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上海二遊主創：首月流水破億1年後，我們把遊戲主角「殺」了
悠星大抵是瘋了。
去年十月，《星塔旅人》上線。作爲悠星網絡時隔十年的自研新作，這款中小體量的2D二遊在頭一個月總流水破億，之後隨着遊戲進入平穩運營，它的討論聲量似乎逐漸減弱。
但最近，這款遊戲卻不斷地在玩家羣體中被提起。
先是在八月初，他們在遊戲內發了一份問卷，詢問玩家對角色類型的愛好，被不少人稱爲XP大調查。
在不久前推出的新版本中，遊戲推出了新一章的劇情，玩家所操控的主角，窮盡了所有的辦法試錯，卻還是被暗算，走上了斷頭臺，cos了一把「路易十六」，遊戲還體現了角色掉腦袋之後看到的風景……讓很多玩家大呼震撼。
在二次元賽道里，《星塔旅人》一直比較低調，他們最近引發的這一波話題，也讓一些玩家擔心：這難道是迴光返照？在好遊快爆、TapTap等平臺上，我們也能看到有人留言，希望這款遊戲千萬「不要死喵」。
那麼《星塔旅人》實際上到底過得怎麼樣？作爲一款以2D+輕度3D爲主的二遊，在如今這個3D大世界遍地走的賽道里，他們還有多少機會？
最近，遊戲迎來了一週年慶，葡萄君也和《星塔旅人》的主策、IP負責人、2D主美術聊了一次。他們告訴我，遊戲如今發展非常穩定，而且他們很有信心，用戶數量很可能會在未來迎來進一步增長。
在交流過程中，他們還和我講了很多他們對於如今二次元賽道的看法：
那些3D超大規模的產品都是特例，而做好中成本產品纔是更多團隊應該有的基本功。在他們看來，做這樣的產品，就得有足夠的耐心和平常心，也不能奔着做超級大爆款的思路去，否則一定會失敗。
以下是經過編輯整理的對話內容：
01
「Nico世代」的興奮點
葡萄君：一週年了，《星塔旅人》現在的整體表現怎麼樣？
主策：整體表現比之前預想中好。這個項目最早是跌跌撞撞送上線的，研發期我們甚至一度不知道該怎麼做了，但小夥伴們堅持了下來。後期更新頻率和質量都在穩步提升。
葡萄君：最近關於劇情的討論熱度很高，《星塔旅人》的故事有什麼優點？
IP負責人：我們的創作目標一方面肯定是希望品質夠高，另一方面是降低閱讀門檻，讓內容可以輕鬆閱讀。
上線前有一段時間我們對故事產生搖擺，劇情有過多次迭代，對「風味」做過幾次大調整。
後來我們最終決定還是堅守原來那一套：走二次元萌系的故事基調，演繹方式偏輕鬆、講大白話。
更新到第七章之後，我們發現，即使一整章要看兩三個小時，海內外還是有大量玩家會認真看完，並且積極討論。所以劇情的長度不是障礙，只要質量夠高、閱讀輕鬆，社區討論熱度自然就會高。
玩家們的細緻分析
當然，熱度的上限也看整個圈子有多大。我們不是大世界，也不是全比例3D動作遊戲，玩家究竟能擴展到什麼地步，要看緣分。這兩年我一直擔心玩家已經不喫我們這套了，但發現還是有蠻多人喜歡，也算鬆了一口氣。
葡萄君：喫這套的是什麼樣的玩家？
IP負責人：從二次元文化角度來說，有一個我稱爲「Nico世代」的羣體，也就是2010年前後受到彈幕網站NicoNico影響的這麼一批人，在國內就是最初的B站用戶。無論在日韓還是歐美，這一批羣體都很懷舊，想念2010年前後的二次元氛圍。
我們團隊也是一樣，所以我們能和這批人互相理解。但對於一些新二次元用戶，我們的吸引力可能沒那麼高，因爲我們的畫風、故事邏輯對他們來說刺激性不夠大。
葡萄君：我發現劇情裏有不少網絡梗，你們怎麼看待這些元素？
IP負責人：梗有時效性纔有趣味，所以寫網絡梗，首先得保證文案同學網絡衝浪的程度夠高。
我們主要的困擾是其他地區玩家能不能get到。所以我們挑的時候有標準：要麼這個梗能落地到多語言裏，當地也要有可以適配的梗；要麼它夠普適，即使你不懂，它也夠幽默。
最近比較出圈的是華強買瓜。它屬於翻紅，因爲AI視頻創作，大家可以用不同素材又重新演繹一遍。而玩家在《星塔旅人》的世界裏用手搓的方式再演一遍，效果跟在B站看一個AI視頻是類似的，幽默感來源於人物換了，但邏輯沒換。
「什麼」上面，還貼心標註了此處念「What''s up」
有些本土梗我們也會放進其他地區，比如《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我們會推銷這種有中國特色的文化要素，不是刻板的中式幽默。
葡萄君：之前黑深殘故事在二遊圈裏很火，它能滿足很多玩家的「中二感」，輕鬆化的故事會不會消解掉這種感覺？
IP負責人：那類故事中的中二感，不是劇本產生的，而是源於設定。設定要狂拽酷霸炫，讓玩家能夠拿去考據，中間演繹的部分反而未必是玩家關注的重點。這些作品的優勢在於細節一定經得起考據。
而追求番劇體驗的玩家，更關心的是在看劇情演繹時得到的代入感。許多廣受好評、經得起推敲的番劇，世界觀門檻往往很低，它會希望你在1到2集之內快速get到它在講什麼。
葡萄君：這種內容是怎麼創作出來的？
IP負責人：如果只說劇情好我覺得是有失偏頗的，劇情討論到這個程度，除了劇情，也和美術效果的配合、整體演出效果有關。甚至可以說，美術起到的作用更大。
單說劇情創作，我們項目組也經歷過很多磕絆，但現在相對找到了往下走的方式。
我們認爲，最主要的工作是大綱整理和信息對齊。所有手遊都會遇到多個作者創作多個故事，劇情之間產生矛盾和喫書的問題，我們要做的就是在開頭花更多時間把大綱盤點好。
這樣即使在時間亂序的情況下，內部也有一個劇情歷史時間軸：哪個活動發生在第幾年的幾個月，是開頭約定好的；這個時間點上，前面認識的人在這裏是什麼狀態，前序哪些劇情跟他有影響，寫大綱階段就會直接對齊。
在這個約束下，我們才能讓單個劇情的創作既靠譜，又有足夠自由度來體現趣味。
每次活動劇情都會標註所屬的時間線
2D主美術：在項目最初的研發期，有時設定可能還沒有建構完成，卻需要美術先開始設計。那段時間是最辛苦的，當時我們經常吵架，場景那邊會問：「你這沒設定啊！這城鎮多大？人是怎麼生活的？」
但是隨着研發逐漸走上正軌，設定和美術的框架會開始相輔相成、螺旋上升。現在我們基本上能做到，畫的東西都是有理有據或者有跡可循的。這樣，文案埋伏筆也會更加有信心。
葡萄君：這種靈活度可能是2D項目特有的優勢。
IP負責人：是的。3D大世界遊戲在資源投放上有更難退讓的點，比如他要提前一整年規劃一個宏大場景，到那時候已經改不了了。2D項目靈活度相對高，有些東西該這時候放、該那時候放，前後有閃轉騰挪的空間。更重度的項目可能連這個調整空間都沒有，只能喫書了。我們還能救一下，還能讓玩家覺得前後都對得上。
葡萄君：聊聊角色美術。爲什麼會做這種類似動畫番劇風格的賽璐珞立繪？
IP負責人：我們想做出讓玩家都可以創作同人的作品。這類作品的共性是角色特徵好記，但這樣一來設計就要簡單、符號化，這又容易沒差異，所以要在二者間找平衡。這也是一個番劇的邏輯——角色要生存在故事裏，身上的東西主要圍繞生活和性格展開，不會掛太多裝飾，而玩家能通過故事記住角色。
2D主美術：我們的原則是越簡單的東西越符號化，就像做logo，越簡單越容易有記憶點，所以會在簡單的基礎上找更明顯的錨點。
另外我們比較在意色彩搭配，做角色也是在設計符號：空白旅團三個人以黑白爲主基調，身上再加一兩種凸顯個性的配色；花令旅團很注重四個人的顏色搭配，五彩斑斕但不花哨。比起衣服和頭髮，角色的表情、動作是更重要的要素，我們會反覆凹動作草稿，精準找到最能體現角色性格的動作和表情。
空白旅團
花令旅團
葡萄君：這種風格看起來並沒有厚塗畫風複雜，它難做嗎？
2D主美術：它有自己的難點，要求美術的基本功必須非常紮實。我們的立繪線條少，就會要求線條質量更高。角色既沒法通過液化塗抹等方法做微調，也沒法往上蓋圖層去彌補，那樣畫面都會糊。
因此我們畫一筆就是一筆，前期草稿階段審覈非常嚴格，只有100%正確的草稿才能往下推進。國內能畫這種風格的人也不多，還好團隊裏不少人以前都做過動畫IP改編手遊，天然帶着類似動畫番劇的萌系風格。
至於怎麼讓這麼簡潔的東西有完成度，我們的做法是保證所有細節和線稿都在最準確的位置，反覆調整，不希望立繪上有蹭線或者厚塗的地方。
我對我們立繪的感受就像一些貴价盲盒，它造型非常簡潔，拿到手卻發現質感非常好，身上沒有任何合模線。我們希望立繪傳遞出簡潔但非常精緻的感覺。
葡萄君：這種簡約的風格，想實現出彩的演出是不是也挺難？
IP負責人：在故事呈現上，我們對演繹的方式迭代過很多次，現在你能在遊戲中看到的一些運鏡、失焦等等效果，都是一點點加上去的。市面上很多2D演出大部分還是通過配表的方式做，但配表的上限很低，因此我們必須不斷迭代工具的功能。
我們現在是用單機遊戲的標準要求自己，比如我心目中印象最深的演出之一是《魔法使之夜》，它可以說是2D AVG最高的山。
葡萄君：有更具體的角色創作例子嗎？
IP負責人：「千都世」的創作歷程就蠻神奇的。開服我們需要一個有吸引力的角色，她要是個最大公約數，無論中日韓還是歐美的玩家都能馬上get到魅力。我就想到了兩個元素：太刀俠和JK，它們都是二次元裏經典且熱門的元素。
但要把這樣的角色融進世界觀裏，要經歷很多迭代。我們想設定她很重視刀，有三把刀。但這麼多刀怎麼帶在身上？後來靈光一閃，想到刀可以卷在棉被裏。於是我們開始延展：她既然卷着棉被，是不是意味着她四處流浪？那說明她沒什麼常識，或者說很電波？既然她很電波、對刀也很重視，那她的自我認知，或許也是一把刀？就這樣不斷加碼，才把她塑造出來。
葡萄君：前段時間你們的XP問卷很出圈。你們從那個問卷裏得到了什麼認知？今後有什麼想法？
IP負責人：這個問卷不是整活，它是一個嚴謹、細分、正經的調查。
我們能從這個問卷中看到一個大致傾向，假設我們看到玩家在這段時間對某類角色的厭倦程度提高了，那我們就會想是不是接下來可以做一些方向上的微調。
回收回來的結果顯示，目標用戶和我們自己的審美、喜好是比較相像的，這也算確認了一件事：我們的喜好跟玩家對得上。
有些結論也可以分享：比如在問卷中我們發現，中國玩家確實很喜歡白毛紅瞳，這個趨勢非常明顯。反倒是蘿莉和御姐之間的喜好是五五開，沒那麼絕對。
02
讓玩家有更多有趣的事情可以做
葡萄君：爲什麼一週年才推出「後宅」玩法？
主策：這個想法上線前就有了，只是當時礙於工期等原因沒做。項目團隊規模有限，所以我們會把產能用到玩家前期最能感知的內容上。上線後各方面產出穩定了，我們覺得可以嘗試把後宅做出來。
我們想做的也不只是一個功能。上線兩三個月時發現，玩家對旅人的情感投入、對劇情的喜愛程度非常深，很多人是因爲喜歡某個角色、某段劇情才留下來的。後宅可以在劇情和Live2D之外提供更直觀的情感聯繫，讓玩家感知到魔王、角色們和旅人們是一起生活在諾瓦大陸上的。
葡萄君：我聽說你們還給角色重新做了一套模型？
IP負責人：對，小人是全新重做的一套。我們的戰鬥系統偏動作、有即時反饋，建模更重視流暢度，動作要跟得上玩家手操的質感。但後宅的表現重點完全不一樣，它要求模型的可愛度。這兩個強行兼容很可能出問題，所以我們就決定選擇翻新一套更Q的形象。
葡萄君：我注意到這次還要更新一個自走棋玩法？
主策：我們運營同學收集到有玩家反饋說，「《星塔旅人》是個好遊戲，我很願意留在這邊，但除了凹BD、打排名模式之外，我沒有一個有趣的事情做。」
所以我們希望給這些玩家提供一個新玩法，它能承擔一部分趣味性、隨機性，甚至一部分世界觀擴展。玩家想留在遊戲、又不想幹其他事情的時候，它可以是一個選擇。
基於現有資產來說，自走棋比較可行。因爲它可以複用所有角色和怪物資產，只要策劃擴展技能設計，IP擴展一些世界包裝，就能做得比較有趣。
我們不希望它成爲玩家的負擔。這個玩法所有獎勵都是永久常駐的，玩家任何時候想玩都可以獲取，沒有任何限時內容，也沒有周常，只有一條進度線：每次挑戰拿一定積分，積分領獎勵。
葡萄君：從玩法體驗來說，和剛上線時比，你們覺得遊戲最大的變化是什麼？
主策：整個遊戲變得成熟和合理多了。
從系統的角度聊，比較嚴重的是紋章的隨機性，數值差距非常大，當時玩家說刷一個稀有紋章，頂得上氪佬抽一個滿破滿命角色。這對我們是負面消息，但它又不太好改，因爲已經有很多玩家每天拉滿體力在刷。
所以我們逐步做了調整：一是加大產出，追加新難度；二是做了一個紋章躍升系統，讓玩家更輕易地獲得最高品質詞條。一週年我們還會做一個新難度副本，讓躍升紋章的道具變成一個隨體力消耗穩定產出的途徑。
這些調整一方面不讓玩家的投入和預期產生錯位，一方面讓玩家更輕鬆地體驗，而不是每天投入大量精力，最後零回報。
葡萄君：還有別的例子嗎？
主策：當然。比如我們最初肉鴿玩法綁定養成，玩家的打法會影響產出循環，因此所有玩家都會追求最優解，整個體驗非常痛苦。
典型例子是我們有一個650代幣的肉鴿事件，玩家有30%概率額外獲得650代幣，70%概率扣200代幣。後來最頂部的玩家都在凹這個事件，一旦成功就比別人多大概5條潛能，沒凹到就重開。
我們現在的解法是給這個事件提供了隨機保底，機制比較像抽卡。這一次沒命中，下一次命中概率大幅提高，遇到三次事件至少有一次能刷出來，用這種方式降低肝度。
另外我們還會上一個自動爬塔功能，也是希望把玩家從繁瑣的週期性事情裏解放出來，有時間、願意玩的時候去體驗劇情、去構築BD，而不是每天重複手動打五把副本。
這些挑戰非常大，因爲很多老玩家已經付出了一年時間精力，所有調整都需要慎重。因此，對於即將推出的新東西，我們現在會更注意體驗的輕鬆度。比如後宅我們現在也追加了一個日常任務，進入後宅摸頭，大概10秒、20秒就能完成。
03
大製作只是特例，中成本纔是賽道日常
葡萄君：很多人都把你們當副遊，但這樣一盤，你們的內容量也很大。
IP負責人：我們提供更豐富的內容，但玩家怎麼享受這個遊戲是他自己的選擇，這跟我們做更豐富的內容並不矛盾。
不管你是主遊還是副遊，首先作爲一個手遊這事兒得成立——在手機上玩體驗很好，而不是非得搬到電腦上玩。現在有些二遊，哪怕說自己定位是副遊，它的負擔或設計其實是在逼迫玩家用客戶端去玩。副遊不是廠商定義的，而是跟玩家「神交」後達成的一種默契。
主策：大家說我們是副遊，主要是日常任務比較輕度。我們的思路是，日常應該是上班族在通勤路上可以單手輕鬆完成的。現在有不少玩家在B站、推特搞速通，1分鐘之內就能完成全部日常。
葡萄君：現在2D二遊好像又多了起來，你們怎麼看？
IP負責人：那些3D超大規模的產品都是特例。熱錢特別多的時候有大量產品被投下去，很多到現在都還沒出來，2D那段時間只是聲量沒那麼大。近兩年2D產品也很多，所以以2D方式講劇情、可能輕度3D的中型規模作品一直沒有停過，只是大家的目光都在頂部產品上。
2D主美術：而且很多人就是喜歡看紙片人立繪這種演出形式，這個羣體不能被忽略。很多單機的GALGAME也是這種，他們玩我們的遊戲沒門檻。
主策：很多中小型公司也做不起那種規模，這是公司戰略選擇的問題。遊戲行業是個循環，就像時尚一樣。最早期的單機遊戲是惡魔城之類的，後面到黑魂這一類的3D大型遊戲，但最近又有非常多類惡魔城的遊戲回來，還是有非常多的受衆。
葡萄君：但做中小型成本產品，爆款的概率也會變低。
IP負責人：現在國內很多廠商，哪怕做所謂的中成本產品，也是奔着做超級大爆款的思路去的。一旦奔着這個去，就一定會失敗——這是我的暴論。
做內容向遊戲，要先服務好你的受衆。你本來就是一個預期月收入在某個區間的東西，就先把目標定在這個程度上。如果奔着爆款去推，它就會推給很多不屬於你的用戶，一旦發現不符合預期，流失率很高，就會對團隊造成很大的傷害。
葡萄君：你們接下來的挑戰是什麼？
IP負責人：接下來一年我們會做一些系列的活動劇情。以前我們有個挑戰，活動劇情要滿足玩家無障礙閱讀、輕鬆享受故事的要求。但在得到主線比較好的反饋之後，我們在想活動劇情是不是也可以有更多野心。
活動劇情既要承擔迎新任務，又要承擔一定的信息鋪設，這對我來說是個新挑戰。
葡萄君：未來你們最想做成的一件事是什麼？
IP負責人：我希望我們能像同行的一些產品，在某些劇情節點引起玩家「自傳播」，讓大家認知到：原來市面上有這麼一款國產產品，在堅持做番劇體驗。現在很多人還不知道我們在堅持做這個事。如果某個節點恰好戳中玩家胃口，達成了這個玩家認知，我們會很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