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樹藏神劍,一語定乾坤
北宋宣和年間,大宋的江山表面看着繁華似錦,內裏早已千瘡百孔,像一塊被蟲蛀空的朽木。皇宮裏的徽宗皇帝,不愛打理朝政,一心癡迷奇花異石、珍玩寶貝。爲蒐羅天下稀罕的花木怪石,官府定下一個名目,喚作“花石綱”。
一道聖旨從京城傳下,層層下壓,州府催逼縣衙,縣衙苛責鄉紳里正。沉重的擔子,最後全都壓在了底層百姓的肩頭。多少人家,爲了湊齊官府索要的奇石佳木,變賣田產、拆毀屋舍,有的被逼得流離失所,有的被逼得家破人亡。江南一帶,怨聲載道,愁苦像一層化不開的烏雲,籠罩在青山綠水之間。
浙西淳安的洞源裏,山深林密,溪水蜿蜒。這裏羣山環抱,本該是安居樂業的一方鄉土,可當地有個叫方熊的地霸,仗着手裏有錢有勢,橫行鄉里。他還有個弟弟方庚,在鄉里做里正,手握鄉間的差役權柄。兄弟倆一唱一和,藉着朝廷徵發花石綱的由頭,把搜刮百姓當成了發財的門路。
平日裏,他們帶着一衆家丁爪牙,在村裏鄉間四處巡查。瞧見誰家院裏有好看的花木,田裏有別致的怪石,便一聲令下,強行搬走。若是百姓稍有推辭,便是打罵相加,羅織罪名。鄉親們敢怒不敢言,心底的委屈與怒火,一點點積攢,如同深埋地底的烈火,只待一個時機,便要噴湧而出。
方臘,便是在方熊家中做工的一名長工。他生得身板結實,心胸坦蕩,爲人仗義厚道。每日起早貪黑下地勞作,看盡了方熊兄弟欺壓鄉鄰的種種惡行。看着鄰里鄉親被盤剝得苦不堪言,方臘心裏又疼又憤。他不願眼睜睜看着鄉親們任人宰割,平日裏便悄悄結交四方誌同道合的好漢,和方七佛等人義結金蘭。
閒暇之時,衆人常常躲進幽深僻靜的幫源洞中,圍坐在一起,談古論今,訴說世道的不公,商議如何爲窮苦百姓尋一條活路。山洞之中,風聲悠悠,彷彿也在傾聽這羣底層漢子的心聲。只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這羣人私下相聚的消息,終究傳到了方熊耳朵裏。
方熊本就忌憚方臘在鄉民之間的聲望,得知此事,又驚又恨。他連夜叫來心腹,趁着夜色,悄悄溜出後門,一路趕往縣城,向官府告密,打算把方臘一行人一網打盡。
天色矇矇亮,晨霧還纏繞在山頭樹梢,帶着山間清晨的涼意。方臘和一衆夥伴,照舊來到村頭大柏樹下的石橋邊。這棵古柏,在村口佇立了上百年,樹幹粗壯,枝椏向四面舒展,像一把撐開的巨傘,庇護着這片土地。大家分工忙活,有的霍霍磨刀,刀鋒在晨光裏泛着冷光;有的修整柴禾,默默準備着。
誰也不曾料到,就在這一刻,天邊猛地滾過一聲沉悶的驚雷。轟隆——雷聲震得山崗微微發顫,雲層翻湧,一道電光直直劈落,狠狠砸在古柏粗壯的枝丫上。
“咔嚓!”一聲巨響,水桶一般粗的一根大樹枝,應聲斷裂,重重砸落在地。塵土飛揚,枝葉紛飛。衆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天雷嚇得一怔,紛紛停下手裏的活計,抬頭望向古樹。
就在被雷劈斷的裂口之中,赫然露出一截金燦燦的劍柄,嵌在柏木之間,熠熠生輝,像是藏在古樹裏沉睡了千百年的寶物。
方臘抬眼一看,高聲對着身邊的夥伴喊道:“大家快看!這柏樹裏面,藏着東西!”
所有人圍攏過來,目光緊緊盯着那截金光閃閃的劍柄,又驚奇又忐忑。一名年輕後生性子急,自恃力氣大,手腳麻利爬上樹幹,攥緊劍柄使勁往外拔。可寶劍如同和古柏長在了一處,任憑他憋紅了臉,臂膀青筋暴起,劍身紋絲不動。
緊接着,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十幾個身強力壯的漢子輪番上前,用盡渾身力氣,寶劍依舊牢牢嵌在樹身之中,分毫不動。
衆人不由得面露難色,低聲議論起來。
方臘上前一步,拍了拍胸脯:“讓我上去試一試!”
他挽起衣袖,手腳穩穩攀上古柏,伸手握住冰涼的劍柄,沉下心,運起力氣向外一拔。
只聽得古柏樹幹輕輕晃動,枝葉簌簌抖動。寶劍,終於被拔出一寸,寒光順着縫隙溢了出來。
樹下的人急忙追問:“臘哥,拔出來了嗎?”
方臘低頭答道:“只拔出一寸。”
話音纔剛剛落下,遠處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方七佛氣喘吁吁,慌慌張張朝這邊奔來,一邊跑一邊大喊:“不好了!出事了!方熊家裏出事了!”
衆人心裏一緊,連忙圍上去打聽。原來,就在方臘將寶劍拔出一寸的那一刻,前去告密的方熊、方庚兄弟兩家,四十八口人,盡數丟了性命。
消息傳來,衆人譁然。方臘聽完,心中震動,朗聲大呼:“天意如此!真是天助我也!”
他不再遲疑,握緊劍柄,再度發力。一聲低喝,寒光乍現,整柄寶劍,終於脫離古柏,被他穩穩握在了手中。
這是一把天書寶劍。劍身修長,寒氣逼人,光芒流轉,彷彿藏着無盡風雷。劍柄之上,刻着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天書寶劍。細細端詳劍身,還能看見一行隱約的銘文:是法平等,無有高下。
方臘握着寶劍,縱身從樹上躍下。此刻朝陽掙脫羣山的束縛,緩緩升起,金色的霞光鋪灑下來,落在寶劍之上。劍光與日光交融,泛起一片耀眼的紅光,光芒四射,奪目萬分。
夥伴們紛紛圍上來,爭相探頭打量這柄從天而降的神劍,你推我擠,驚歎之聲不絕於耳。
人羣裏,一位頭髮花白的老長工,望着寶劍,緩緩開口:“老輩人都說,當年漢高祖芒碭山斬白蛇起兵,也是天賜寶劍。方臘兄弟心懷仁義,體恤窮苦百姓,性情慷慨仗義,如今天雷賜下神劍,我看,他日定能成就大事!”
一旁的方七佛上前一步,伸手接過寶劍,高高舉起,面向在場所有鄉親,高聲喊話:“方纔寶劍只拔出一寸,方熊、方庚這夥欺壓百姓的惡賊全家,便已經遭了報應。如今整把寶劍出鞘,這是上天在警示我們,大宋的江山,氣數快要盡了!兄弟們,與其繼續忍受官府盤剝,受盡苦楚,不如跟着臘哥,揭竿而起!”
這番話,戳中了所有人心底積壓已久的委屈與怒火。在場的漢子紛紛振臂呼應,呼聲震天,一呼百應。就在這棵天雷劈過的古柏之下,一支反抗暴政的義軍,就此拉起。
自這天起,方臘手持天書寶劍,帶領義軍轉戰四方。傳說每逢遇上難以決斷的戰事、難解的困局,天書寶劍之上,便會浮現出字跡,指點方向。方臘依着劍上的指引謀劃戰事,連戰連捷,勢如破竹。
義軍一路所向披靡,窮苦百姓聽聞方臘舉義的消息,紛紛拖家帶口趕來投奔。隊伍日漸壯大,短短數月之間,旌旗席捲江南,一路打到了繁華的杭州城。
江南的百姓,受夠了花石綱的壓榨,聽聞義軍來了,不少人開門迎接。那句刻在寶劍上的“是法平等,無有高下”,順着義軍的腳步,傳遍了山野村落。它像一盞燈火,照亮了底層百姓心中的期盼:世間人本就該平等,不該有高高在上的權貴肆意欺壓,不該有窮苦人永無出頭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