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巢祭旗一刀斬恩師,一碗湯糰點醒殺心人
相傳黃巢的前世,便是傅羅卜,也就是大家熟悉的目連尊者。當年他一片孝心,一心想要救出深陷地獄受苦的母親,不惜孤身闖幽冥,奮力撞開了地府緊鎖的大門。可這道門一旦破開,災禍便跟着來了,關押在地獄深處的八百萬惡鬼,趁着門洞大開,一股腦逃到陽間,紛紛投胎轉世,散落在世間各處。這些惡鬼本就生性兇戾,轉世之後,有的化作貪官酷吏,盤剝百姓;有的變成潑悍惡徒,挑起紛爭。一時間人間戰火四起,災禍連綿,黎民百姓深陷苦難之中。
天庭玉皇大帝得知地府惡鬼出逃,勃然大怒。可傅羅卜本是一片孝心,救母乃是人之至情,罪責難全歸他一人。天庭最終定下一樁天命:令傅羅卜捨棄修行之身,轉世投胎到人間,化作黃巢,走遍山河,把這八百萬流落到人世的惡鬼一一收回,了結這段孽緣。
一聲法旨落下,輪迴輪轉,黃巢降生到凡塵。可他的命途,自呱呱墜地起就佈滿坎坷。他尚在襁褓之中,爹孃便雙雙離世,小小的嬰孩孤零零被遺棄在一座寺院旁的柳樹根下。春日的風掠過柳枝,嗚嗚作響,像是在替這個無依無靠的孩子嘆息。
寺院裏的當家和尚柳空,心懷慈悲,出門時聽見樹下微弱的啼哭,俯身一看,見這孩童眉眼硬朗,卻孤苦無依,心中不忍,便把他抱回寺院撫養。二十餘年光陰,柳空既是師父,又如同爹孃一般,教他識字讀書,給他一口熱飯,庇護他長大成人。
黃巢生來天賦異稟,力氣大得異於常人,尋常兵器,上手摸索片刻便能熟練揮舞;厚厚的兵書,讀過一遍,便能熟記於心。日復一日,他在寺院後山苦練武藝,排演兵法,一身本領早已練得爐火純青。
有一日,黃巢獨自走進後山幽深的石洞,石縫間靜靜躺着一柄寶劍。他伸手拾起,一股清寒之氣順着劍柄直往掌心鑽。劍身寒光閃閃,如同凝住了一捧霜雪,粗壯如鬥桶的大樹,一劍下去便能應聲斷裂,就連堅硬的青石,也能被劍鋒劈得碎石飛濺。黃巢心中大喜,得了這柄天賜神劍,他當即備好素飯素菜,點燃三炷清香,跪在地上,準備焚香祭劍。
就在他雙手捧劍、躬身叩拜的剎那,蒼穹之上,忽然傳來一聲洪亮的呼喊,聲音穿透雲層,清清楚楚落進他的耳朵裏:
“天賜神劍,命你明日午時三刻起兵造反,先拿柳空開刀!”
“哐當”一聲脆響,寶劍從黃巢手中滑落,砸在山石上,震起一圈碎石。
黃巢心中翻起驚濤駭浪。他不怕刀兵,不怕鬼神,唯獨這一句“拿柳空開刀”,讓他渾身發冷。柳空是誰?是撿他回來、養育他二十多年的師父,是救他性命、待他恩重如山的恩人。於他而言,師父和親生父母沒有兩樣。他縱有萬般雄心,也萬萬不忍心,親手對恩人揮下屠刀。
當夜,黃巢找到柳空,神色焦急,苦苦勸師父:“師父,明日午時三刻便是起兵之時,上天旨意,要拿您祭刀。我萬萬不能傷您分毫,您速速去後山幽深石洞裏面躲藏,時辰不到,千萬不要踏出洞口一步!”
柳空和尚聽完,心中卻生出了別的念頭。方纔天上的聲音,他也隱隱聽見了。他暗自揣測,黃巢這是假意勸自己躲進山洞,等他進洞之後,再悄悄跟上去,在無人看見的暗處下手,既完成天命,又落一個不得已的名聲,免得世人罵他忘恩負義。柳空越想越不安,不肯聽從黃巢的安排。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距離午時三刻的祭旗時辰越來越近。柳空思來想去,尋到寺院邊上一棵粗大的空心老柳樹。這棵柳樹樹幹中空,樹洞幽深,枝葉繁茂,遠遠看去,誰也想不到裏面藏着人。他悄悄鑽進樹洞,蜷起身子,靜靜躲在裏面,自以爲藏得隱祕,無人能夠察覺。
日頭慢慢爬到中天,午時三刻,時辰到了。
黃巢整頓妥當,準備起兵祭旗。他心裏記掛着師父,四處奔走,在山林石洞之間來回搜尋,口中不停呼喚柳空的名字,尋來尋去,始終不見師父的蹤影。他對着長空拱手一拜,朗聲說道:“上天明鑑,時辰已到,本該取柳空祭刀,可我四處尋覓,尋不到他的蹤跡。萬般無奈,只好以這空心柳樹,代替柳空,完成祭旗之禮!”
話音落下,黃巢握緊寒光閃閃的寶劍,臂膀發力,奮力朝着柳樹劈了下去。
“咔嚓——”一聲巨響,粗壯的柳樹應聲斷成兩截。伴隨着樹幹開裂的聲響,一個圓滾滾的光頭,從樹心裏面“撲落落”滾落在地。
黃巢定睛一看,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地上滾落的,正是恩師柳空的頭顱。
晴天霹靂一般,他僵在原地,冷汗順着脊背源源不斷往下淌。他踉蹌着撲上前,跪在地上,雙手捧起師父的頭顱,悲慟大哭,直哭得心神恍惚,幾度昏死過去。
直到此刻,黃巢才明白,這便是天命。柳空,本就是當年從地府逃出來的八百萬惡鬼之一。他躲得過山洞,躲得過黃巢的好意,卻躲不過命中註定的劫數。這就是老話說的,在劫難逃。
恩師死在自己劍下,黃巢心中交織着無盡的懊悔、悲痛與憤懣。從這天起,他心中的戾氣不受控制地翻湧。每一次性子上來,便揮刀殺伐,收捕那些轉世惡鬼,一路上,不知有多少孽障喪命在他刀下。
這一日,黃巢趕路行軍,腹中飢餓,遠遠看見路邊支着一個小小的湯糰攤。一位白髮老婆婆守在竈臺前,正埋頭搓湯糰。黃巢走上前,打算買一碗湯糰充飢。走到攤前,他不由得停下腳步,看得入了神。
老婆婆閉着雙眼,雙手不停搓着雪白的湯糰。她身後的竈上,鐵鍋穩穩架在柴火之上,鍋蓋蓋得嚴嚴實實,只在鍋蓋正中央,留着一個小小的圓孔,大小剛好容得下一顆湯糰。老婆婆搓好一顆,隨手輕輕一拋,湯糰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撲通”一聲,不多一分,不差一毫,穩穩落進鍋蓋的小孔之中。一顆接着一顆,顆顆精準,從沒有一顆落在外面。
黃巢看得滿心驚奇,忍不住開口問道:“老婆婆,您這手藝實在神妙!閉着眼睛拋湯糰,怎麼能準到這般地步?”
老婆婆依舊閉着眼睛,手上動作沒有停下,湯糰接連不斷落進鍋裏,她淡淡一笑,緩緩開口:“這又有什麼稀奇?各行有各行的本事罷了。將軍揮刀殺人的時候,只怕比我拋湯糰還要利落。”
黃巢心頭猛地一震,渾身一僵。他行軍在外,衣着打扮雖是尋常,可這老婆婆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身份,看穿了他手中屠刀的殺伐。他正要開口追問,老婆婆輕輕嘆了一口氣,聲音溫和,卻重如金石:
“我拋湯糰,就算失手,落在鍋外,也不過浪費一顆米麪,無傷性命。可將軍若是一時失察,錯殺了無辜好人,那便是一條人命,再也挽回不來了啊。”
短短几句話,像一盆清冽的泉水,澆在黃巢那顆被戾氣裹住的心上。他如同從沉沉大夢裏猛然驚醒,瞬間明白了其中深意。他對着老婆婆深深躬身,鄭重行了一禮:“多謝老婆婆提點教誨!”說完,他轉身離去,心中的殺念,一點點沉靜下來。
原來,這位看似普通的賣湯糰老婆婆,是觀音菩薩化身而來。此時黃巢已經把八百萬惡鬼盡數收回,天命的任務已經了結。菩薩擔心他殺性難收,一時衝動,傷及無辜良善,特意化作民間老婦,藉着一碗湯糰,來點化他。
自湯糰攤前受了這番點化之後,黃巢徹底收斂了隨性殺伐的性子。往後行軍路上,他不再憑着一腔怒火隨意揮刀,分清善惡,不妄害無辜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