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最致命的不是槍炮,而是錢袋子,一場被財政拖垮的改朝換代
宣統三年十月,武昌槍聲一響,革命烽煙瞬間燃遍半個中國。湖南光復後、各省獨立,滿清政府迅速瓦解,但革命看似勢如破竹,然而真正決定這場變局走向的,不是前線的勝負,而是全國上下同時告急的錢袋子,滿清沒銀子,革命軍也是窮得叮噹響,這仗,註定打不下去。
一、洋人攥着關稅,南北誰也別想動
就在長沙城內槍聲初歇之際,大清海關稅務司、英國人偉克非便收到剛成立的湖南軍政府的一封外交照會:新政權要全面接管屬地內所有海關。
對方是軍政府,偉克非對此十分清楚,於是連忙電告上級、海關總稅務司安格聯。安格聯隨即回電:中國海關關稅已指定用於抵償外債,稅款應交總稅務司或領事團保管,一律存入匯豐銀行。意思就是,關稅清政府都不能接管,湖北軍政府更不可能,英國駐華公使朱爾典也代表英國政府電令長沙領事館的不得移交稅銀。
對於英國人的強硬,讓湖南軍政府頗感意外,於是抱着試一試的態度,提議將稅款存入大漢銀行,雙方都不得擅自動用。偉克非一口回絕;軍政府再退一步,請求以軍政府名義在匯豐開戶,依舊被拒,結果就是,關稅牢牢握在洋人手中,革命政府一分錢都動不了。
同樣的情形在全國上演。革命烽煙一起,列強便火速設立專門機構,以償債賠款的名義截留各地關稅 —— 不僅獨立省區,連清廷實控地區的關稅也一併落入洋人口袋,盡數匯入外國銀行暫管。朱爾典志得意滿,向英國政府報告:"中國所有口岸的海關關稅,現已完全置於總稅務司的控制之下,以供償付和賠款之用。" 列強的無情抽血,令南北雙方的財政雪上加霜。也是國家的巨大悲哀。
二、黎元洪:起義軍爲何非選他不可
湖南的關稅之爭,折射的是新政權的困境。湖北都督府成立時,同樣面對一道難題:誰能號令羣雄?
最初,起義成功之後,革命黨人把目光投向湖北諮議局議長湯化龍,可他自認不諳軍事,建議從軍人中推舉一人。於是,第二十一混成協協統黎元洪進入視野。
黎元洪是海軍出身,由張之洞延攬到湖北訓練新軍。他帶兵兢兢業業,競賽屢拔頭籌,對士卒和藹體貼,軍中聲望極高。武昌那一夜,指揮部被端、總指揮潛逃,幾個班長獨走僥倖成功,誰也壓不服誰,誰也說不清革命該往哪走,此時的黎元洪自然是那個最合適的人選,加上湯化龍出面破冰、輸送政治資源,事情便水到渠成。
更深一層,是起義者彼此不服氣:一起造反可以,你想當我的頭領不行。於是找個身份高的人來做首領,衆人身份就此拉平,避免內耗。再者,起義者聲望近乎爲零,民間信不過,必須借一個德望卓著的人取信天下 —— 一如陳勝吳廣借扶蘇、項燕之名,赤眉軍捧出劉盆子。武昌起義兩樣都佔,不選黎元洪,又能選誰?
黎元洪雖未參加革命組織,卻對革命抱有同情,他部隊裏的共進會、文學社能成規模,與其默許不無關係。這樣一個懂軍事、不守舊、有人望的高級軍官,革命黨不去爭取,清廷也會爭取。他走上前臺,能把武漢的革命黨、新軍、立憲派與實權派擰成一股繩,總好過孤軍奮戰。
起義一個多月後,西方記者丁格爾在武昌採訪黎元洪。全程英語作答的黎元洪直言:革命根源,是滿清長期壓迫漢人;未來政體,參照美國聯邦制,各省自治、設全國統一中央政府;將保證外國人在華利益,新式共和國全面對外開放市場。後來他拒絕君主立憲、袁氏稱帝時堅辭王爵、張勳復辟時再建共和,都證明當年沒看錯人。
三、清廷:國庫見底,大廈將傾
起義兩個多月後,紫禁城裏,有人將將度支部(財政部)急電遞給隆裕太后:時局危急、庫款告罄,請撥內帑銀救急。可隆裕太后此前剛湊一百萬兩充作軍餉,現在內帑早已掏空。
隨着各省獨立,田賦、鹽稅兩大進項被地方截留,關稅又遭列強代管,清廷收支立刻入不敷出,國庫存銀一度不足六萬兩。早在起義前,清廷已因財政拮据下令軍官降薪四成,軍隊譁然;此時北洋軍更三個月未發餉,軍心渙散,甚至出現劫掠百姓之象 —— 再拖下去,不等革命軍北伐,清廷必先自亂,在此情況下,攝政王載灃辭職,袁世凱接任內閣總理大臣,而上位第一件事就是和隆裕要銀子。
隆裕於是提議:發行公債,擬募三千萬兩,以財政收入擔保,清室自掏腰包認購併動員親貴,可隨着信用崩壞,實際僅募得一千二百萬兩;列強眼看清廷垮臺在即,大多拒借;隆裕太后只得變賣盛京、熱河宮中器物補充軍餉,又像崇禎一樣寄望親貴仗義疏財,可樹倒猢猻散,連最親的宗室都逃往天津租界避難。
財政迅速崩潰,朝局日益艱難。袁世凱向清廷攤牌:財政最多隻夠支撐半月,再不決斷,必生內亂。
四、南京:革命軍的賬本,比清廷還薄
清廷山窮水盡,南京臨時政府同樣焦頭爛額。
宣統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上海外灘,"江利輪" 衝破薄霧靠岸。衆人翹首以盼的 "中國華盛頓" 孫中山終於到來,一名記者搶問:"孫先生,您是否爲革命軍帶來急需的鉅款?" 孫中山正色道:"予不名一錢也,所帶回者革命精神耳!" 現場一時無言。
這是話實屬無奈。孫中山深知,一切財力是根本,武昌起義後他先赴歐洲募資,卻因列強恪守金融中立無功而返,只得空手回國。出任臨時大總統前一天,他甚至向日本人宮崎滔天表示:"你若不能保證一週內給我弄到五百萬元,我當了總統也只好逃走。" 最終在張謇擔保下,黃興向三井洋行借到三十萬元,才勉強組建政府。
其中軍餉是最大開支。南方號稱百萬革命軍,僅南京周邊就聚集三十餘萬,各省軍政府山頭林立、見天催餉。某日安徽都督孫毓筠來要錢,孫中山大筆一揮批了二十萬,總統府祕書長鬍漢民去財政部提款時,存銀僅剩十塊銀元。
臨時政府也想過開源,可田賦、鹽稅被軍頭截留,關稅被列強代管,只能發行公債,結果比清廷還慘,一億元僅募得六百三十餘萬。財政總長陳錦濤奔走上海租界舉債,列強倒給指了條 "明路":拿資產抵押。南京內閣遂議決將輪船招商局抵押給日本洋行貸款千萬兩 —— 這可是中國最核心的實業、列強垂涎已久的肥肉。
消息一出舉國譁然,股東董事激烈反對,副總統黎元洪也電勸孫中山 "萬勿因眼前小利而輕聽外人之言",參議院最終表決否決。漢冶萍公司抵押再遭抵制,《民聲日報》抨擊此舉連清政府都不曾爲之。
折騰半天,臨時政府黔驢技窮。走到這一步,南北雙方都已山窮水盡,這場內戰註定無法繼續。在英國公使朱爾典的斡旋下,雙方順理成章坐上談判桌,一輪輪南北和談由此開啓。
結局衆所周知:袁世凱成爲最後的贏家。與其說袁世凱竊取了革命果實,不如說,當國家深陷財政危機、舉國都在尋找一個靠譜的信用擔保人之時,歷史給出了它認爲的最優選項 —— 袁世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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