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調查二十七年前上海地下黨林偉民遇險泄密懸案(四)
書接上回。
在“103專班”的人選確定的時候,盧祿定將馮春揚、皇甫漢、陸斯力三人圈在一起作爲一個小組,而且還是第一偵查組,讓這個組專門負責政保案件。5月10日上午,盧祿定、水順風兩位專班領導把這起二十七年前的懸案交給了他們。
這起市局指定由“103專班”偵破的七號案件的首次案情分析會,是在午餐後開始的。皇甫漢、陸斯力以前並沒聽說過林偉民其人,聽了馮春揚的介紹,他們馬上意識到此案的分量。馮春揚語氣平淡地告訴兩個年輕人,三十多年前,他還親眼見過這位革命前輩領導工人運動的風采。
馮春揚回憶,1922年他曾親眼見證林偉民的革命風采:彼時林偉民受中國勞動組合書記部委託赴滬籌建上海海員工會,在船廠附近廣場召開成立大會,登臺演講、鼓舞工人士氣,幹練的作風、出色的口才,令在場數千工人深受震撼,也讓年輕的馮春揚銘記終身。
三人初步研判,案件核心突破口唯一:找到化名“老桑”的告密線人。但難題顯而易見:時隔二十七年,時局幾經更迭、人員流離失所,“老桑”僅爲代號、無真實姓名、無戶籍信息,人海茫茫、蹤跡難尋。退而求其次,偵查組確定首輪偵查方向:從白仁發入手,順着租界情報網絡鏈條,反向追查“老桑”身份。
偵查組迅速分工,皇甫漢、陸斯力對接“505小組”查閱舊檔案,馮春揚赴虹口分局走訪留用舊警,雙線並行開展覈查。
檔案覈查結果清晰還原了白仁發的生平履歷:白仁發,1888年生,浦東南匯人,出身捕快世家,祖輩三代供職清廷衙門。清末警務改革後,世襲捕快制度廢止,1910年白仁發考入天津北洋巡警學堂,後升入保定巡警學堂高級班系統深造。
1914年學成返滬,憑藉專業警校資質免試入職公共租界巡捕房,先任職中央捕房刑事情報崗,三年後調任虹口捕房,出任情報二組組長,是租界知名的情報骨幹,擅長眼線佈設、祕密探查,多次獲租界當局表彰。
檔案明確記載,1926年3月30日,也就是林偉民遇險兩個月後,白仁發無故從虹口捕房辭職,未提交書面辭呈、無官方離職說明,租界警務處未留存任何去向記錄,自此徹底消失在官方視野中。
馮春揚分析認爲,二十七年前擔任虹口捕房華捕情報組長的白仁發,應該是搞情報的高手,若無意外,這樣的人不會輕易跳槽,在突襲公濟醫院的行動後,多半仍供職於虹口捕房,甚至在太平洋戰爭爆發、日軍佔領租界後,繼續爲汪僞漢奸政府下轄的警務機構效力。舊社會此類到處都喫得開的警員不止白仁發一個,其他華捕估計也有同樣遭遇,說不定還有人在解放後被新政權留用了。
馮春揚的腦筋就動在這上面,他想去虹口分局走一遭,看能不能找到曾經與白仁發共過事的留用警員,進而打聽到白仁發的下落。於是三人兵分兩路開始調查。
先說皇甫漢、陸斯力這一路。兩人前往市局“505小組”查知,白仁發系浦東南匯縣人氏,祖上三代均系清廷衙門捕快。那個年月,幹捕快這一行也講究“傳代”,畢竟搞偵查也是一門技術性頗強的職業,上一代幹了一輩子偵查,多多少少能總結出一些獨屬於自己的業務心得。
舊時偵查技術進展緩慢,這種心得通常能夠一直沿用下去。而且,捕快在坊間也算是兜得轉的人物,家人親屬不會受欺負,加之幹這一行的除了薪俸,還有外快黑錢可撈,故而上代人在爲下一代男丁考慮前途時,只要有可能,往往都是往捕快的方向去培養。
其父白厚望當時在上海縣衙門當捕快班副班頭,原打算待兒子年滿十八歲後將其薦進班裏,子承父業。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光緒三十一年,白仁發還在唸中學堂尚未畢業,清廷搞改革,將捕快從地方政府衙門中剝離出來,正式設立巡警部,統管全國警務及京師治安。並還仿效西方做法,向社會公開張榜招收巡警,經過嚴格考試,合格後方才予以錄用。如此,白仁發想直接進衙門做捕快的願望就成泡影。白厚望橫豎咽不下這口氣,便決定讓兒子過幾年去考警校。
1910年,白仁發考上了天津北洋巡警學堂自費生,畢業後又考人保定巡警學堂高級班。四年後畢業返回上海,適逢公共租界登報招收巡捕,他前往報名,亮出兩本警校畢業證書,自是錄用,連考試也免了。白仁發先是在公共租界中央捕房刑事部從事情報收集工作,三年後調往虹口捕房。
1926年3月30日,白仁發離開虹口捕房。公共租界警務處的檔案顯示,白仁發是自己辭職的。至於辭職的原因是什麼,檔案中沒有顯示。按照公共租界工部局的相關章程規定,受僱職員若要離開,必須由本人遞交親筆辭呈,但在警務處人事科的檔案中未見白仁發的辭職申請,此後,檔案中就更沒有記載了。
而在虹口分局的走訪取得部分突破。經排查,解放後虹口分局留用的舊警中,有兩位曾與白仁發共事:專職司機老莊、臨時便衣老諸。
據兩人回憶,白仁發情報能力極強,真的是家傳手藝,尤其是擅長全域佈設眼線,虹口捕房的情報效率冠絕上海灘,連北洋淞滬警察廳都時常向其求助情報。可必須指出的是,白仁發爲人低調神祕,極少常駐捕房,行蹤不定。
1926年1月18日的抓捕行動,租界警力全員出動、聲勢浩大,老莊駕駛警車全程待命,親眼目睹洋女士用外語呵斥巡捕、馬車順利脫身的全過程;老諸當日輪休,未參與行動,僅事後聽聞行動失利,起因是公濟醫院英籍院長阿爾齊出面阻攔,拖延了抓捕時間,爲我方人員脫險創造了關鍵窗口期。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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