諜戰風雲:與狼共舞
1939年冬天,上海虹口長陽路,冷風嗖嗖地往脖子裏鑽。提籃橋監獄斜對面那條弄堂裏,忽然噼裏啪啦放起了鞭炮——一家叫“滬豐”的麪包廠開張了。
老闆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圓臉,微胖,見人就拱手,一口蘇北腔:“兄弟周育生,初來乍到,各位多多關照!”說完挨個遞煙,連門口站崗的日本兵都塞了一包“老刀牌”。
街坊們直嘀咕:這長陽路是什麼地方?日本海軍陸戰隊司令部、憲兵隊、特務機關,一家挨一家,中國人走路都得側着身子。你一個賣麪包的,把廠子開到鬼子眼皮底下,這不是耗子舔貓鼻子——找死嗎?
可怪就怪在,沒過半個月,周老闆竟跟日軍駐吳淞海軍司令保島搭上了線。保島這人愛喝清酒,愛喫西式麪包。周老闆不知從哪兒打聽到,親自拎着一籃子剛出爐的奶油麪包上門,鞠了個九十度的躬:“太君,我的麪包,大大的好喫,給皇軍供應,價錢頂頂便宜!”
保島嚐了一口,眼睛亮了。再一看周老闆那副點頭哈腰的商人嘴臉,哈哈一笑,當場批了四千包麪粉的條子——讓他專門給租界難民供應平價麪包。
消息傳開,同行眼紅得滴血:“姓周的走了什麼狗屎運?”沒人知道,周老闆回到廠裏關上門,臉上的笑紋一收,對幾個夥計低聲說了句:“麪粉到了,情報通道就通了。”
原來,這“滬豐麪包廠”的烤爐底下,藏着一部祕密電臺。每天給日軍機關送麪包的三輪車,車把手裏塞着紙條——哪座倉庫進了多少箱子彈,哪條軍艦靠了碼頭,哪個特務機關新調來什麼人。周老闆在日軍大本營裏開了廠,等於把耳朵貼在了鬼子的胸口上。
可好景不長。1940年開春,特高課一個叫佐藤的曹長盯上了他。
佐藤這人,三角眼,鷹鉤鼻,專門負責反間諜。他派了個便衣特務,假裝成買麪包的,天天蹲在廠門口數進出的車輛。數了半個月,佐藤把桌子一拍:“周育生,你的,麪粉大大的進,麪包小小的出,錢哪裏去了?通共的幹活!”
一天傍晚,佐藤帶着兩個憲兵闖進廠裏,二話不說開始翻箱倒櫃。周老闆心裏咯噔一下——烤爐夾層裏還藏着半張沒來得及送走的日軍佈防圖!
他臉上卻堆着笑,從櫃子裏摸出一瓶洋酒,點頭哈腰地湊上去:“佐藤太君,誤會,大大的誤會!麪粉是保島司令批的,生意難做啊,兄弟我也是混口飯喫。”說着,他把賬本往佐藤面前一攤,“您看,這虧空都是我拿私房錢填的。”
佐藤翻着賬本,眉頭越擰越緊。就在這時,門外汽車喇叭一響,保島的副官大步走進來:“周老闆,司令官明天要二百個法式麪包,要新鮮的!”一眼看見佐藤,臉一沉,“佐藤曹長,你在這裏幹什麼?保島司令官批的供應點,你也敢查?”
佐藤“哈依”一聲,灰溜溜地走了。
周老闆擦着汗,心裏明鏡似的:這次是保島的牌子救了他,可佐藤這條狼,早晚還得回頭。
果然,1941年夏天,出事了。
廠裏一個管倉庫的夥計叫劉三,賭錢欠了一屁股債,被佐藤的人拿住了把柄。三塊大洋加一頓日本清酒,劉三就把周老闆賣了:“周育生半夜往三輪車裏塞鐵管子,還跟一個姓李的密會……”
佐藤大喜,連夜帶人把周老闆堵在廠裏,直接押進憲兵隊地下室。這回沒有保島的面子,佐藤親自審,桌子拍得山響:“鐵管子是造槍的!姓李的是新四軍!你的,死啦死啦的!”
周老闆被吊了半夜,胳膊差點脫臼,可他咬死了不認:“太君,那鐵管子是給三輪車焊車架的,姓李的是我表弟,賣黃豆的!劉三賭輸了錢,他誣賴好人!”
佐藤不信,上了老虎凳。周老闆疼得昏過去兩回,醒過來還是那套話。佐藤沒轍,只好把劉三叫來對質。劉三一進門,周老闆忽然扯着嗓子喊:“劉三!你欠我的五十塊大洋,你老婆孩子我替你養了三個月,你就這麼報答我?”
劉三一愣——他欠賭債的事從沒跟周老闆說過,可週老闆這時候嚷出來,在佐藤聽來,倒像是劉三因財誣告。佐藤狐疑地看了劉三一眼,劉三慌了神,說話顛三倒四。
就在這時,保島的電話來了:“佐藤,周老闆是我的人,你要查他,先來問我!”原來周老闆早有安排——他被抓前一個小時,讓會計給保島副官送了一箱上等洋酒,就說“周老闆被憲兵隊請去問話,明天的麪包可能送不了”。保島一聽麪包斷了,火了。
佐藤沒辦法,只好放人。周老闆一瘸一拐走出憲兵隊,回頭望了一眼那黑漆漆的大門,心裏說:劉三留不得,但也不能讓他死在日本人手裏。
三天後,劉三被人灌醉,塞上一條小火輪去了蘇北。周老闆對夥計們嘆口氣:“到底是自家兄弟,下不去手,讓他回老家種地吧。”夥計們感動得直抹淚——沒人知道,劉三上了岸就被新四軍交通站接走了,從此在根據地老老實實做了個伙伕,再沒賭過錢。
經了這一遭,周老闆反倒更“紅”了。保島覺得這商人夠朋友,又講義氣,對他越發信任。周老闆趁熱打鐵,接連開了咖啡館、藥廠、三輪車製造廠。咖啡館裏談“生意”,藥廠裏造“盤尼西林”,三輪車廠焊“鐵管子”——其實全是無縫鋼管,新四軍造槍管用的。藥品和鋼管就混在麪包筐底下,蓋上油布,大搖大擺從日軍崗哨前蹬過去。哨兵一看是“周老闆給皇軍送麪包的車”,連查都不查,還抬手敬個禮。
時間一晃到了1945年8月。日本投降的消息傳來,上海灘鞭炮響成一片。保島把自己關在司令部裏,三天沒出門。
第四天,他派副官把周老闆請來。一見面,保島“撲通”一聲跪下了,雙手捧着一把武士刀:“周君,日本戰敗了。我藏了一批武器和軍用物資,想請你幫忙……換成金條,咱們一起去日本,你繼續做麪包,我繼續喝酒。”
周老闆把武士刀接過來,放在桌上,慢慢直起了腰。
六年來一直彎着的脊樑,這一下挺得筆直。
他伸手從懷裏掏出一本藍布面證件,輕輕推到保島面前。
保島低頭一看,瞳孔猛地一縮。
證件上印着一行字:中國共產黨 盧志英
“保島先生,”周老闆——不,盧志英——笑了笑,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麪包你喫了六年,情報我也送了六年。你的武器和物資,我代表新四軍接收了。至於去日本嘛——”他把武士刀往保島面前一推,“你自己留着切腹用吧。”
保島張着嘴,像條上了岸的魚。他忽然想起六年前那個遞煙鞠躬的周老闆,想起自己拍着他肩膀叫“好朋友”的樣子,想起佐藤一次次來告狀,自己一次次把佐藤罵回去……
他猛地一拍腦門,癱倒在地。
蔣辣子原創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