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聲犬吠退神鹿,一塊石碑保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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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末,天下大亂,烽煙四起。紅巾軍揭竿而起,一路披荊斬棘,攻城略地。劉伯溫輔佐朱元璋行軍,大軍攻破青田縣城之後,劉伯溫心中惦念着受苦的百姓。連年戰亂,官府糧倉囤積着滿滿的糧食,民間卻是飢寒交迫,餓殍隨處可見。劉伯溫當即下令,打開官倉大門,把倉中存糧分發給城中窮苦百姓。


在劉伯溫眼裏,安民是行軍打仗的根本。可彼時的朱元璋,一心想着攻城拓土,在他看來,放糧濟民只是一樁無關緊要的小事,並不放在心上。他沒有在青田多做停留,帶着一隊精銳兵馬,馬不停蹄,向着溫州進發,一心要早日拿下這座城池。


溫州古稱白鹿城,依山傍水,城牆堅固,守禦不易。朱元璋求勝心切,連夜調兵,將兵馬分成五路,趁着沉沉夜色,悄悄摸到溫州城外,埋伏在城牆之下。


夜色濃稠,天邊沒有月色,只有幾顆稀疏的星星,在黑雲縫隙裏微弱地閃爍。時間一點點推移,直到三更時分,城內外一片寂靜,正是守城將士防備最爲鬆懈的時候。


一聲火令響起,剎那間,數支火把一同點燃,火光像一條條赤紅的火龍,在城牆之下翻騰遊走。震天的金鼓驟然敲響,咚咚鼓聲穿透夜幕,驚起了城牆上棲息的飛鳥。五路士兵一齊出動,雲梯一架架穩穩靠上高聳的城牆,兵士們手持兵刃,爭先恐後,順着雲梯向上攀爬,人人都盼着搶先登上城頭,立下戰功。


守城的元兵原本睡得安穩,突如其來的喊殺聲、鼓聲、火光,嚇得魂飛魄散。他們倉促拿起兵器,慌亂抵擋,防線節節敗退,眼看城池就要被攻破。


就在勝利近在眼前的一刻,城頭上忽然閃過一道耀眼的白光,亮得如同白晝驚雷。伴隨着一聲轟隆隆的巨響,成千上萬只白鹿,從城牆之內奔湧而出。


這些白鹿渾身雪白,如同月下凝霜,鹿角堅硬鋒利。它們不像尋常野獸那般畏懼刀兵,帶着一股凜然的靈氣,朝着雲梯上的將士直衝而來。鹿角狠狠往前頂撞,正在攀爬的士兵猝不及防,身子一晃,接二連三從高高的雲梯上摔落,慘叫聲此起彼伏。


朱元璋站在陣前,見形勢突變,又驚又怒,高聲傳令弓箭手放箭。


嗖嗖的箭雨如同漫天飛蝗,密密麻麻朝着白鹿羣射過去。可神奇的事情發生了,白鹿在紛飛的箭雨之中從容穿梭,箭支落在它們身上,就像打在堅硬的玉石之上,紛紛彈落在地,根本傷不到它們分毫。


白鹿們衝破箭雨,齊齊躍下城牆,朝着朱元璋所在的中軍方向猛撲過來。朱元璋從未見過這般異象,心中大驚,急忙下令全軍後撤。


就在隊伍慌亂撤退之時,一頭身形格外高大的大白鹿,凌空一躍,帶着一道清冷白光,直直衝向朱元璋。它一頭撞在馬腹之上,朱元璋連人帶馬,重重翻倒在地。左右親兵拼死上前,揮舞兵器阻攔白鹿,才慌忙把朱元璋從地上扶起來,護着他退回大營。


回到軍帳之中,朱元璋躺在臥榻上,心神久久不能安定。他渾身疲憊,閉上眼睛,眼前依舊不斷浮現白鹿衝撞而來的影子,鹿角寒光閃閃,彷彿下一刻就要戳到自己身上。他猛地一聲驚叫,豁然睜開雙眼,額頭上已經佈滿冷汗。


帳內燈火搖曳,劉伯溫正靜靜站在一旁,神色沉穩。朱元璋看見劉伯溫,長長喘了一口氣,抬手示意他坐下,一聲長嘆,滿心不甘:“軍師,區區山野異獸,竟折損我不少兵馬,挫我大軍銳氣!”


劉伯溫緩緩開口,語氣鄭重:“主帥萬萬不可小看這些白鹿。溫州又名白鹿城,白鹿便是這座城池的護城之神。眼前千千萬萬的白鹿,並不是真的有這麼多鹿,都是那頭白鹿神幻化而來。只要白鹿神不退,咱們兵馬再多,也難以攻破這座城。”


朱元璋眉頭緊緊鎖起,心中爲難:“照軍師這麼說,我們只能放棄攻打溫州了?”


“並非如此。”劉伯溫目光篤定,“我有一個驅鹿破城的法子,只是這件事,只怕主帥不肯應允。”


朱元璋一聽還有破城的希望,立刻坐直身子,語氣乾脆:“只要能夠拿下溫州城,無論是什麼辦法,我都答應!”


劉伯溫緩緩說出對策:“這白鹿神有一處忌諱。等到攻城之時,白鹿再度現身,主帥只需伏在地上,朝着城牆方向,學狗叫三聲。三聲過後,白鹿神便會受驚退走,城池自然可破。”


朱元璋聽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是一軍主帥,萬人之上,要當着全軍將士的面,趴在地上學狗叫,這是莫大的羞辱。可拿下溫州的念頭壓過了心中的難堪,他咬牙應下。只是心底的怒火無處安放,他暗暗在心裏發誓:溫州城破之日,百里之內,雞犬不留,盡數屠戮,才能消解今日這份屈辱。


劉伯溫聽見朱元璋低聲自語,心中一緊,連忙出言勸阻:“城中百姓皆是無辜,萬萬不可大肆殺戮。”


朱元璋心意已決,語氣堅硬,沒有半分迴轉餘地:“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軍師不必再勸。”


劉伯溫見勸阻無效,心中暗暗思索保全百姓的計策,隨後和朱元璋定下約定:破城之後,殺戮範圍僅限百里,踏出百里之外,便不可再傷害百姓。朱元璋點頭應允,定下這個約定。


當夜,大軍再次列陣,雲梯重新架在城牆之下。將士們嚴陣以待,卻並不急於登城,所有人靜靜等候,等待白鹿現身。


不多時,城頭白光一閃,熟悉的巨響再次響起,無數白鹿從城中奔湧而出,和上次一樣,朝着軍士衝殺過來。


劉伯溫立刻催促朱元璋,按照約定行事。朱元璋萬般難堪,在衆目睽睽之下,俯身趴在地上,伸長脖子,對着城頭,接連三聲呼喊:汪!汪!汪!


奇妙的景象,在所有人眼前上演。


第一聲吠叫落下,漫天奔騰的白鹿驟然停下腳步,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術,一動不動佇立在原地。


第二聲吠叫響起,一股無形的力量席捲白鹿羣,它們如同遭到雷霆轟擊,紛紛栽倒在地,四肢再也無法動彈。


第三聲吠叫回蕩在曠野,那些倒地的白鹿,一點點化作一塊塊灰白的巨石,順着城牆,轟隆隆滾落下來。


鹿羣消散之後,那一頭領頭的大白鹿,一聲清越的嘶鳴,四足猛地蹬地,一道白光直衝南天,轉眼消失在遠山雲霧之間,再也不見蹤跡。


劉伯溫見白鹿神遠去,立刻揮動令旗,鼓聲再次震天響起。全軍將士奮勇衝鋒,順着雲梯登上城頭,溫州城,終於被攻破。


城門大開,朱元璋按捺不住心中積攢的怒火,翻身上馬,手持長劍,率先衝進城中。他已經握緊兵器,正要傳令三軍,兌現自己的誓言,在城內大肆殺伐。


就在此時,劉伯溫快步上前,橫身攔在朱元璋的馬前,伸手拉住馬繮。


“主帥,您已經殺到百里邊界,請停下腳步,回營商議安民之事。”


朱元璋抬眼,滿心疑惑,他剛剛入城,長劍尚且沒有沾染鮮血,哪裏到了百里?


劉伯溫抬手指向街邊,朱元璋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街道一旁,立着一方厚重的青石碑,石碑打磨光滑,上面刻着兩個蒼勁有力的大字:百里。


朱元璋瞬間明白了,這是劉伯溫提前安排好的。有言在先,約定只殺百里,自己身爲統帥,不能當衆反悔。一腔怒火堵在胸口,無處發泄,他看着路邊一棵粗壯的古樟樹,揮起手中長劍,狠狠劈向樹幹,以此宣泄心中的憤懣。之後調轉馬頭,帶着兵馬返回大營。


這塊石碑,是劉伯溫提前安排石匠連夜鑿刻而成。他料到朱元璋破城之後會遷怒百姓,早早安排士兵,在城池攻破的第一時間,把石碑立在城中要道。靠着這一方石碑,一句預先定下的約定,硬生生護住了溫州滿城的百姓。


城中百姓躲過一場滅頂之災,人人感念劉伯溫的仁心與智慧。後來,人們便把這塊石碑所在的地方,取名叫百里坊。


歲月流轉,朝代更迭,當年的烽火早已散盡,廝殺的鼓聲、白鹿的嘶鳴,都消散在時光長河裏。那塊刻着“百里”的石碑,古樟樹,都慢慢湮沒在歲月之中。但是這個動人的故事,一代一代,靠着口口相傳,保留了下來。


世人說起百里坊,讚歎的不只是劉伯溫神機妙算,懂得驅退神獸的奇術。更讓人銘記的,是他心底裝着百姓,在刀兵戰火之中,絞盡腦汁,用一個巧妙的計策,守住了無數普通人的性命。


劉伯溫深知,兵法可以攻城,智謀可以退敵,可世間最珍貴的,從來不是攻城掠地的戰功,而是體恤蒼生的仁善。


溫州白鹿城的傳說,白鹿有靈,護佑鄉土;而劉伯溫,以一紙約定、一方石碑,攔住了屠戮的刀鋒。一條百里坊,一條街名,藏着古人對安寧的期盼,也藏着一個樸素的道理:萬般謀略,終究不如護佑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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