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記憶:獨撅槍
1943年秋天,河北安平縣角邱村外,鬼子的崗樓修得跟鐵桶一般。三層磚樓,四角有槍眼,探照燈一夜晃到亮。縣委開了三次會,煙抽了一笸籮,硬是沒想出法子。強攻?機槍一架,上去多少死多少。
可誰也沒想到,破這個鐵桶的,是個十四五歲的半大孩子。
這孩子姓張,小名叫栓柱,安平本地人。他爹早年逃荒到山西平遙,栓柱就是在那邊生的。平遙城裏日本洋行多,他打小跟看門老頭學了幾句東洋話,本是爲了混塊糖喫。誰知回了安平老家,這本事倒讓他攤上事了。
鬼子來了之後要人“維持”,村裏湊不出翻譯,有人一拍大腿:“栓柱會日本話!”就這麼着,他進了維持會,後來又被日軍抓去當翻譯。村裏人背後戳脊梁骨:“瞧那小子,給鬼子點頭哈腰的,漢奸坯子!”栓柱聽見了也不惱,只是嘿嘿一笑。
沒人知道,他腰裏旱菸袋鍋子底下,壓着抗日政府給的小紙條。
端角邱崗樓的主意,是縣委定下的。可崗樓裏三十多個鬼子,槍不離手,子彈上膛,硬打就是拿雞蛋碰石頭。這時候,栓柱傳出話來:鬼子每天喫晚飯,槍全擱槍架上,各層只留一個哨兵,大夥兒都下樓到一層食堂喫飯。
縣委一合計:要是有個人能把樓上門一鎖,把鬼子關在底下,這事兒不就成了?可誰去鎖?鎖了門怎麼跑?跑不了就是個死。
栓柱把胸脯一拍:“我去。”
臨行動頭三天,出了檔子岔子。
村裏有個二流子叫劉三,平日遊手好閒,瞅着栓柱給鬼子當差眼紅,想敲他一筆。半夜堵在栓柱家門口:“你小子喫鬼子飯,得給鄉親們意思意思吧?不然我去皇軍那兒說你在外頭通八路。”
栓柱心裏咯噔一下,臉上卻堆笑:“三哥,明兒晌午村口燒雞,我請。”
第二天他真拎了只燒雞去,劉三啃得滿嘴流油。可栓柱回去路上腿肚子直轉筋——這劉三要是真去告密,別說端崗樓,自己腦袋先得搬家。他連夜把信兒遞出去,縣委派人在劉三去據點的半道上把他截住,灌了二兩燒酒關進柴房,只說“喝多了撒酒瘋”,愣是關到行動結束才放出來。
行動那天傍晚,鬼子照例吹哨下樓喫飯。栓柱跟在後面,嬉皮笑臉地跟鬼子逗悶子。走到樓梯拐角,他故意踩了前頭鬼子軍曹一腳後跟,又順手在人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嘴裏嚷着:“你的,米西米西的慢!”
那軍曹回頭一看是“小孩翻譯”,笑罵了一句“八嘎”,追了兩步作勢要踢。栓柱撒腿就往樓上跑,鬼子哈哈大笑——小孩打鬧嘛,誰也沒當回事。
他這一跑,直接躥上二層,手一伸從褲腰裏抽出早就備好的大鐵鎖,“咔嚓”一聲把二層閘板鎖死。再上一層,又鎖一道。
底下的鬼子聽見響動不對,端着飯碗往上瞅。栓柱用日本話喊:“太君,樓上那個哨兵偷喫罐頭呢,我幫你們看着!”鬼子罵罵咧咧又坐下了。
到了三層,壞了——哨兵沒打瞌睡,正端着槍在樓梯口站着呢,一臉狐疑地瞅着他:“你上來幹什麼?”
栓柱腦子轉得飛快,從懷裏掏出那支土造“獨撅”手槍。鐵管子焊的,打一槍得拿通條捅半天才能塞第二顆子彈。他湊過去壓低嗓門:“太君,我剛纔在樓下撿着這個,八路丟的,你看看是不是好東西?”
哨兵好奇,伸脖子湊過來看。說時遲那時快,栓柱一翻手腕,槍口懟着鬼子胸口就摟了火。
“砰”一聲悶響,鬼子嗷一嗓子倒下去——可沒斷氣。這一槍打偏了,鬼子一骨碌爬起來撲他。兩人在樓板上滾了足有十幾分鍾。栓柱臉上被抓得血糊糊的,棉襖釦子全扯飛了,鬼子掐着他脖子,他眼前直冒金星。
也是命不該絕,他右手在地上瞎摸,摸到塊碎磚頭,照着鬼子太陽穴連砸七八下,人這才軟下去不動彈了。
栓柱趴在地上喘了半天氣,隨後從腰後摸出兩顆手榴彈,拉弦,從三樓槍眼裏甩出去——“轟轟”兩聲,信號發了。
埋伏在村外的游擊隊聽見響,嗷嗷叫着往裏衝。底下的鬼子正拿腦袋撞閘板呢,槍全鎖在槍架上,手邊就剩飯碗。游擊隊從二樓窗口塞進一排手榴彈,炸得鬼子哭爹喊娘。前後不到一袋煙工夫,三十多個鬼子全見了閻王。
這一仗,繳了歪把子機槍一挺,小炮一門,三八大蓋二十多支,子彈裝了五麻袋。游擊隊長拍着栓柱的肩膀直晃:“你小子,膽子比笆斗還大!”
栓柱咧嘴一笑,腿一軟坐地上了——後怕。
後來栓柱正式參了軍。走那天,村裏人全來送。當初罵他漢奸罵得最兇的老太太攥着他手抹眼淚:“孩子,大娘錯怪你了……”栓柱嘿嘿一笑,還是那倆字。
這孩子大名叫張恩淼。安平縣誌上記着他一行字:角邱崗樓戰鬥,時年一十五歲。
蔣辣子原創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