最後，則是要足夠耐心。
相比於那些更追求用高飽和度抓人眼球的美術風格，這種強調整體性的設計路線，很難在短時間內給玩家強刺激，開頭你可能會驚歎於其精緻的細節，但它完整的魅力需要玩家通過遊戲體驗，才能一點點感受出來。無論是哪個方面，不隨大流的遊戲在一開始，必然會遭遇到一些質疑。團隊只有保持足夠的定力，才能把這條路線堅持下來。
03
結語
終末地的這種設計思路，是很反常識的。
在以前的二遊中，角色設計總是放在第一位。場景只是被視作展現角色的背景，設定也只是爲角色提供一個基礎舞臺，只要角色足夠有特色，或者說足夠吸引人，和世界觀是否融洽好像就不再重要。
這樣設計的初衷或許是好的：不侷限於世界觀，就可以帶來足夠多不同風格的角色，滿足玩家的不同胃口。
但現在，由於產品和角色越來越多，玩家的審美閾值已經拉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想要單靠一些強衝擊力的視覺刺激吸引人進來抽卡，已經不再奏效。
而從大方向上來看，我認爲終末地目前這種不搶戲的美術風格，反而可能會給他們帶來不少好處。
例如對品牌印象的進一步強化。作爲賽道上唯一主打機能風視覺的遊戲，鷹角通過這種設定，再次與其他奇幻題材遊戲拉開了差異。對於在3D遊戲領域尚且年輕的他們來說，這將會給他們帶來更多寶貴的生存空間和發育時間。
而終末地獨特的做法，也很可能通過題材特色，給他們帶來更強的用戶粘性。
他們這麼做，也拉高了競爭的門檻。整體性設計並不是只靠堆資源就能做到的，它的背後是更加整合的團隊，這纔是最難複製的內容。
拉開差異、錨定用戶、提高門檻……這或許正是如今在中國遊戲市場中競爭所需要的：對於新一代二游來說，想和前輩掰手腕，已經不能再指望着一波爆火，新遊戲需要打好持久戰。
而終末地塑造出的這種整體性體驗，如果真的能讓玩家可以留得更久，或許不光是二遊，對於整個遊戲市場來說，都將具有獨特的參考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