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檔案:茶碗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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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八年,上海十六鋪碼頭有個茶館,天天人擠人,跑堂的拎着銅壺滿場飛。靠窗那張八仙桌上,總坐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叫沈鐵山。這人穿件短褂,手上老繭厚得能刮洋火,看着跟拉黃包車的一個樣。可碼頭上老江湖都曉得,這位是洪門“禮”字輩的當家,明面上喝茶,暗地裏摸一個人的底。

摸誰的底?常玉清。

常玉清是上海灘“黃道會”會長,漢奸裏頭號狠角色。他把《社會晚報》主編蔡釣徒的腦袋砍下來掛電線杆上,又把公共租界巡捕房督察長陸連奎當街打死。上海人提起這三個字,後脊樑都冒涼氣。沈鐵山的師父,就死在這人手裏。

可沈鐵山不急。師父教過他一句話:殺一個人,先得知道他什麼時候蹲茅房。

單說這一天,碼頭苦力老劉頭端着茶碗過來,往沈鐵山對面一坐,抬手擺了個陣勢:壺嘴朝外,兩隻杯子一前一後,杯裏茶湯一滿一淺。外行人看着就是喝茶擺杯子,可這是洪門茶碗陣,裏頭藏着話。沈鐵山眼皮都沒抬,把淺的那杯挪到前頭,滿的那杯挪到後頭,又用食指在桌上敲了三下。老劉頭壓着嗓子說:“明日三點,十六鋪三號倉點貨,帶六個人,穿黑褂。”

就這麼着,整整三個月,從碼頭到澡堂,從茶館到窯子,常玉清什麼時候出門、走哪條路、身邊帶幾個人,被沈鐵山像拼圖一樣,一塊一塊拼出了全貌。這茶碗陣說白了就是拿喝茶當幌子,把要命的話一句一句遞出去。旁人看着是幾個苦力在擺弄茶杯,其實裏頭藏着殺機。

動手那天是九月十八,沈鐵山帶了四個弟兄,在常玉清去澡堂的必經之路上埋伏了三天。常玉清果然來了,坐一輛黑色包車,前後六個打手,個個腰裏鼓囊囊的。沈鐵山等人剛摸出槍,常玉清突然抬手,包車往旁邊弄堂一拐,直接倒回去了。

您猜怎麼着?事後才知道,那天早上常玉清在澡堂門口踩了一泡狗屎,覺得晦氣,臨時改了主意。

沈鐵山咬碎了後槽牙。更糟的是,常玉清回去後越想越不對勁,把當天碼頭上跟他接觸過的苦力全擼了一遍。老劉頭捱了二十棍子,被打斷三根肋骨。沈鐵山不得不撤出十六鋪,這條線,斷了。

可沈鐵山臨走前把一件事刻在了腦子裏:常玉清這人,不信命,只信兆頭。踩了狗屎要回頭,做了噩夢要燒香。他不怕槍子兒,他怕“不吉利”。這個念頭,沈鐵山一揣就是六年。

轉眼到了民國三十四年八月十五,日本天皇宣佈投降。消息傳到上海那天,全城鞭炮響得像過年。沈鐵山坐在虹口一間小閣樓裏,從牀底下摸出那把藏了六年的駁殼槍,擦得鋥亮。

他料定了一件事:常玉清要跑。

果然,八月二十五日夜裏,沈鐵山收到一條消息——常玉清在南京收到風聲,國民黨政府要抓他,他準備趁亂從上海逃往北方,身上帶着金條和兩張假通行證。落腳點,是閘北一間廢棄的紗廠倉庫。時間,八月二十七日夜裏。

沈鐵山帶着當年跟他的兩個老弟兄——一個叫阿貴,一個叫小寧波——提前一天摸進了那間倉庫。倉庫三層樓,堆滿爛棉花和廢鐵桶。他們在二樓靠窗的角落鋪了塊油布,趴了一天一夜,水米沒沾牙。

二十七日夜裏十一點,雨下得瓢潑。三輛黃包車停在倉庫門口,常玉清被八個保鏢簇擁着進來,穿一件黑綢衫,手裏盤着串珠子,嘴裏唸唸有詞:“快快快,天亮前必須出城。”

沈鐵山在二樓聽着樓下動靜,把駁殼槍保險打開,又關上,又打開。八年了,這槍還沒響過。他手心全是汗。

樓下常玉清突然停下來,抽了抽鼻子:“什麼味兒?”

沈鐵山心裏咯噔一下。他腳邊有半塊發黴的燒餅,擱了一天一夜。

“黴味,這倉庫多少年沒用了。”保鏢說。

常玉清皺着眉想了想,忽然把珠子往桌上一拍:“不對!太順了!撤!”

八個保鏢架起常玉清就往門口走。沈鐵山腦子嗡的一聲,六年的賬,今天不能就這麼黃了!他猛地從二樓站起來,駁殼槍往下一指,大喝一聲:“常玉清!”

常玉清一抬頭,沈鐵山照他腳前的地上“砰”就是一槍。子彈打在青磚上火星四濺,常玉清“嗷”一嗓子就往回縮。

“別動!誰動打死誰!”沈鐵山吼。

八個保鏢全趴地上了。阿貴和小寧波從兩側摸下來,手裏拎着兩桶煤油,往倉庫門口一潑,劃了根洋火往裏一扔,火苗子“呼”地躥起來,把出口封了個嚴嚴實實。

常玉清癱在地上,金條撒了一地,嘴裏還在喊:“好漢饒命!好漢饒命!我有錢——”

沈鐵山從二樓跳下來,走到他面前蹲下,盯着他那張臉看了半天:“常會長,你當年打斷老劉頭三根肋骨的時候,可沒喊饒命。”

常玉清渾身一哆嗦,臉刷地白了。

沈鐵山朝阿貴使了個眼色。三個人把常玉清捆了,嘴裏塞了塊破布,扔在倉庫角落。沈鐵山又掏出一張紙,從懷裏摸出半截鉛筆頭,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常玉清,黃道會會長,漢奸,在此。”他把紙往常玉清胸口一拍,用漿糊粘住。然後從倉庫後門翻牆出去了。

阿貴追上來問:“大哥,爲啥不一槍崩了?省得夜長夢多!”

沈鐵山把槍往腰裏一別,說:“我師父教我,殺人不難,難的是讓所有人都看見——這個人是被誰、爲什麼、怎麼給揪出來的。我一槍崩了他,上海灘只會傳‘常玉清被暗殺了’,傳三個月就沒人記得了。我把他捆了貼條子扔給巡捕,全上海都知道——漢奸的下場,是被人當成一條狗拴在倉庫裏等着挨槍子兒。”

八月二十八日早上六點,閘北警察局接到報案:紗廠倉庫起火,裏頭有人喊救命。巡捕趕到時,火已經被雨澆滅了。常玉清被捆得像個糉子,嘴裏還塞着破布,胸口貼着一張字條,旁邊散着三十根金條和兩張假通行證。巡捕隊長把字條撕下來看了三遍,又看了看地上那人,問:“你是常玉清?”

常玉清拼命點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帶走。”

消息傳遍上海灘那天,沈鐵山正在十六鋪茶館裏喝茶。老劉頭拄着柺棍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擺了一副茶陣:壺嘴朝裏,三隻杯子品字形排開,全是滿的。沈鐵山笑了,把三杯茶挨個喝了一口。

“解氣了?”

“解了。”

民國三十六年三月十二日,常玉清在提籃橋監獄被槍決。臨刑前他託人帶話出來,說想見見那天晚上抓他的人,當面問一句:“你怎麼知道我那天會走倉庫?”

這話傳到沈鐵山耳朵裏,他正在給人沏茶,頭都沒抬:“告訴他,我等了他六年,他踩狗屎那天我就知道——這人怕兆頭。日本投降了,他做的第一個夢肯定是跑路,跑路的人,專挑看着最安全的地方鑽。那個倉庫,是我三年前就踩好的點。”

他給對面客人斟滿一杯茶,慢悠悠補了一句:“可惜了,他沒機會知道了。”

蔣辣子原創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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