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包庇「性犯罪漫畫家」,日本頭部漫畫平臺大概要涼了
“爲受害者考慮”無法成爲隱瞞的藉口。
Manga One是日本出版巨頭“小學館”,自2014年起推出的在線漫畫平臺。
相比完全順應手機時代而生的Piccoma、Webtoon等條漫APP,Manga One雖然不是流量和收入最高的漫畫平臺,但背靠小學館多年積攢的老牌漫畫版權(包括《哆啦A夢》《名偵探柯南》《犬夜叉》等名作),還是讓它和集英社的同類平臺Jump+一樣,多年來早已立穩腳跟。
尤其是對於漫畫創作者來說,能夠在Manga One上進行連載,通常也意味着能夠接觸到小學館的出版資源,獲得更多發行實體單行本、改編動畫或真人劇的機會。
起初在Manga One上連載,之後被改編爲動畫和真人劇的《靈能百分百》就是代表性的例子
然而就在這幾天,大批漫畫家宣佈自己的作品將在Manga One上停更,甚至號召讀者抵制該平臺。
起因則是該平臺及其背後的小學館漫畫編輯部,被揭發爲在多年間系統性地包庇一名有“性犯罪”前科的漫畫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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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兩週前,日本當地媒體報道了一起社會新聞:札幌地方法院審理了一起案件,一名20多歲的女性,狀告一名曾擔當其素描老師、現年50多歲的男性,後者在她就讀高中期間,利用不對等關係,在三年內對其進行長期的性侵害。
被告在女方就讀高一時,便開始找機會約女方在校外見面,實施猥褻行爲,並最終帶其到酒店發生關係,此時女方僅16歲。關係在此後長期持續,且被告多次施加類似拍攝女方裸照、要求其在戶外裸體行走乃至其他更變態的行爲。
令人髮指,到了翻譯過來很可能發不出的程度
這最終令受害者罹患精神疾病,被確診爲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以及解離性同一障礙(DID)。
受害者曾於2020年向當地教育部門告發此事。在當時,男方因手機裏存有未成年女性的裸露照片,違反了《禁止兒童色情法案》,而被批捕並罰款30萬日元。但他對女方造成的傷害則未被裁定或審判。
到2022年時,女方再次向法院提起了這次訴訟。
法庭上男方辯稱雙方當時是認真交往,但這一次的法官指責其 “在師生關係中,作爲年長30歲的成年人,利用判斷力尚不成熟的未成年人來滿足自己的性慾”,裁定被告賠償1100萬日元。
由於事發較久,未能留下證據表明男方是否存在“強迫非自願性行爲”等罪行,該案件仍止於民事訴訟,而非刑事案件。
事件被報道後在當地引起一定關注和討論,起初主要是觸發了“日本也有自己的愛潑斯坦案”的輿論情緒:即便是從這次的裁定結果來看,男方行爲的惡劣程度和他所付出的代價也完全不成正比,未成年人的權益無論是從事前還是事後來,看都沒有得到足夠的保護。
隨着事件發酵,男方的真名被扒了出來,更重要的是他的另一重公衆身份也遭曝光——即漫畫《墮天作戰》的作者,筆名“山本章一”。
《墮天作戰》曾於2015年至2019年間,在Manga One連載,期間經由小學館出版過5卷單行本。雖然稱不上大熱,但也屬於有着一定擁躉的作品。
在亞馬遜上的買家評分頗高
就是從2020年2月開始,該漫畫一度停更,幾個月後則通過官推正式宣佈:將停止在Manga One上連載。
事到如今,我們得以知曉是女方受害者在2020年告發山本章一時,提出了“要求其停止漫畫連載”的訴求,且後者一度被逮捕,也沒法正常作畫。
但在當時,無論是山本章一本人還是Manga One的編輯部門,對停更給出的解釋僅是“一些個人原因”,表達的態度只有可惜和遺憾,就好像是不幸遇上了什麼意外,而非出於他自己的責任。
山本章一向和他對接的小學館編輯表達了諸多感謝,如今看來,這些並不是客套話——小學館方面不僅沒有因爲他和學生髮生不當關係而跟他劃清界限,甚至在之後的5年裏,仍舊和他保持着密切的合作,其中一些行爲則足以稱得上“包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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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朱美是一名正在Manga One上連載作品《After God》的女性漫畫家。
2月27日,她寫了一封公開的檢舉信,梳理了諸多幕前與幕後信息,不僅讓“《墮天作戰》作者就是那篇社會新聞中的男性施暴者”這一事實更加廣爲人知,還進一步直指Manga One的編輯成田卓哉、前總編和田裕樹等人協助隱瞞此事,是“幫兇”。
正是這篇檢舉文章,才真正將山本章一及Manga One編輯部還有背後的小學館推上了風口浪尖。
江野朱美在文章中披露,因爲受害者要求《墮天戰紀》停止連載,成田卓哉作爲代表Manga One與山本章一對接的責任編輯,也在2021年涉入案件調解當中——他至少看過雙方的聊天記錄,知曉山本章一存有未成年受害者的裸照,並已因此獲罪。
根據庭審記錄,山本章一多次在法庭上多次發笑,輕蔑受害者,毫無悔意。但成田卓哉仍舊堅定不移站在了山本章一這邊,甚至爲其出謀劃策,建議他委託律師制定公證書,以150萬元的賠償費換取對方封口。
成田卓哉後來還在推特表達自己對沒能保住《墮天作戰》很不甘心
受害者曾提出條件:如果山本章一公開自己被捕的事實,可以接受《墮天戰紀》繼續進行連載。但山本章一本人拒絕了這一提議,寧可停更漫畫也不願公開承認罪行。之後就像我們看到的,Manga One方面默許了這一做法,還將漫畫官推的運營權給到了山本章一本人,由他保持着更新。
實際就在去年底的時候,成田卓哉還主動在推特上曬了他和山本章一共進午餐的照片,即便知曉對方惡行,依舊私交甚密。
江野朱美跟山本章一和成田卓哉都沒有什麼接觸,自疫情之後就沒再去過小學館編輯部。
起初最讓她氣不過的,是自己所在的連載平臺居然協助掩蓋這樣的惡行,甚至讓她也在某種程度上成爲了幫兇——江野朱美說自己曾經給《墮天作戰》畫過一些二創,還在漫畫停更後對呼籲恢復連載的推文有過轉發點贊。
“雖然現在已經把我能刪除的都刪除了,但站在受害者的立場上,她看到的是慄田(山本章一本名)受到其他漫畫家和創作者們的支持。只要她上網、上街,那就包括我的名字在內,都可能讓她觸目驚心、想起那段痛苦回憶。爲了讓受害者的這種恐懼不再持續下去,爲了能想象出讓她也過上正常生活的未來,我必須站出來公開譴責。我認爲所有支持過《墮天作戰》的人,都應該站出來做這件事。”
然而在她通過責編要求Manga One對此給出一個說法的過程中,確認到了一個更驚人的事實——山本章一從未離開漫畫界,而是以另一個筆名仍在Manga One上進行着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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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吉繪理是自2018年開始活躍的女性插畫師,也曾獨立刊載過多本短片漫畫。
2022年時,在成田卓哉的介紹下,鶴吉繪理開始與一名筆名爲“一路一”的原作者合作,在Manga One上連載她的第一部長篇漫畫《常人假面》。由對方作爲“原作”負責編劇,她負責繪畫。
從鶴吉繪理的推特賬號就看得出這部作品對她的重要性。即便連載在去年12月就完結了,但她發的推文還是十有八九與之相關。
今年2月中旬,《常人假面》的最後兩卷正式出版;一週後,鶴吉繪理得知,她合作了三年的“一路一”其實就是山本章一。
“我太震驚了……好殘酷、好難過…”
一天後,鶴吉繪理髮表聲明,表示自己僅在一次職場聚會上與“一路一”見過面,也從未被告知過此人就是山本章一,對他此前的所作所爲更是毫不知情。甚至直到最後,也是通過社交網站上傳播的文章才知曉這件事。
“對於一直以來支持《常人假面》的各位讀者,儘管得到了大家的支持,卻還是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我由衷地向大家表示歉意。”——鶴吉繪理
Manga One編輯部在同一天發公告確認了這件事,並稱“原本不應再錄用其(山本章一)爲原作者”,變相承認了是在編輯部層面知曉這一情況,而非成田卓哉的個人行爲。
這也正如江野朱美在文章裏所講的那樣,漫畫平臺會確認作者的身份,不可能換個筆名就瞞過編輯部裏所有人,因此她指責Manga One之前的兩名總編和田裕樹與豆野文俊也都是幫兇。
他們不僅協助山本章一向讀者掩蓋了他的犯罪事實與惡行,還爲了避人耳目,牽連一名無辜的畫家,讓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和一名性犯罪者合作。且作品最終因此下架並停止出版,多年心血付之東流並被污染。
對比而言,2020年時正在《週刊少年 Jump》上連載的人氣漫畫《演員夜凪景 Act-age》,負責其原作的松木達哉因在公共場合強制猥褻未成年女生而被捕。
作爲出版方,事先對此不知情的集英社很快公告確認了此事,並宣佈已和負責該作作畫的宇佐崎代溝通,共同決定終止這部漫畫的連載及或許衍生內容,與松木達哉徹底切割。
集英社還在通告中公開許諾,將協助宇佐崎繼續創作。
之後集英社方面也說到做到,確實協助一度表現得非常失落的宇佐崎找到了新的合作者,在Jump上開啓了新連載
其實這樣的處理當時在大家眼裏,也就是“還算妥善”的水準;誰也想不到幾乎同一時刻,在另一家與之齊名的出版社裏,一個幾乎完全相反的事件版本正在暗中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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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曾對公開檢舉編輯感到過不安,擔心自己作品將來可能受到影響。但這種想法也只是一閃而過而已——相比受害者鼓起勇氣來告發所克服的恐懼,這種不安不值一提。” 江野朱美在文中寫道。
實際上,兩任涉事總編和田裕樹與豆野文俊,此前都已經離開了Manga One。新任總編星野是去年10月才從出版輕小說的GAGAGA文庫調任過來的,目前也稱先前對此事不知詳情。
但此時輿論怒火燒向的已經不止是Manga One了。
此前另一名漫畫家蘆原妃名子的遭遇被舊事重提:蘆原妃名子從1994年起,就開始在小學館的雜誌上連載漫畫,成名作《砂時計》單行本銷售量超700萬部。
2024年時,她在小學館旗下雜誌連載的《性感的田中小姐》被改編爲真人劇,但劇集編劇在推特上抱怨稱創作受到了原作者的過多幹涉。之後蘆原妃名子也出面髮長文澄清,是真人劇的劇本沒能像小學館此前向她承諾的那樣忠實於原作劇情,所以她纔會去幹預,並親自寫了最後兩集的劇本。
《性感的田中小姐》當時的風評其實非常複雜,不少人覺得真人劇雖然沒能完全遵循原作,但不失爲優秀的演繹,反而原作者接手的最後兩集令其顯得有些爛尾,所以支持和反對聲也都不是一邊倒的
此事引發了多方的爭論乃至互相攻訐。幾天後,50歲的蘆原妃名子刪除了所有推文,僅留下一句“我不是想要發起攻擊。對不起。”隨後其遺體和遺書被發現,被認定爲自殺。
事後小學館發表了調查報告和致歉信,表示將更加重視和作者的溝通、關心他們的心理狀況,避免類似事件再發生。
實際在更早的時候,《白熊咖啡廳》的作者比嘉Aloha,也曾控訴小學館在沒有和她確認的情況下,就賣出了《白熊咖啡廳》的動畫改編權,並在改編過程中完全無視原作意願。比嘉Aloha最終在推特上表達抗議,宣佈漫畫無限期停更。
2012年改編爲動畫的《白熊咖啡廳》
蘆原妃名子去世後,比嘉Aloha也站出來再次表態,當初她宣佈停更之後,小學館表達“關心”的方式就是派人來她家圍堵,要求她把推文刪除。
這一切對比當下的狀況顯得格外諷刺:一邊是連一個以較真態度對待自己作品的老漫畫家的命都守不住,另一邊卻能對一個完全沒有展現愧疚之情的性犯罪者的“職業生涯”百般呵護。
實際上Manga One發佈的公告不僅沒能平息怒火,不含任何實質措施的道歉反而激發了更大的負面反響。
江野朱美就表示,自己已委託責編向星野總編表態:“如果仍有參與掩蓋山本章一罪行的人在Manga One工作,那麼就無法在這樣的平臺上繼續連載。”
這也引發了連鎖反應,大量在Manga One上刊登作品的漫畫家宣佈停止自己在該平臺的連載,向Manga One施壓。
由推特用戶あおい みゆ整理的部分宣佈在Manga One上停更作品的漫畫從業者
目前來看,這已經成爲日本漫畫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集體抵制行動。如果是在紙媒時代,理應足以讓一本雜誌停刊。
《靈能百分百》《一拳超人》的作者ONE目前並沒有作品在Manga One上連載,但對於這個和他稱得上互相成就的平臺,他喊話說:“Manga ONE。對於那些無法明確強烈譴責對未成年人性侵害的人,我無法與他們組隊。這是理所當然的。我等着涉事編輯的情況被公開。也希望小學館能協助推進這件事。”
另外,與小學館合作多年的高橋留美子儘管沒有公開表態,但包括《犬夜叉》《福星小子》《亂馬1/2》在內,她的所有作品都已從Manga One移除,也算是側面表達了對此事的關注和態度。
作者們的要求其實挺明確的,就是開除成田卓哉及其他對此事知情並協助隱瞞的編輯。
成田卓哉是活躍於Manga One臺前的編輯,經常在編輯部開設的油管頻道出鏡,目前該頻道則已經被註銷
倒不如說,居然需要如此多的漫畫家公開發難,小學館才宣佈成立調查組來追究此事。
更令人震驚的是,小學館在今天發佈自查公告,主動坦白Manga One編輯部還協助了另一名有性犯罪前科的作者,更換筆名後隱藏身份在該平臺上連載——正是《演員夜凪景 Act-age》的原作松木達哉。
由松木達哉用新筆名“八ツ波樹”,在Manga One上與插畫家雪平燻共同連載的漫畫《星霜的心理士》
小學館方面的說法是:是Manga One的編輯主動聯繫了松木達哉,看到後者在當時緩刑期已滿並表達出悔意,以自己與心理醫師交流過程中的反思爲靈感寫了新小說,便邀請他將其作爲漫畫來創作。
之後,雪平燻在被明確告知松木達哉身份與過往的前提下,認同了劇本內容,願意承擔風險接受合作邀請。之所以讓松木達哉更換筆名,則是“希望避免對受害者造成二次傷害”。當時只有極少數編輯知曉此事內情,如今則是在Manga One現編輯部的要求下,小學館方面徵求了松木達哉的同意,公開這一事實。
即便是主動披露,此事在當下依然無異於火上澆油。更別說《週刊文春》隨後在推特上表示,他們此前已掌握該情況,原定於本週的報道中發表,並在今天中午就此向小學館方面做了確認——言下之意自然是指小學館在明知事情就要敗露的情況下,纔會搶先承認。
事態發展到這一步,儘管小學館方面一直說着“抱歉”,卻仍舊未指名任何應該爲此負責的編輯或是管理人員,更別說給出處理了。許多此前參與問責的漫畫家看起來也是喫瓜速度跟不上事情變化,或是已經徹底無語,在現實裏着手解約了。
不論小學館最終採取何種處理方式,Manga One的前途應該是到此爲止了。
結語
大家或許想象得到,事件日漸發酵的這幾天裏,自然也有人發表類似“我只關心作品有不有趣,不關心是誰畫的”“難道犯過罪就要被禁止再進行任何創作嗎?”這樣的觀點。
對未成年人保護的制度缺失、企業的倫理與道德底線、性別權力的不對等……每個人都能從事情中看到自己想看的一面,輸出自己堅信的觀點和立場
包括在江野朱美文章的評論區裏,也並非都是支持她的聲音——有人說她對案情細節披露過多、傳播甚廣,可能對受害者造成二次傷害;有人覺得她的號召有“綁架”他人的嫌疑,可能導致一些相關者被迫表態,因此影響生計。
但悖論在於,如果當事人和責任編輯真認爲“作品和人品應該分開看待”,也就不至於將更多無辜的人捲入其中,只爲掩蓋自己的過錯了。
他們的心態或許也沒那麼難理解,不外乎是覺得自己的利益纔算利益,對他人因此受到的傷害可以熟視無睹;江野朱美等人則是無法停止從受害者角度做出的想象,覺得自己必須出來做些什麼。
事實上,我們也無法判斷究竟哪一類人在當代社會中才佔多數。尤其在更多情況下,人是複雜而矛盾的,做出利己還是利他的選擇,也就在一念之間。
在小學館的官網首頁上,寫着:“出版物無法消除世界上所有的負面事物,但它們可以種下一些小小的種子,在人們心中創造一個積極的方向。出版是播種,結出豐碩果實、綻放生命的種子——這正是我們的理念”
如今看來,這樣的理念顯然並沒有被完全傳承下來。
但在互聯網時代下,每個人都擁有了在他人心中種下一顆種子的機會。至少,對於目睹了這場風波的出版社編輯們,不論本身是哪類人,再面對類似的選擇時,應該會掂量下自己能否承擔東窗事發的後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