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四年後,第一部《邊緣行者》更讓人意難平了
怪物馬戲團 | 文
《邊緣行者2》上線之際,我們重新修改了一篇過去的文章,幫助大家重溫一下四年前那部真正的傑作。
四年後,《賽博朋克:邊緣行者》還是沒有放過它的粉絲。
這幾天,備受期待的《邊緣行者2》終於上線了,一次性放出了10集。就在它上線的當晚,B站上數個相關視頻,迅速突破了百萬播放,由此可見其熱度。
然而與之對應的,卻是作品不溫不火的口碑,很多一代粉絲都失望地給出了差評。因爲這一部的敘事線過於混亂,且篇幅不夠發展,導致所有人物的動機都莫名其妙,他們的恨與愛,似乎都是隨意貼上去的標籤,使得角色們甚至沒什麼成長弧光。
頹廢的人,一直頹廢;變強的人,莫名其妙變強;而所有的愛似乎都是大風吹來的——從這一點來看,邊緣行者2貌似成了1的反面。
此外,與製作組在開播前,保證這一部會更黑暗,更令人潸然淚下相悖。它實際上說了個有點二流熱血向的故事,主角們的結局變得更好,卻不像是真正靠犧牲和戰鬥倖存的,彷彿是在等待參與那些,如今可能並不會到來的聯動。
毫無疑問,《邊緣行者2》翻車了,它沒有一代那種哪怕過了4年,依舊用愛和創傷擊穿你的力量。也許這個作品真正的續作和解藥,真的就是《鳴潮》的聯動活動了。
與此同時有趣的是,假如你關注1代的相關視頻,會發現昨晚,它們中很多都一下子有了成百上千的同時播放量。很顯然,許多對2代失望的人們,沒有選擇繼續看下去,而是跑去再看了一遍《邊緣行者1》。
一個冷知識是,直至今日,這部動畫4年前的音樂MV,依舊是網飛的油管官號上,熱度最高的視頻,已經超過了驚人的9000多萬播放。
於是我們今天也藉着這機會,帶你再次重溫一遍這個,創傷小組也無力修補的作品。但這次我們不簡單平鋪直敘,而是用一個比較特別的方式:用那些你可能沒注意到的細節,去將整個故事串聯起來。
因爲這樣你就能看到邊緣行者1與2的區別:二者的不同,並不是在畫面精細度有多少差距上,而在於邊緣行者1做到了2代沒做到的一件事——用無數巧妙的細節和構圖,去深入述說故事中角色們的靈魂。
大衛、麗貝卡、曼恩和露西的靈魂是確實存在的,所以它們足以支撐起這海量的細節,填補動畫背後無聲的浩瀚。
其實《邊緣行者》的故事很簡單,概括來說,它只是說了一個少年在失去一切後,燃燒自己以獲取新生。他在這火焰中找到了朋友和愛人,但最後,其新生如幻夢般破碎了,友人接連死亡,最終他也失去生命。
主角大衛,是一個單親母親的孩子,叛逆而堅韌。表面上,他在學校惹是生非,實際上,憤怒的源頭是他的貧窮,以及他受到的階級歧視。
當大衛走過夜之城的街道,我們能看到城市的罪惡和混亂。遍地都是猥褻、鬥毆和搶劫,在一個鏡頭中,流浪漢嘔吐在標着“方便食品”的販賣機上,彷彿象徵在這裏,罪惡和貧窮將在污穢中循環。
17歲的大衛在這些景象中穿梭,他對此早已司空見慣,窮人在夜之城是沒有童年的。接着,大衛在短短一天摔入低谷:他因車禍失去母親,被趕離出租屋,還要忍受仇敵的嘲諷。他身無分文,孑然一身,只能死在街頭。
這是個簡單卻有力的開頭,因爲它其實彌補了遊戲沒有細說的一個關鍵,那就是在夜之城,是沒有中層階級的。這裏只有虛僞的太陽和匍匐的微塵,沒有苦中作樂的人生。
它讓人頓悟,爲何遊戲中的傑克要冒着讓愛人心碎的危險,去追尋財富。當我們看到一個個角色因追求力量而毀滅時,會想起這開頭展示的原因——造成悲劇的不是癮和貪慾,而是某些在這座城市中游蕩已久的,更深的事物。
就像畫面裏的大衛站在構圖中,他往後一步只有貧窮,向前一步則落入黑暗
而遊戲裏,階級困境雖然處處提及,玩家卻很少切身體會:因爲我們不會被趕出房屋,租來的豪華公寓就像是永久的,我們宛如城市之王,無人能擋。直到CDPR隨後在DLC裏,修改了敘事風格,加入了更多的無力。
邊緣行者的劇情簡單而直白,但這種簡單恰恰增強了它的感染力。
失去一切的大衛,裝上了母親偷竊的軍用義體,命運的扳機在冥冥之中被扣動,一顆終將撞擊的子彈射出。隨後,義體讓他邂逅了露西,併成爲她的幫手,動畫在這時變得柔和,彷彿在展示一個男孩邂逅女孩的單純故事。
當露西首次救下大衛時,她的身影和隧道的霓虹燈化作光雨,在凝固的時間中奔湧流逝,印在大衛的眼裏。我們會忘記這個畫面,但它將在結局時重現,它也是一顆子彈,彷彿在宣佈從此刻起,故事就已經註定了。
兩人在月球的超夢裏約會,露西告訴大衛,去月球是她的夢。
這只是一種悲傷徒勞的逃離,但它在當下顯得無比浪漫。就像是月球上兩人的腳印,從分開再到交匯。大衛看着露西的手,猶豫是否該握住,對應着《破碎故事之心》的名言“愛是想觸碰又縮回的手”,大衛也正如塞林格筆下的主角:生於污穢,被它侵染,卻不願向其妥協。
然後,露西打破了這個瞬間,她主動抓起了大衛的手。彷彿在宣告,這個故事不會懸於迷茫中,它只有果敢的疾馳,哪怕盡頭只有火與毀滅。那之後,大衛正式成了露西一行人的共犯。
接下來,我們看到了大衛的傭兵生活,並接觸到了動畫的原創設定:過於強大的義體會抽離使用者的靈魂,讓其在機械的迷宮裏墜入虛空,淪爲賽博精神病。
契訶夫的槍射出了又一發子彈,子彈裏不僅有賽博精神病的設定,還有大衛的空洞和天真,以及他初開的情竇。
仔細想想,你會發現大衛的一切都是撿來的:背上的標誌來自最初的超夢,軍用義肢的原主人;他的衣服來自母親;之後,他還會繼承曼恩的手炮,露西的夢想……他是一個沒有歸屬的人,如幽魂般活在夜之城中。
可是在這座遺落了靈魂的城市裏,空洞的少年卻彷彿烈焰般燃燒,這纔是故事最動人的核心。
他缺乏引導,對盜版芯片的危險不屑一顧,他把母親交給疑似器官販賣者治療,又被露西迷住而落入陷阱。我們明白有一刻,所有這些子彈都會落地;而其中最沉重的那顆,是他對露西的迷戀。
在這種快節奏下,我們來到了全劇最有魔力的一幕:大衛和露西在月下的擁吻。扳機社用細節和構圖,把這一幕推向了電影感的高峯,我們看到大衛對露西在月下告白,他把露西拽向拋下假面的邊緣,讓她差點撩開頭髮,向大衛坦白自己的過去。
坦白的時機稍縱即逝,大衛卻沒停下,他向露西發誓會把她送上月球。誓言將背景插曲推向高潮,歌詞卻浮出畫面:“我是騙子,我不值得信任”——第一層反差在於,這個真情告白的畫面,卻配了一首訴說欺騙的歌,而第二層反差則是,它聽着竟然如此撕心裂肺的真誠。
電影語言提前向我們述說了誓言的結局,同時它似乎說了更多。
露西回應了大衛,羣星和宇宙從夜空消失,只剩下孤單的月球,成爲人類尚且無法馴服的旅遊地。孤獨的火箭,帶着遊客的歡愉與昂貴的門票衝上天空。少年和少女在火箭的尾焰下擁吻,並不存在的月球淹沒了整個屏幕,尚未被資本開闢,彷彿來自舊日的景象。
月岩之上,他們的影子投下了一座金字塔。大衛的母親曾告訴他,要爬上公司金字塔的塔尖,這是悲哀的幻夢。但這一刻,在謊言和愛的歌中,大衛真的坐到了金字塔的頂端。
有人抱怨賽博朋克不該強調愛情,但愛一直是賽博朋克的重要主題,從最知名的兩部《銀翼殺手》,所有的《黑客帝國》,到最初的《真名實姓》。
很多時候,關於愛情的作品其實都不是在說愛。被愛與對愛的追尋、渴望、緬懷與悔恨,它們闡述着我們在世上的生存狀態和精神處境。這種對愛的描繪可以變成通往靈魂的窗口,所以它纔是創作的永恆主題,就像死亡、罪與罰。
大衛和露西之所以註定相愛,是因爲夜之城的野蠻和繁華,會剝脫靈魂上的希望與美好,在赤裸的魂魄中,孤獨會不斷透過殘破的金屬表皮外溢。兩人困於夜之城,身上的鐵鏽卻不足以讓他們安詳沉入這片腐敗的海中,於是兩個落難的人在海浪間依偎。
只是你不能永遠在海中游泳,這是夜之城的真理。
在這個主題的支撐下,動畫甚至不怎麼依賴反轉和懸念,一切只會滑向我們都隱約意識到的那個結局,像是伊卡洛斯追向太陽的蠟制翅膀般融化隕落。可我們也都知道在隕落前,它會燃起熾熱的火光,在稍縱即逝的剎那照亮黎明也無法驅散的黑夜。
在OP中,我們看到大衛一步步走向自己的敵人。在他周身的影子裏,只有粗野主義的摩天樓,這些冰冷建築幻化成了人形。而在大衛的剪影中,閃爍的卻是同伴的臉龐。
這個OP隱喻了全劇的基調:象徵公司的死物,將戰勝人類最具人性的一面。而大衛會急速前行,分崩離析,用血的紅色去對抗冰冷的藍,如遊戲中的任務名般,以殘破的身軀化作烈焰。
然後,子彈開始出現。大衛和同伴的羈絆變得更深,同伴也一個個走向毀滅,畫面不斷在向你預示前方的悲劇結局。
大衛說自己是特別的,但說話時,他拿起的卻是《邊緣行者》超夢的最後一集。在遊戲裏,你可以在被遺忘的角落找到大衛的塗鴉,以及這盤超夢,它記錄的是另一個失敗的結局。
大哥曼恩的神志逐漸失控,他說自己一路走到這裏,不可能給義體降級,於是他走了下去。在第六集最後,我們知曉了一切都是軍用科技和荒坂的博弈,衆人皆棋子,曼恩和多莉歐則成了犧牲品。一場頂級分鏡編織的毀滅交響後,老一代死去,新一代活了下來。
在最後的幻覺中,曼恩在荒漠上看着大衛逃跑,但四周只有一片焦陽下的荒漠,他又能跑向何處呢?
你會發現很少有人在這個故事中流淚,靈魂在夜之城似乎會失去流淚的能力,人們應對死亡的方式是復仇和暴力。這集最後,大衛流出了全片唯三的眼淚,但它很快就被掐斷了,鏡頭彷彿和冷酷的夜之城一樣,在禁止悲傷蔓延。
時間跳躍到近乎一年後,17歲的大衛已經爬上傭兵的頂層。露西放棄了去月球的夢,她曾帶大衛去看象徵夢想的月亮,而現在,她帶大衛去看了繁星,並告訴他,它們只會在月亮缺席時,才能被看見。
大衛就是她的星星,但這顆星星卻沒有離開過去。他一直沒走出母親的死,依舊隨身攜帶她的骨灰,因爲他一開始就是空洞的,腳下只有一條無歸路。
他的自毀傾向愈發強烈,在一場行動中,他殺掉了一個像自己母親的女人,我們可以從她桌上的照片看出兩人的相似。這些細節,將大衛逐漸推向瘋狂邊緣,每個人都察覺到了大衛正在失控。結局正在降臨,而琦薇的背叛開啓了最後一幕。
琦薇的背叛是夜之城式的,她是那個一遍遍勸告大家不能信任他人的傭兵,也是她在曼恩發瘋時差點被打死,而現在,新的首領也快發瘋了。她的背叛不像背叛,更像是在展示夜之城宿命的悲劇性,無法改變,無法逃脫。
在最後的大戰前,大衛一行人如預期般中了圈套,他穿上了會殺死自己的義體金剛。當他站在懸崖邊緣時,他自嘲瘋狂和死亡是否終於降臨,但隨後,曼恩的義肢沒讓他失望,他的力量戰勝了敵人。時機還未到,這還不是我們等待的那一刻。
直奔地獄吧,麗貝卡說,幫大衛拿上了他母親的外套,讓他去拯救露西,她這時已經看到了自己和大衛的死。動畫的人物完成了潛移默化的轉變,你會發現不知從何時起,這些傭兵已經不再爲錢和生存而戰了。
接下來,扳機社最後一次展現了他們的特色:瘋狂而酣暢淋漓的戰鬥。但這場瘋狂不是純粹的,BGM最初是暴虐的金屬樂,卻在半途加入了悲壯的合成器,在更低的聲部牽引着樂曲,慢慢壓熄瘋狂的反抗。
大衛也在瘋狂邊緣支撐,他夢見自己回到了走過的街道。然後,他站在十字路口,茫然駐足,耳邊全是交通燈處的“don’t walk”,一遍遍機械重複。
在這個象徵意味極強的畫面後,大衛突然看到了飛艇的霓虹燈,在他眼中彷彿第一次被露西拯救時的光景,這讓他恢復了一半神志。露西用回憶再次救下了大衛,然後,麗貝卡托住了他的身軀——兩份給他的愛,再一次拽住了他。
可燃燒的那一刻還是到了,火焰終於燎起,大衛站到了亞當重錘前,他打入了最後一針抑制劑,之前所有大衛站在邊緣的畫面都被回放。最後一幕,交通燈前的“don’t walk”終於變成了綠色的“walk”,大衛的神智五分四裂,就是這一刻,所有的子彈即將撞擊,所有的暴力、悲劇和復仇都會釋放,這是畫面一直在暗示我們的玉石俱焚,扳機社式的大決戰——
——但這時,意外發生了,畫面上不是爆燃的對抗和炸裂的BGM。在這最心碎的高潮,響起的卻是遊戲中最輕盈的樂曲,它透亮的旋律刺穿了所有的悲劇和暴力。某種超脫夜之城的事物就從這音符和畫面中掙脫,誕生於兩個孤獨的靈魂裏,它是註定要飛蛾赴火的,就像自毀的大衛。
大衛越過亞當,越過了戰鬥,抱着露西飛向她渴望的月亮。兩人最後一次擁吻,這一次身下沒有月球表面的支撐,前方只剩下墜落和死亡。但屏幕上,我們看不到任何其他事物,只有月光和星空,以及一對單純陷入愛河的少年與少女。
露西的吻喚回了大衛的神志,因爲愛是最高規格的抑制劑,愛是窮人們唯一負擔得起的抑制劑。
大衛本可理智地避開悲劇,他已經替代月球成了露西的逃亡地,不需要更多的義體。但理性在夜之城是無力觸到幸福結局的,在這裏,理性只屬於商戰和股價,它和愛之間隔了一個無法挽回的錯誤時代。
這是他在夜之城唯一能守護她的方式,他無法守護曼恩和母親,在空洞的軀殼中,他用隱藏的善良和真心打破了某種根深蒂固的事物。堅固不破的夜之城依舊佇立,但堅固不破的夜之城在此時此刻坍塌了。
這一幕的力量在於,一直以來,劇本以暴力和怒意哺育敘事,讓我們以爲它會終結在一場勢均力敵卻惜敗的對抗中。但最後,所有的子彈都在此刻偏離了目標,我們等來的是一次星空下的脫殼蛻變,遠離戰場。
之後的戰鬥裏,麗貝卡死亡,精疲力盡的大衛被亞當碾壓。但你會注意到一個細節:大衛不再看向他的敵人,不論是亞當還是暴恐隊,他把最後的目光獻給了一個個同伴,背對一切攻擊。
亞當站在暴力的聚光燈下,但故事和意義已經拋棄了他。大衛唯一一次面向亞當,也只是爲了拖住敵人,他的目光是在看着亞當身後,露西逃離的身影。
直到死亡,大衛都不再在乎輸贏,因爲亞當重錘也很快會變成一堆廢鐵,因爲沒有任何人能逃過他們建造的夜之城,哪怕是那個碾碎亞當的V。
“我哪在乎啊?”他笑着告訴我們。
遊戲裏,你能在來生酒吧點上一杯名叫大衛·馬丁內斯的雞尾酒,伏特加配冰,兌上可樂,隨着工業污染的酸雨下落,擊穿往事和黑夜,在夜之城的血管中流淌,向下墮入墳墓,夜之城的傳奇都在六尺之下。但酒精會揮發,微不足道的結晶飄向月球,被宇航頭盔外劃過地平線的手指抹去,留在回憶中。
扳機社用隱晦冰冷的意象,透過血和暴力,訴說了一個不願放棄最後一點溫度的故事。
它沒有任何童話成分,毀滅無法避免,創傷無法修復。但在這之上,它卻在意料外的地方,把一塊黯淡無光的隕石拋向虛無,讓它與一切罪惡與愛摩擦成焰,一路燃燒墜向城市,直到最後變成流星,留下無法被實現的願望和難以忘懷的光。
就像開頭所說,這個故事其實很簡單:它描繪了一場悲劇和愛的戰鬥,悲劇巍然屹立,愛則死了,被碾碎成渣,但它證明了自己的存在。最終悲劇獲得了勝利,而愛獲得了剩下的所有一切。
生命的悖論在於,一朵花擁有的最強烈的花香,往往是在它被碾碎成泥時發出的。
在回憶中,露西狂奔着逃離同伴和傷害,其實在每一集的ED裏,她都在以同樣的姿勢逃離過去,這是她在邊緣的奔跑。
但我們知道,最後她已經停下了奔跑,在月球上張開雙臂,擁抱未被世人污染的光。我們和露西一樣見過這道光,於是我們也無法將其忘記,當帷幕落下時,我們慣性般想用言語留住那道光的身影,但不等我們開口,言語就自行從消逝的故事中脫出:
晚安,麗貝卡、曼恩和大衛,晚安,所有燃燒的邊緣行者。
永別了,露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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