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一枝荷花一盒齋,千年和合二仙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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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東天台,山水清奇。離縣城六十里的西南羣山之間,藏着一座寒巖。這座山天生清寒,哪怕是三伏盛夏,暑氣席捲大地之時,山背的石縫間依舊殘留着皚皚殘雪,寒氣幽幽漫開,寒巖之名,便是由此而來。


山中常年雲霧纏繞,草木幽深,少有人跡。寒山就隱居在這一片清淨天地裏。世人眼裏的寒山,是個古怪自在的人。他衣衫破舊,補丁疊着補丁,腳上拖着一雙寬大笨重的木屐,走起路來“噠噠”輕響,常常獨自在山石間漫步,時而對着山風低語,時而對着流雲淺笑,旁人看不懂他的歡喜,只當他是個瘋癲閒散的隱者。可寒山的心,像山間一汪清泉,澄澈通透,不染半點俗世的紛爭。


這一日,風軟雲輕,寒山踏着林間小徑,去往赤城山,打算翻過嶺子,去往國清寺走走。一路山花伴腳,鳥鳴相隨,剛翻過一道小小的山崗,一陣細細軟軟的啼哭,順着風,悠悠飄進了他的耳朵裏。


哭聲微弱,像雛鳥被困在草叢裏,帶着無助。寒山心頭一動,循着聲音快步尋去。在路邊茂密的青草叢中,躺着一個小小的嬰孩。小傢伙眉目清秀,鼻樑挺直,肌膚瑩潤,像一塊溫潤的白玉。寒山彎腰,輕輕將孩子抱入懷中。奇妙的事情發生了,方纔還啼哭不止的嬰兒,一落進寒山懷裏,瞬間安安靜靜,不再落淚。


寒山正滿心詫異,一陣山風掠過樹梢,拂過衣襟。懷裏的孩童忽然揚起小臉,咯咯地笑了起來,笑聲清脆,如同山澗叮咚的泉水。不等寒山細細打量,小小的身子輕輕一滑,掙脫懷抱,伸出軟乎乎的小手拉住寒山的衣袖,蹦蹦跳跳,朝着前路走去。


寒山連忙跟上,輕聲開口問道:“你是誰家的孩子?”

孩童含笑,輕輕搖頭,並不作答。

“爲何獨自躺在草叢之中?”

孩童開口,聲音軟糯:“我在這裏,等候一位詩人。”

“那你叫什麼名字?”

“我本無名,還請先生爲我賜名。”


寒山望着這個靈氣十足的孩子,心念一動。他是自己行路途中,於路旁草叢拾來的,便笑着說道:“你是我路上拾得的,往後,就喚你拾得吧。”

拾得聽罷,拍手歡笑,滿心歡喜地應下這個名字。


一人一童,一路說說笑笑,向着國清寺走去。遠遠望去,古寺隱在蒼松翠柏之間,飛檐翹角,佛旗隨風輕揚,香火氣息遠遠飄來,莊嚴又安寧。寒山與拾得都喜愛這片清淨之地,便在寺院旁邊搭了一間簡陋的小屋落腳。


自從有拾得相伴,寒山往日放浪閒散的性子,慢慢沉靜下來。兩人朝夕相伴,形影不離,一個吟詩觀雲,一個採薪拾草,日子平淡,卻處處透着暖意。國清寺的方丈見他們二人品性忠厚,手腳勤快,便留他們在寺院廚房幫工,打理竈火,料理寺裏的飯食。


歲月像寺前的溪水,緩緩流淌,一晃許多年過去了。拾得漸漸長成少年,心性純良,待人寬厚,寒山依舊是那副樸素模樣,兄弟二人雖沒有血緣,情誼卻勝過骨肉至親。


這一年,國清寺舉辦盛大的佛事法會。鐘聲悠悠傳遍山野,四面八方的香客,跋山涉水,趕來禮佛。越州有一位汪氏婆婆,帶着女兒芙蓉,也跟着人流前來進香。一路山路顛簸,舟車勞頓,汪婆婆本就身子虛弱,到了寺中之後,一病不起。


寒山與拾得知曉此事,心生憐憫。每日清晨,寒山便揹着竹簍,深入深山,尋覓對症的草藥,仔細清洗、熬煮,送到汪婆婆榻前;拾得守在一旁,悉心照料,廚房裏有軟糯適口的喫食,都會細心盛一份送來,母女二人在異鄉寺院裏,全靠着這兩個少年照拂。


可汪婆婆的病一日重過一日,湯藥難挽。她自知時日無多,心中放不下尚且年幼的女兒芙蓉。彌留之際,她讓人喚來寒山與拾得,枯瘦的手拉住兩人,氣息微弱。


“我這一路,多虧你們二人誠心照料,才能撐到今日。我的病,我心裏清楚,已經沒有好轉的指望。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的女兒芙蓉。”汪婆婆緩緩說着,淚水順着眼角滑落,“你們都是俗世中人,日後,你們二人之中,無論兄長還是弟弟,誰願意和芙蓉結爲夫妻,我便死而無憾了。”


說完這番囑託,汪婆婆緩緩閉上雙眼,撒手而去。


安葬好汪婆婆之後,寒山、拾得待芙蓉如同親妹妹一般,處處體恤照顧。竈上蒸好香甜的雜糧點心,第一份一定留給芙蓉;進山採到甘甜野果,也先捧到她面前。芙蓉心靈手巧,常常坐下來,爲他們縫補破舊衣衫,納布鞋,縫襪底。三間小屋,三餐煙火,日子和美安穩。


朝夕相伴之間,拾得與芙蓉年歲相近,心意慢慢相通,悄悄生出了愛慕之情。這份心事,藏在眼底,藏在無言的對望裏,溫柔又剋制。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汪婆婆臨終託付的話,漸漸被旁人知曉。鄰里香客紛紛議論,寒山年長,按次序,該由寒山和芙蓉成親。


拾得與芙蓉心裏又苦又爲難。他們不願辜負彼此的心意,可也不能違背旁人的說法,更不願意傷了寒山的心,只能默默藏起心事,暗自憂愁。


這天拂曉,天色矇矇亮,晨霧像輕紗一樣籠罩小院。寒山想起竈房柴薪不多,便早早起身,提着柴刀去往靈芝峯砍柴。等他擔着滿滿一擔青柴,踏着晨露歸來,路過小院窗下的時候,聽見屋裏傳來低低的啜泣聲,是芙蓉的哭聲。


他放輕腳步,靜靜聆聽。是拾得溫和勸慰的聲音:“我們三人,本是手足一般的情分,萬萬不能因爲婚事,傷了彼此和氣。哥哥若是心中歡喜芙蓉,我們便成全哥哥,讓哥哥得償所願。”


短短几句話,一字一句,落在寒山耳中,他瞬間明白了所有原委。


寒山靜靜站在晨霧裏,心中百感交集。一邊是情同手足的弟弟,一邊是芙蓉的一片癡心。他不願因爲一樁婚事,讓三個人困在爲難之中,不願這份溫暖的情誼生出裂痕。思來想去,寒山悄悄打定主意,他要成全拾得與芙蓉。


他沒有推門進去,默默拿起一塊平整石塊,在小院的泥牆之上,畫了一個光頭僧人的簡筆模樣,旁邊寫下四個字:此去無尋。做完這一切,他放下柴擔,不告而別,獨自向着遠方而去。


日上三竿,晨光灑滿小院。拾得和芙蓉等了許久,始終不見寒山回來。走出院門,纔看見牆邊靠着那擔已經砍好的青柴,再轉頭,看見泥牆上的畫像與字跡。


拾得看着牆上的字,心頭猛地一震,瞬間明白過來:哥哥聽見了他們的對話,爲了成全他們,獨自遠走,出家修行去了。


芙蓉站在一旁,淚水無聲落下。拾得望着空蕩蕩的山路,心裏又酸又澀。他對芙蓉說:“我雖心悅於你,可我和哥哥的情誼,重於一切。無論天涯海角,我一定要找到寒山哥哥。”


芙蓉懂得這份兄弟情義,含淚點頭,應允拾得踏上尋兄之路。


拾得辭別芙蓉,踏上漫漫尋親路途。千山萬水,長路茫茫。他走過一座又一座村鎮,拜訪一處又一處寺院,逢人便打聽寒山的消息。風吹日曬,飢寒交迫,腳下的布鞋磨破一雙又一雙,一路上的艱難苦楚,一言難盡。可尋找兄長的念頭,始終在心底支撐着他,不曾動搖。


一路輾轉,拾得終於走到蘇州城。向當地人打聽的時候,有人告訴他,城外楓橋邊上,新近來了一位修行的僧人,衣着樸素破舊,模樣神態,和他描述的寒山一模一樣。


拾得心中大喜,連日趕路的疲憊一掃而空。他快步向着楓橋趕去,走到荷塘邊,忽然想起,千里相見,不能空手去見哥哥。荷塘裏,一池荷花正值盛放,碧綠荷葉託着一朵朵豔紅的荷花,清香隨風漫溢。拾得俯身,小心翼翼摘下一枝開得最飽滿明豔的紅荷,雙手捧在懷裏,快步走進寺院。


寺院之中,寒山聽說拾得千里跋涉,特地尋他而來,心中又驚又喜。他料想弟弟一路奔波,腹中定然飢餓,連忙轉身回房,捧出一隻竹編食盒,盒子裏面,裝着備好的素齋點心。


荷塘折荷,竹盒盛齋。拾得獻上荷花,寒山捧出食盒。闊別許久的兄弟二人,四目相對,沒有太多言語,張開雙臂緊緊相擁。一路所有的委屈、思念、奔波勞苦,都在這一個擁抱之中,盡數化開。


這座寺院,便是後世大名鼎鼎的寒山寺。後人感念這段動人的相逢,在寺中塑起寒山、拾得相逢的塑像。拾得手捧荷花,“荷”諧音爲和;寒山手捧食盒,“盒”諧音爲合,一荷一盒,一和一合,世人便將他們二人,尊稱爲和合二仙。


千百年來,這個從天台寒巖走出來的故事,順着溪流,越過山嶺,代代口耳相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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