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調查二十七年前上海地下黨林偉民遇險泄密懸案(三)
書接上回。
調查期間,中共上海區委書記王一飛和軍事委員會書記羅亦農對沒有查清情況都非常遺憾,特別是次年9月聞知林偉民因骨結核惡化醫治無效在廣州病逝的消息後,時任臨時中央政治局常委兼中央組織局主任羅亦農表示,終有一天,我們要將該案查個水落石出,但可惜的是,羅亦農的願望沒能實現,1928年4月15日,因叛徒出賣,羅亦農在上海公共租界被捕,六天後英勇就義於上海。
時隔二十七年,上海市公安局“505小組"在整理舊警局檔案時發現的一紙僅有寥寥數語的材料,這紙材料,先是在舊上海公共租界虹口捕房的檔案室保存了十五年,又在汪僞和國民黨上海市警察局的庫房裏積壓了八年,1949年上海解放,舊警局檔案被新政權接管,又過去四年多,終於重見天日。
具體來說就是“505小組”在梳理虹口捕房遺留密檔時,意外發現一張民國十五年的泛黃財務收據,成爲重啓懸案調查的核心突破口。
這張簡易收據是虹口捕房絕密特費賬目,詳細信息清晰可查:支出類別爲社會特費,金額五十銀元,受領人化名“老桑”,代領人爲虹口捕房華捕情報二組組長白仁發,開具日期爲:民國十五年元月十八日,這恰好與1926年1月18日林偉民醫院遇險時間完全吻合。
根據當時租界警務章程,“特費”是捕房絕密經費,分爲內部特費與社會特費。內部特費通常指的是外勤偵探在執行隱蔽任務時的支出,比如跟蹤某個目標時,目標進了飯店、酒吧、舞廳、戲院等公共場所去消費,偵探視情認爲有必要時就得跟進去,因爲這種場所通常會有多個進出口,不跟進去目標沒準兒就開溜了。
偵探進去後,就要與目標一樣,也得消費,否則就顯得各色,那就容易被人家識破了。這種開支,當然是不可能向商家索取發票、收據的,都是事先憑上司簽署的單子向財務領取一筆錢鈔,執行完任務後列出開支記錄明細去跟財務結賬,多退少補。直到這時,財務賬冊上方纔有正式記載。至於偵探去執行什麼任務或者開支是否有問題,財務是無權過問的。
社會特費則比較簡單,專門用於收買線人情報、臨時僱傭人員、購置行動道具,全程高度保密,無需明細公示,僅由外籍財務主管單獨記賬,是租界當局獲取地下情報的核心經費渠道。
雖然僅僅是一個收條,但對於“505小組”來說,上面的時間節點卻令他們一陣興奮。因爲上面列出了需要注意的重大懸案發生地、舊警局具體單位、時間節點等,馬上就和1926年林偉民在公濟醫院遇險事件聯繫起來。
“505小組”瞬間鎖定線索關聯:這張收據正是虹口捕房爲獲取林偉民住院情報,向線人“老桑”支付的賞金憑證。後續檔案進一步查實,1926年1月25日,白仁發領取十五銀元專項賞金,該筆賞金於1月18日行動失敗後大幅縮水,足以佐證抓捕行動失利、情報價值打折的史實。
“505小組”組長、曾潛伏舊警局的地下黨員老周結合租界警務規則精準研判:線人“老桑”向白仁發密報林偉民住院的絕密情報,捕房據此精準部署抓捕行動,因我方提前預案、成功脫險,行動徹底落空,外籍督察大爲惱怒,將原定五十銀元賞金剋扣至十五銀元。
該核心線索即刻層層上報,經市局領導研判,正式將此案移交“103專班”全權偵辦。專班主任盧祿定、副主任水順風商議後,敲定由專班第一偵查組組長馮春揚牽頭承辦這樁二十七年前的歷史懸案,代號“七號案件”。
馮春揚時年四十二歲,浦東川沙人,出身鉗工,十三歲進廠當學徒,早年投身工人運動。此後他以修理五金器皿爲掩護,專職收集、傳遞地下情報,長期紮根滬上隱蔽戰線。
1942年,新四軍淞滬支隊在浦東建立武裝根據地,馮春揚正式參軍,負責支隊駐滬情報站工作。遵照組織指令蟄伏上海、待命潛伏。
上海解放後,馮春揚正式歸隊,被分配至上海市公安局政保處特偵二科擔任組長,而科室科長正是盧祿定。他帶領的組員皇甫漢、陸斯力,均爲解放前入黨的青年地下黨員,擅長交通聯絡、情報偵查,思維活絡、作風紮實。三人搭檔三年,配合默契、沉穩高效,遇事冷靜不急躁,被全局戲稱爲“慢郎中”小組。
1953年“103專班”組建,盧祿定第一時間將馮春揚三人調入專班,編爲第一偵查組,專職負責重大疑難政保懸案。專班成立十日,各組紛紛領案開工,唯有一組靜待指令,三人沉穩待命、不驕不躁,深知重任終將落於自身。1953年5月10日,七號案件正式交由馮春揚全權偵辦。
當日午餐時分,三人圍坐覆盤案情,正式啓動偵查工作。馮春揚回憶,1922年他曾親眼見證林偉民的革命風采:彼時林偉民受中國勞動組合書記部委託赴滬籌建上海海員工會,在船廠附近廣場召開成立大會,登臺演講、鼓舞工人士氣,幹練的作風、出色的口才,令在場數千工人深受震撼,也讓年輕的馮春揚銘記終身。
三人初步研判,案件核心突破口唯一:找到化名“老桑”的告密線人。但難題顯而易見:時隔二十七年,時局幾經更迭、人員流離失所,“老桑”僅爲代號、無真實姓名、無戶籍信息,人海茫茫、蹤跡難尋。退而求其次,偵查組確定首輪偵查方向:從白仁發入手,順着租界情報網絡鏈條,反向追查“老桑”身份。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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