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曬鹽佬三鬥惡僧
故事,要從一樁剃頭鋪裏的小事說起。有一回,柏小囡進城剃頭,剛在剃頭鋪坐下,就聽見一旁爭吵不休。原來是剃頭師傅仗着手上的手藝,欺負一個窮苦的鄉下人。那窮人無力爭辯,急得脫口而出:“你別這般蠻橫,我這就去告訴柏小囡!”
剃頭師傅聽罷,仰頭哈哈大笑,滿臉不屑:“柏小囡?他又有什麼能耐,我才半點不怕!”
這話一字不落,落進了柏小囡耳中。他沒有出聲爭辯,安安靜靜坐在椅子上,暗自運起內功。剃頭師傅拿起剃刀,貼着他的髮根下刀,可任憑怎麼使勁,柏小囡的頭髮分毫不斷。再看刀刃,“咔咔”幾聲,鋒利的剃刀刃口崩出一道又一道缺口。
剃頭師傅心裏咯噔一下,冷汗瞬間浸透後背。他這才反應過來,眼前這個客人,正是自己方纔口出狂言、全然不放在眼裏的柏小囡。他連忙放下剃刀,連連拱手賠罪,打心底裏服帖了。
旁人看了只覺得驚奇,一個天天在灘塗上曬鹽的漢子,怎麼會有這般出神入化的本事?這一切,還要從元宵節澉浦城裏那場熱鬧的廟會說起。
那年元宵,澉浦城裏燈火如海,十字街頭人潮湧動。擺攤的小販、唱曲的藝人、跑馬戲的班子擠得滿滿當當,人聲鼎沸,摩肩接踵,連一條縫隙都很難尋到。剛滿十八歲的柏小囡,約上幾個要好的夥伴,一同進城趕廟會。
幾個人在人羣裏擠了許久,忽然聽見前方傳來一陣陣震天的喝彩聲。柏小囡心裏好奇,順着聲音往前擠,好不容易撥開層層圍觀的百姓,纔看清場中的景象。
人羣中央,立着一位老和尚,正是後來人人忌憚的超化僧。他正在表演拋火彈。一旁支着炭爐,火苗熊熊跳動,小和尚用火鉗夾出燒得通紅的鐵彈,一一拋給老和尚。
起初只是一顆火球在他掌心起落,緊接着兩顆、三顆,一直加到四五顆。滾燙的鐵彈在他手中翻飛盤旋,火光遊走,像一條吐着紅信的火蛇,上下穿梭,看得圍觀百姓連連叫好。
一番表演結束,超化僧把火彈丟回炭爐,轉身拎起一尊三四百斤重的大石臼,穩穩託在掌心,向着四周百姓化緣。
有一位好心的老公公,掏出五枚銅板遞了過去。可這點銀錢,哪裏入得了超化僧的眼。他雙目一瞪,臉上的笑意瞬間消散,厲聲喝道:“我哪裏稀罕這幾枚銅板!今日我把話撂在這裏,在場所有人,每人至少捐一百個銅板。誰若是不肯掏錢,便上來捏一捏這燒紅的火彈,嚐嚐苦頭!”
話音落下,圍觀的百姓才恍然大悟,哪裏是什麼江湖獻藝,分明是藉着表演的名頭,當衆勒索錢財!人羣后方的百姓心裏發慌,悄悄轉身想要溜走。超化僧一聲怒吼,目光如利刃掃過衆人:“誰敢走?”
一聲呵斥,嚇得所有人腳步僵住,渾身發抖,再也不敢挪動半步。柏小囡正巧擠在最前排,退無可退,避無可避。他伸手摸遍身上的衣袋,一個靠曬鹽謀生的後生,身上哪裏拿得出一百個銅板。
柏小囡心裏暗暗打定主意: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今天若是沒人站出來,在場這些父老鄉親,誰都免不了被他刁難。他咬了咬牙,漲紅着臉開口:“我身上沒有這麼多錢,火彈,我來捏。”
超化僧冷笑一聲,用火鉗夾起一顆燒得赤紅的鐵彈,朝着柏小囡狠狠拋了過去。
柏小囡自小在海邊沙灘長大,平日裏最愛撿石子拋接玩耍,早就練出了一手穩準的功底。千鈞一髮之際,他靈機一動,對着手心吐了兩口唾沫,在地上狠狠一搓,掌心裹上一層細細的沙土,伸手穩穩接住滾燙的火彈,跟着拋了起來。
超化僧見狀,又接連拋出第二顆、第三顆。柏小囡咬緊牙關,一一接住,四顆、五顆、六顆,六顆滾燙的火球在他兩手之間來回飛舞。遠遠望去,已經看不清柏小囡的身影,唯有一條流動的火蛇,在半空盤旋躍動。
掌心附着的沙土,在高溫下一點點剝落,滾燙的鐵彈直接貼上皮肉,每一次觸碰,都響起“滋滋”的聲響,一陣陣白煙從掌心升騰而起。
四周的百姓看得屏住呼吸,目瞪口呆,連喝彩都忘了出聲。超化僧看着眼前一幕,終於慌了心神,連聲高喊:“好漢手下留情!好漢手下留情!”
柏小囡聽見這話,抬手把六顆火彈一一拋回炭爐,轉身就要離開。可超化僧不肯放他走,快步上前拉住他,執意要和他結交。他問清柏小囡的姓名、住處,自稱是杭州一座寺院的僧人,邀約柏小囡清明時節前往寺中做客,當面切磋武藝。柏小囡一時沒有多想,一口應下,轉身跟着夥伴離開了。
走在路上,同行的幾個小兄弟七嘴八舌,都在猜測超化僧究竟藏着多少本事,越聊心裏越是發怵。柏小囡心底也慢慢生出後怕。走到城外僻靜處,他悄悄攤開自己的手掌,倒吸一口涼氣。
掌心佈滿密密麻麻的紫血泡,好幾處皮肉已經被燙得脫落,鮮血順着掌紋緩緩滲出來。他怕同伴看見擔憂,緊緊攥起拳頭,不動聲色,繼續往前走。
沒走多遠,迎面走來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方纔廟會之上的比試,他全都看在眼裏,捋着鬍鬚,含笑開口:“小夥子,你叫什麼名字?”
“老爺爺,我叫柏景謙,大家都喊我柏小囡。”
“柏小囡,好膽量,敢和這個和尚較量,難得。”老者緩緩說道,“今日拋火彈,你只是藉着沙土巧勁勉強過關。等到清明,你去到他的寺院,倘若真刀真槍交手,你不是他的對手。”
柏小囡嘆了口氣:“我見他欺壓百姓,一時氣不過,才上前和他比試。如今已經答應赴約,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不去實在不妥。還請老爺爺給我指一條路子。”
老者微微一笑:“不必憂心,功夫貴在持之以恆,好好勤加練習便是。”說完,從懷中取出一盒膏藥,細心替柏小囡敷在燙傷的掌心,隨後笑着轉身離去。
時光匆匆,轉眼就到了清明。柏小囡撐着小船,一路向着杭州而去。行至半途,遠遠看見岸上有個挑鹽的老者,兩筐沉甸甸的鹽壓在肩頭,走得滿頭大汗。柏小囡連忙高聲招呼,請老者上船歇息片刻。
等到老者走近,柏小囡驚喜萬分——這人,正是之前在城外給他膏藥、指點他的那位老爺爺。上船之後,柏小囡把自己心中的顧慮和盤托出,擔心此番入寺,兇險難料。
老者放聲大笑:“我曉得你功夫尚有欠缺,特意趕來,助你一臂之力。”
柏小囡連忙問道:“那要如何幫我?”
“等到了寺裏,你就對外說,我是你的貼身傭人,一切看我的眼色行事。”
柏小囡見老者見識不凡,當即點頭應允。兩人一同來到寺院山門,超化僧早已帶着幾十名大小和尚,列隊等候。他看見柏小囡身後跟着一個挑鹽老頭,開口詢問老者身份。柏小囡淡淡答道:“這是我的傭人,順帶挑些鹽過來售賣,換些零錢。”
超化僧當即吩咐旁邊的和尚,上前幫忙接過鹽擔。可這一副鹽擔分量極重,一連上來三個和尚,拼盡全力,鹽擔依舊紋絲不動。超化僧臉上掛不住,親自上前,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把擔子扛上肩頭,雙腳卻像生了根一般,半步也挪不動。
老者這才笑眯眯走上前去,伸手輕輕一提,穩穩接過鹽擔扛在肩上,步履從容,徑直往寺院裏面走。
一行人來到廂房,超化僧擺下豐盛酒席,宴請二人。酒過三巡,超化僧提出,想要柏小囡出手表演武藝。
老者緩緩站起身,笑着說道:“我家主人一路舟車勞頓,暫且歇息,老朽先獻個醜。”
衆人一同來到大雄寶殿。老者抬眼一掃,四周的和尚神色緊繃,殿門外隱約閃過刀光劍影。他心裏清楚,超化僧今日早已佈下埋伏,是打算藉機下狠手。
老者故意慢悠悠開口:“這裏人多眼雜,若是我的長衫被人偷走,我可賠不起。”話音落下,他走到大殿中央那根需要兩人合抱的粗木柱旁,彎腰雙臂一抱,一聲低喝,竟將整根木柱連根拔起。房梁椽子跟着“咯吱咯吱”作響,老者順勢把長衫塞到柱子底下,再將木柱穩穩放回原處。做完這一切,他氣息平穩,面色如常,轉頭看向超化僧:“老師傅,不知想要看我演練哪一路拳法?”
超化僧嚇得心頭髮顫,哪裏還敢繼續較量,連忙拱手:“領教了,領教了!咱們回廂房喝酒!”
直到柏小囡和老者安然離開寺院,滿寺和尚,誰也不敢上前爲難他們分毫。
歸途之上,柏小囡執意要拜老者爲師。老者擺了擺手:“我和你一樣,不過是個曬鹽賣鹽的,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本事。你若是誠心學藝,我指點你一個月,打通幾個練功的關竅,往後修行,全靠你自己。”
一個月的時間裏,老者悉心點撥。等到柏小囡進步飛快,根基穩固,老者才挑起鹽擔,繼續奔走四方販鹽去了。
自那以後,柏小囡一邊守着鹽灘曬鹽,一邊日日苦練功夫。夏練三伏,頂着滾燙的日頭;冬練三九,迎着刺骨的海風,從沒有一日懈怠。曬鹽休息的時候,他就用手指在沙灘上反覆戳點,一指下去,沙土深深下陷。日復一日,他的指力越來越強,到最後,堅硬的石塊,他一指戳下,立刻碎裂開來。
另一邊,超化僧接連兩次受挫,一直懷恨在心,時時刻刻都想着報復。三年之後,他打探消息,聽說柏小囡的師父已經遠去北方販鹽,不在海鹽本地,便覺得機會來了。他再次託着那尊三四百斤的大石臼,來到長川壩北團村,找柏小囡尋仇翻本。
可他在村裏兜兜轉轉,尋了整整半天,村裏的鄉親們都感念柏小囡爲人仗義,沒有一個人願意告訴他柏小囡的住處。
日頭漸漸西沉,超化僧餓得肚子咕咕作響,纔看見遠處走來一個年輕後生,正是柏小囡。他怒火直衝頭頂,面色鐵青,厲聲怒罵:“柏小囡,你這賊坯!”
柏小囡卻不惱不怒,臉上帶着和善的笑意,舉起手裏的飯籃:“我方纔出門訪友,沒能出門迎接師父,實在失禮。特意備了飯菜,前來賠罪,師父先喫些東西吧。”
超化僧抬腳狠狠一踹,飯籃翻倒在地,飯菜撒了一地。他惡狠狠地說:“少來這套!前兩次,都是你投機取巧,今天,休想再矇混過關!柏小囡,你可知罪?”
“老師傅,冤家宜解不宜結,不如就此放下恩怨,兩相和解。”
“和解?可以!你給我磕三個響頭,往日的仇怨一筆勾銷。不然,休怪我不客氣!”
柏小囡緩緩開口:“今日你遠道而來,是客,我本可以讓你三分。可你不能仗着武藝,欺人太甚。”說完,他彎腰收拾好散落的飯菜,拎起空飯籃,轉身就要離開。
超化僧見狀,勃然大怒,一聲大喝:“柏小囡,哪裏走!看招!”
他運足氣力,托起沉重的大石臼,猛地朝着柏小囡的後背狠狠擲出。石臼裹挾着風聲,直撲柏小囡頭頂。
柏小囡頭也不回,伸手從口袋摸出一枚小小的銅板,反手朝着身後一拋。半空之中,“啪”的一聲脆響,銅板精準撞上飛來的石臼。巨大的石臼重重砸落在地,瞬間四分五裂,碎塊四散飛濺。
超化僧呆呆站在原地,終於明白,如今的柏小囡,早已練就實打實的真功夫,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只能靠着沙土巧勁接火彈的少年。他不敢再上前挑釁,一言不發,灰溜溜地逃走了。
經此一戰,超化僧再也不敢四處遊走,藉着獻藝的名頭敲詐百姓。柏小囡的名聲,也順着杭州灣的海風,越傳越遠,成了海鹽一帶人人敬重的大力士。
柏小囡只是一個平凡的曬鹽佬,沒有顯赫的身份,沒有華麗的名頭。可他心懷悲憫,遇惡不怯,三次從容應對強敵,不靠爭強好勝,只爲護住一方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