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76%美籍華人認爲,朝錯誤方向前進的美國助長了歧視和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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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8月,堪薩斯大學化學工程系副教授陶豐被捕,十項聯邦罪名壓下來。案子拖了五年,2024年7月11日,丹佛第十巡迴上訴法院推翻了他僅剩的一項定罪,理由是證據不足。

五年官司贏了,可這五年誰還他?他不是孤例。國立衛生研究院查過246名科學家,103人丟了工作,其中八成一是亞裔。

2024年9月25日,百人會聯合芝加哥大學NORC發佈調查:504名美籍華人裏,76%認爲美國在美中關係上正朝着錯誤的方向走。這個方向的代價,正落在他們自己身上。

504個人被問了同一句話,76%給了同一個答案

先把這個數字的來路說清楚。調查是2024年3月做的,樣本504名美籍華人成年人,約四分之三出生在美國以外,絕大多數已是美國公民。

發佈方是百人會,一個由華裔商界、學界、醫療界人士組成的非營利組織,成立三十多年了。執行方是芝加哥大學全國民意研究中心。

問項也很具體:您認爲美國在美中關係上,是朝着正確方向還是錯誤方向前進?76%選了錯誤方向。

同一份問卷裏,89%的人形容當下的雙邊關係是"消極的"。

這兩個數字放在一起,還只是態度。

真正讓人心裏一沉的是第三個:近三分之二的受訪者說,中美關係的惡化,已經改變了其他美國人對待他們的方式。

這句話得翻譯一下才有分量。

它的意思不是"我對國際局勢感到擔憂",而是"我去超市結賬、送孩子上學、在公司開會的時候,能感覺到別人看我的眼神變了"。

華盛頓談的是芯片管制、關稅、供應鏈,賬單卻送到了一個在俄亥俄州做了三十年會計的人手上。他沒參與過任何談判,卻要爲談判的氣氛付錢。

百人會臨時主席蔡辛迪說,瞭解針對美籍華人的歧視、他們的心理健康狀況和政治觀點,對制定包容而明智的政策至關重要。話說得剋制,但一個族羣需要動用民調機構來證明"我們過得不好",本身就說明常規渠道不管用。

504人當然只是一個樣本,但當四分之三的受訪者對同一個方向給出同一個判斷,這就不再是個別人的情緒。

歧視不只在街頭,它已經寫進了法條

調查裏最紮實的一組數字是關於日常的:68%的人說自己平均每月至少經歷一次某種形式的歧視。85%的受歧視者認爲,針對的是自己的種族、民族、口音或者姓名。

再往下拆,54%經常遭遇微歧視。

最典型的那種,是別人默認你不是美國人:問你從哪兒來的,你說俄亥俄,對方接一句"不,我是說真正的來自哪裏"。

27%的人每月遭到言語侮辱,21%遭到人身威脅或騷擾。

微歧視聽起來輕,但它有累積效應。一年下來,一個在美國出生、說着一口本地口音的人,被反覆提醒幾十次"你不屬於這裏"。

這不是某個壞人乾的,是一整套默認設置。

第二層在話語。61%的受訪者認爲,美國媒體報道涉華新聞時用的語言,讓陌生人對待他們的方式變得更負面。

近五分之四認爲,2024年總統選舉中候選人的歧視性言論,助長了追隨者對華裔的偏見。

普通美國人分不清中國政府和華裔美國人,但他們分得清一張臉。地緣政治的焦慮落不到抽象的國家身上,就落到了能看見的人身上。

第三層已經進了法律。近六成美籍華人聽說過限制中國公民購地的法律,其中三分之二認爲它們讓其他美國人對自己持負面態度。

買房是一個人宣告"我要在這兒長住"的方式。當法律規定某一國籍的人不能買,它傳遞的信號不需要解釋就能被全社會接收:這些人是需要提防的。哪怕你已經是公民、法條管不到你,鄰居未必分得那麼細。

從行動計劃到"獵巫",同一批面孔被反覆點名

2018年11月,特朗普政府司法部發起"中國行動計劃",理由是打擊經濟間諜、保護知識產權。據多家媒體報道,該計劃要求各地區聯邦檢察官辦公室每年至少提起一至兩起涉華案件。

這個"每年至少一到兩起"的設計,把執法邏輯倒了過來。正常的刑事追訴是先發現犯罪再立案,配額一旦定下,就變成了先有指標再去找人。

找誰最省事?找那些名字看起來像、有中國合作履歷、在申報表上漏填了一欄的科學家。

於是有了陳剛案,麻省理工的機械工程教授2021年1月被捕,後因檢方承認證據不足撤銷全部指控。也有了胡安明案,這位田納西大學副教授2021年9月被判無罪,法官說任何理性的陪審團都不可能定他的罪。

還有開頭那位陶豐。他把自己的遭遇稱作政府基於種族定性的重大檢控越權,並在2025年1月起訴堪薩斯大學,要求復職和賠償。

2022年2月,拜登政府終止了這個計劃。司法部的聲明承認,該計劃"助長了一種有害觀感"——即司法部會對與中國有種族、民族或家庭聯繫的人另眼相看。

一個執法機關公開承認自己對某個族裔適用了不同標準,這在美國司法史上並不多見。承認了,然後呢?

2024年9月那一週,共和黨控制的衆議院集中表決通過25項涉華法案。其中H.R. 1398以較大票數差距通過,內容是在司法部國家安全司內重新設立一個機構,接手被廢止的那個計劃。

它還需要參議院通過和總統簽署才能成爲法律。但那樣的票數差已經說明,廢止時的那份檢討保質期有多短。

AAJC主席John C. Yang說,中國行動計劃"原來以國家安全措施的名義出售,結果卻是一場獵巫行動",摧毀了許多學者、科學家和研究人員的事業與生活。

而華裔被擺在"永遠的外國人"這個位置上,不是這幾年纔有的事。1882年的《排華法案》禁止華工入境、禁止在美華人歸化,到1943年才廢除。法律環境早已不同,但每當美國與亞洲某個國家關係緊張,那個位置就會被重新翻出來,坐上去的還是同一批面孔。

一半人說自己絕望,八成九說還想爲美國做事

調查裏最沉的一組數字在心理健康欄。接受調查前的三十天內,50%的受訪者感到絕望,43%感到抑鬱,39%覺得自己毫無價值。

年齡的分佈更刺眼:18到29歲的年輕人中,84%報告有抑鬱感受,60歲以上的這個比例是54%。

在美國出生、在美國長大、把英語當母語的那一代,反而是感受最糟的一代。老一輩或許早有心理準備,年輕人是真心把這兒當家,被推開時的落差也就更大。

代價還有另一種算法。斯坦福大學中國經濟與制度研究中心2024年7月的報告顯示,2010年到2021年,共有19955名在美國開始職業生涯的華裔科學家離開了美國。

2018年中國行動計劃實施之後,離開的速度增加了75%。2021年的離開者中,67%去了中國大陸。

這些人不是被挖走的,是被恐懼推着走的。同一批調查裏,45%拿着聯邦經費的研究者希望以後避免申請聯邦經費,理由多是擔心表格和披露裏的一處筆誤會招來法律責任。

填錯一欄表格可能毀掉職業生涯,這種恐懼一旦落進實驗室,剩下的選擇就不多了。

最該被聽見的是另一個數字:89%的華裔科學家表示,仍然希望爲美國的科學領導力做貢獻。走的人裏,多數本來是想留下的。

這道題還在往前走。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已經宣佈,將於2026年10月1日起禁止美國高校與受限名單上的中國機構和科學家合作。合作被切斷,第一批要向大學合規部門解釋自己過往履歷的,還是那批人。

對真實的竊密行爲立案追訴,和按姓氏、口音、出生地劃一個嫌疑池,是兩件事。所以76%說的那個"錯誤方向",不是美國國運,是美中關係這件事上的走法——而這個走法助長的歧視和仇恨,賬單正一張張寄到普通人手裏:填錯表格的教授、買不了房的家庭、被問了一輩子"你真正從哪來"的年輕人。

陶豐的五年官司贏了,人還在等堪薩斯大學的答覆。至於那19955個已經登機的人,和89%說着還想爲美國做事的人,美國給不給一個留下來的理由,眼下看不到答案。

參考資料:
National Survey Data of Chinese Americans Shows Mental Health and Discrimination Continue to be Key Concerns.Committee of 100
Stop AAPI Hate, Asian Americans Advancing Justice – AAJC, Asian American Scholar Forum Condemn U.S.-China Legislation Rooted in Xenophobia.AAJC
US House of Representatives Holds ''China Week'': What Happened and What''s Next.Morgan Lewis
State of Chinese Americans Survey 2024 (Full Report).Committee of 100 & NORC
State Regulation of Foreign Ownership of U.S. Land: January 2023 to July 2024 (LSB11013).Congressional Research Serv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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