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家燈火:仁心接力
王義龍三十七歲那年得了怪病。一開始就是偶爾咳幾聲,帶點血絲,他沒往心裏去。後來血量越來越大,一咳一小口,鮮紅鮮紅的,他才真慌了,三天兩頭往省城的大醫院跑,CT做了好幾回,片子摞起來厚厚一沓,專家號掛了無數個,錢花得跟流水似的,毛病照樣沒好。
這天,有個遠親來串門,看到王義龍病怏怏的,非常詫異,一番詢問後,方纔瞭解他的病情。
“嗐,老哥,你這病怎麼不去找李蕭山治啊!”
“李蕭山?他是誰啊?”
這位親戚告訴王義龍,外縣裏有個老中醫名叫李蕭山,他家是祖傳的底子,治過不少疑難雜症,讓王義龍去碰碰運氣。王義龍本來不抱啥希望,但經不住家人的苦勸,還是去了,權當是死馬當活馬醫吧。
李蕭山的診所不大,就是自家院子改的,門口掛了塊“李蕭山醫館”的木牌子,看着有些年頭了。一進門王義龍就愣住了——李蕭山坐在診桌後面,臉色蠟黃,眼窩深陷,說話有氣無力的,明顯自己也是個病人。王義龍心裏直嘀咕:這人自己都病成這樣了,還能給人家瞧病?李蕭山看出來他的心思,擺了擺手說:“坐吧,別看我這樣子,給你搭個脈還是搭得了的。”
李蕭山伸手給他搭脈,左手換右手,搭了足足十來分鐘,中間還歇了兩回喘口氣。搭完了靠在椅背上緩了一會兒纔開口:“你這個病根子扎得深,不是三五天能拿掉的。最少得調理半年,中間會有反覆,你得扛得住啊。”
王義龍說:“只要能治好,半年就半年。”李蕭山點點頭,開了方子遞過去,並讓他按時喫,每過半個月來複診一次。
用藥後,頭一個月果然沒啥明顯變化,只是咳血量少了點,但還是咳。可到了第二個月開始見效了,從一天咳三四回減到一兩回,血量也越來越少。到了第三個月,有時候連着好幾天不咳血,就是嗓子幹癢。第四個月頭上,徹底不咳了,人也有了精神,臉色紅潤了不少。
這下,王義龍高興壞了,專門拎了兩條煙去複診,想當面謝謝李蕭山。結果一進門,就聽見診室裏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緊接着是吐痰的動靜。他掀簾子進去,看見李蕭山正彎着腰,一手撐着桌子一手捂着嘴,指縫裏滲出血來,地上痰盂裏紅了一片。王義龍一下子就明白了——這老大夫自己也在咳血,而且看那樣子,比他當初還厲害。
看到王義龍喫驚的神情,李蕭山擦了擦嘴,擺擺手說:“沒事,老毛病了。”又給他搭了脈,說:“恢復得不錯,再喫半個月鞏固鞏固就行了。”王義龍忍不住問:“您這病……咋不給自己治治?”李蕭山笑了一下:“大夫治得了別人的病,治不了自己的命。你就別管我了,把你自己的事管好就成。”
之後兩年,王義龍一直好好的,能喫能睡,幹活也不耽誤。可兩年後的一個秋天,他淋了場大雨,當天晚上就開始發高燒,燒退了之後咳血的毛病又犯了,跟當初一模一樣。他趕緊去找李蕭山,可到了地方卻發現醫館的門關着,旁邊鄰居告訴他,李蕭山大半年前就過世了。聽到這消息,王義龍如同捱了一記悶雷,頓時呆立當場。他站在門口愣了半天,才失神落魄地轉身回去了。
李蕭山去世後,王義龍又開始了四處求醫的日子,中醫西醫都看了,藥喫了幾籮筐,病情時好時壞,好的時候個把月不咳,壞的時候一咳就是好幾天。三年後,錢也花得差不多了,他索性不治了,在鎮上開了個小賣部,賣點菸酒零食,能過日子就行,咳血這事就聽天由命了。
一個陰雨綿綿的下午,有位年輕人推門進了小賣部,他仔細看了看王義龍的臉,試探性地問:“老闆,你是不是叫王義龍?”
“是啊,你是……”
“太好了,總算找到你啦!”年輕人自我介紹說,他叫李維,是李蕭山的孫子。王義龍聞言,手裏的煙差點掉了。李維從包裏掏出一個牛皮紙封面的本子,翻開給他看,裏面密密麻麻記的全是脈案和藥方,字跡蒼勁工整,正是李蕭山的手筆。
李維說:“我爺爺臨終前把這個本子交給我,專門翻到這一頁讓我看。”那一頁上清清楚楚寫着王義龍的病情記錄,最後幾行字的意思是,這個病三五年後必會復發,第一次用藥用的是圍堵的法子,把病邪困住,沒有下猛藥去攻,因爲當時病人身體太虛扛不住。但光圍堵不行,等病人元氣恢復之後,必須再用第二劑攻伐的藥才能根除。李蕭山當時自己的病已經到了晚期,體力不支,沒有力氣開這副猛藥了,怕用藥中途出岔子他自己盯不住,所以就把整個治療方案詳細寫了下來,囑咐李維,將來一定要找到王義龍,把這後半截治療給續上。
王義龍聽完半天說不出話,他掐滅菸頭的手不停地顫抖。李維說:“我找您找了好久了,總算找着了。來,我先給您搭個脈。”原來,李維繼承了祖父衣鉢,在市中醫醫院當大夫。幾天前,他聽同事說起一個病人,名字和症狀都對上了,便暗自留心尋訪,今天才找到。
李維給王義龍搭了脈,又看了舌苔,問了最近咳血的情況,沉吟了一會兒說:“現在可以用那副藥了。不過我得跟您說清楚,這副藥喝下去,頭幾天可能會咳得更厲害,那是藥力在往外攻,您得扛住。”王義龍說:“扛。你爺爺當年就給我留了這條路,我還能扛不住?”
李維開了方子,親自去抓了藥,送到小賣部裏。頭三天喝下去,王義龍的咳血不但沒止住,反而加重了,最厲害那天晚上咳了小半碗出來。李維守在旁邊,王義龍端着碗有點猶豫,李維說:“接着喝,我爺爺寫清楚了,這是必經的過程,現在退了就前功盡棄了。”王義龍咬着牙喝了七天,到第五天咳血量開始往下走,第七天徹底止住了。之後又調了兩個月的方子,再沒復發過。
王義龍身體好了之後,拿了兩萬塊錢去謝李維,李維推回去說:“這錢您拿回去,我爺爺留下的東西,不是拿來賣錢的。”他告訴王義龍,自己在整理爺爺留下的所有脈案,像他這樣分兩步用藥的思路,裏面還有不少,他要把這些東西學透了,傳下去。
王義龍臨走時,緊緊握着李維的手,顫聲說道:“你爺爺當年自個兒都快不行了,還惦記着給我留這條後路。今天,你算是把這條路給續上了,真是醫者父母心啊,謝謝你們!”
蔣辣子原創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