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把刻薄當直率了，“Mean”從來不是時尚單品
你身邊是否有這樣一類人：
他們說話不帶髒字，卻能一句話堵得你啞口無言；他們表現得坦坦蕩蕩，卻總讓你生理性不適；他們句句玩笑，卻字字帶刺。
你試圖反擊，卻被一句“你怎麼這麼開不起玩笑”噎住；你想無視，卻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是我太敏感了嗎？還是我不夠強大？
在網絡上，毒舌、犀利、尖銳成爲了流量密碼，諷刺、挖苦、影射也被包裝成“風趣幽默”。在這樣的語境下，語言暴力、人身攻擊、網絡霸凌等也逐漸演變成一種被默許的社交方式，甚至成爲衡量一個人“有棱角”“真性情”“不做作”的標誌。
當“Mean”成爲一種流行時，攻擊便會如影隨形。
什麼是“Mean”？
“Mean”，不僅僅是“嘴壞”。
根據三元精神病態模型（Triarchic Model of Psychopathy），Meanness（在日常語境中常譯爲“刻薄”，在心理學術語中則譯爲“卑劣”）是構成“精神病態”的核心維度之一（另兩個核心維度分別是“大膽”（Boldness）和“去抑制”（Disinhibition））。
它描述的是一種在人際關係上極度冷漠、自私和剝削的傾向，表現爲一種傲慢自戀、缺乏同理心、情感冷漠以及對他人漠不關心的特質。這種特質使得個體習慣於通過操縱、欺騙、虐待、攻擊來獲取控制感，而在傷害他人的過程中卻完全不感到愧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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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證實，Meanness 與大五人格中的低宜人性（Low agreeableness）高度相關，這意味着刻薄並非簡單的情緒波動，而是一種穩定、持續、以敵對與冷漠爲主的人格特質和人際取向。[1]低宜人性的人往往不太在意他人的感受，更傾向於競爭、支配和維護自我利益，而非合作、理解或共情。
心理學家 Mary C. Lamia 在 Psychology Today 中指出，刻薄是一種以“羞辱（Shaming）”和“威脅（Threatening）”爲目的的防禦性行爲。它的殺傷力，不在音量，而在暗示。[2]
“Mean”有時是顯而易見的，比如公開的欺凌、排斥、嘲笑、無視和辱罵；但更多時候，它是含沙射影的、披着“理性”或“幽默”外衣的攻擊，殺傷力卻更強。比如：
“直率”攻擊：以“我說話直”開頭，實則貶低你；
“幽默”羞辱：以“開個玩笑”結尾，讓你不敢反抗；
“關心”否定：以“爲你好”包裝，實爲操控。
Mean 人的邏輯是什麼？
他們是在防禦，不是在交流。
當你試圖和一個 “Mean” 人講道理時，往往會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這是因爲，你們進行的根本不是同一場對話，也不在一個頻道：你在試圖交流，而他全副武裝地在防禦。
1
脆弱的高自尊：不是因爲“低”，而是怕被“拉低”
我們常誤以爲刻薄的人內心自卑，試圖用愛去感化他們。但心理學研究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真相：許多刻薄者擁有的並非低自尊，相反，他們往往擁有高自尊。高自尊並不必然代表心理健康，在極端情況下，它甚至可能演變成“防禦性自戀”。[3]
他們攻擊你，不是因爲覺得自己比你差，而是爲了確保自己看起來比你強。
2
羞恥是刻薄的源頭：痛苦的“擊鼓傳花”
刻薄，往往是“羞恥”的外化。
羞恥是一種極具破壞性的情緒，它讓人感覺自己渺小、無能、赤裸。對於心理成熟度低的人來說，這種感覺太痛苦了，無法內部消化。於是，他們啓動了“投射”的防禦機制。
投射（Projection）是指當某些情緒、態度或價值觀不能被自身完全接受或承認時，個體會無意識地指向外部，將其視爲他人的特徵。例如，在親密關係中，若一方被第三方吸引，TA 可能會指責伴侶出軌，以此將內在的衝突與慾望投射到對方身上。[4]
同樣的道理，“Mean”人的潛意識邏輯是：“我不能感到羞恥，所以必須由你來感到羞恥。”
·當他們嘲笑你的穿着，是因爲他們害怕自己顯得土氣；
·當他們貶低你的成就，是因爲他們恐懼自己變得平庸。
因此，刻薄本質上是一場情緒的“擊鼓傳花”。他們通過攻擊，將自己無法承受的羞恥感，強行塞到了你手中。
3
恐懼是刻薄的驅動力：先發制人的掌控
在親密關係或職場中，刻薄往往是“恐懼”的僞裝，是一層用來掩蓋內心脆弱的堅硬盔甲。
當一個刻薄者感到自己在關係中處於弱勢，或者害怕被拋棄、被看穿時，他們很少會示弱求助，而是選擇“先發制人”：爲了不被拋棄，他們先讓你覺得自己一無是處；爲了不被傷害，他們先刺傷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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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會試圖通過貶低和諷刺摧毀你的自信，讓你產生“我永遠趕不上他”或“只有他能忍受我”的錯覺，從而在關係中獲得絕對的掌控權；他們會在感知到威脅或傷害（或想象中的威脅或傷害）時，先讓對方感到疼痛和恐懼，因爲這樣他就安全了。
4
優越是刻薄的麻醉劑：地位感知的心理毒性
刻薄既是“感覺優越”的結果，也是一種“維持優越”的手段。
研究發現，當一個人主觀上感覺“自己更優越”時，大腦的同理心迴路會被抑制。這種“優越感的幻覺”具有很強的心理毒性，它會像麻醉劑一樣削弱對他人痛苦的感知，從而產生一種“我比你強，所以我不需要考慮你的感受”的傲慢。[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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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刻薄者而言，這種優越感不僅僅是虛榮，更是他們賴以生存的精神支柱。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刻薄不一定帶有強烈的恨意，而往往是一種更具殺傷力的“物化”。在他們眼中，他人不再是有血有肉的個體，而是用來墊高自己腳底的磚石，或是用來映照自己光輝的背景板。
怎麼跟“Mean”人相處？
看穿而不拆穿，設防而不加入。
面對刻薄者，我們最本能的反應往往是憤怒反擊，或是自責委屈。但這兩種反應，恰恰都落入了他們的圈套：憤怒滿足了他們的控制慾，自責驗證了他們的投射。因此，與“Mean”人最高級的相處之道，是看穿而不拆穿，設防而不加入。
1
認知祛魅：從受害者到觀察者
意識到對方攻擊你，是因爲他內心崩潰，而非你真的有問題。
舊思維：“我是不是做錯了？”
新思維：“他破防了，纔拿我出氣。”
這種視角的轉換，能讓你瞬間從情緒的漩渦中抽離出來。你不再是那個被審判的人，而是一個冷靜的旁觀者。
2
剝奪獎賞：灰巖法（Gray Rock）
刻薄者在索取“情緒供養”。你的憤怒、辯解、崩潰，是他們的精神食糧。因此，最有效的反擊不是贏得爭論，而是切斷供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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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巖法的核心是：讓自己像一塊灰色石頭——無趣、無情緒、無反應。
不爭辯：他們不講邏輯，只講情緒；
不解釋：解釋會被扭曲成攻擊素材；
零情緒：面無表情，語氣平淡。
當你無法提供任何情緒價值，你在他們眼中就失去了“功能性”。他們會感到無聊，並最終自行離開，去尋找下一個更容易激動的受害者和新血包。
3
設立邊界：不講邏輯，只講底線
不爭辯≠無底線。當對方越界時，溫和而堅定地表明立場：
“我不接受這種說話方式。”
“請不要人身攻擊，否則我將結束對話。”
“這個玩笑讓我不舒服，請不要再開。”
不解釋、不自證，只是告知：這是我的底線。這既保留了自己的尊嚴，又避免了被拖入情緒的泥潭。
刻薄的背後，是恐懼與羞恥，是優越與自戀。
與刻薄的人相處，無需辯解、不必反擊，只要看清他們內心的脆弱不堪與虛張聲勢，他們的攻擊便再也無法傷害你。
理解“刻薄”是來自痛苦，不是爲了原諒和接納，而是爲了放過自己。真正的強大，不在於“贏了那場口舌之戰”，而在於即便被惡意挑釁，仍能守住自己的溫柔和清醒。
參考文獻
[1]程誠, 郭培楊, 楊麗, 王夢雅. 基於三元精神病態模型的精神病態認知−情感加工框架[J]. 心理科學進展, 2021, 29(9): 1628–1646. DOI:
10.3724/SP.J.1042.2021.01628.
[2]https://www.psychologytoday.com/us/blog/intense-emotions-and-strong-feelings/201312/meanness-hurts
[3]Thomaes, S., Bushman, B. J., Stegge, H., & Olthof, T. (2008). Trumping shame by blasts of noise: Narcissism, self-esteem, shame, and aggression in young adolescents. Child Development, 79, 1792-1801.
[4]菲利普·津巴多.羅伯特·約翰遜.薇薇安·麥卡恩.（2022）.津巴多普通心理學（第8版）.ISBN：9787115581495
[5]安吉拉·阿霍拉.(2021).心理動機:激發行動力的底層邏輯.人民郵電出版社.ISBN:9787115564689
[6]沙希達·阿拉比.(2024).不被支配：爲什麼我們會被情感綁架？.人民郵電出版社.ISBN:9787115645661
策劃製作
作者丨蘇靜 國家二級心理諮詢師、中國科普作家協會會員
審覈丨樊春雷 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副研究員、中國心理學會會員
策劃丨符思佳
責編丨符思佳
審校丨徐來 張林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