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完GDP,城市開始比“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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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壽’的底氣,不再只來自好山好水,也來自好醫院、好福利和現代化的生活方式。自此,城市成了這一輪長壽競賽的主角。”

文 /巴九靈


二十多年前,人口學家米歇爾·普蘭在意大利撒丁島,用藍色記號筆圈出了當地百歲老人最密集的山區,並將之命名爲“藍區”。


很快,美國探險家丹・布特納嗅到了其中商機。


他成立名爲“Blue Zones”的公司,出書、拍紀錄片,把“藍區”做成了特定生意——想要獲得認證的城市,需投入300萬到2500萬美元的費用,此後每年還要交一筆11萬美元的品牌使用費。


儘管代價高昂,圍繞“藍區”的討論和商業認證,在過去十年裏仍越燒越旺。去年,學術綜述中至少出現10個“藍區”候選;Blue Zones公司則認定了五大藍區,商業認證項目已覆蓋美國80多個社區。


五大藍區

圖源:網絡


而中國的城市、縣域,同樣出現在全球熱炒的“長壽候選”名單裏。


2025年,中國人均預期壽命已經達到了79.25歲,比2020年提高了1.32歲。換句話說,10年前《“健康中國2030”規劃綱要》提出的“到2030年人均預期壽命79歲”目標,我們已提前5年超額完成。


在此期間,“中國長壽之鄉”認定了100多個,自西部深山小縣一路評到了沿海都市;國際自然醫學會認定的“世界長壽之都”,全球僅有三個地級市,分別是中國南通、梅州、衢州。


與此同時,以“長壽之城”爲入口的銀髮經濟產業,也在各地生根發芽:


帶有“長壽之鄉”“富硒”等標識的農產品在網上熱賣;上百萬“候鳥”老人飛往南方的“長壽之城”過冬,盤活了當地滯銷房產;甚至,百歲老人的腸道菌羣還可用於提取生物醫藥原料……


可以預見的是,隨着中國逐步走向80歲時代,“長壽”正成爲GDP、高樓和上市公司之後,又一個影響城市競爭力的因素。




一張越拉越長的長壽名單


中國人對“長壽之地”的尋找,可比“藍區”要早得多。


兩千多年前,秦始皇派徐福率三千童男童女,入海求長壽仙藥;上世紀80年代,藉着人口普查的數據,全國又掀起了一輪尋找百歲老人的熱潮;而到了21世紀初,中國出現了自己的“藍區”,它叫“長壽之鄉”。


“長壽之鄉”由中國老年學和老年醫學學會評定,核心有三條:區域人口預期壽命,比全國平均高2歲以上;每10萬人口裏,百歲老人不少於12位;80歲以上老人,佔60歲以上人口的比例超過16%。除此之外,還要滿足生態環境、經濟公平性、養老服務等八個支撐指標。


據不完全統計,截至去年,全國獲“長壽之鄉”認定的縣級行政區劃已逾百個,覆蓋17個省份。其中廣東10個,江蘇7個、山東和福建各6個,而廣西最多,一省佔了38個。


上百個“長壽之鄉”中,最出名、也最具爭議的,是廣西巴馬。它地處桂西北大石山區,曾長期是國家級貧困縣。1990年第四次人口普查,巴馬每10萬人中有百歲老人30.8人,居世界第一。


深山小縣從此一夜成名,被“長壽之鄉”拽進了另一種命運。


數以十萬計“候鳥人”湧進這條河谷,帶來了喧囂和財富。秋冬旺季,僅坡月片區的外地人就接近4萬,帶來房租、餐飲、土特產和康養服務的真金白銀。2020年5月,巴馬正式脫貧摘帽。


巴馬長壽村,百歲老人與遊人互動


巴馬讓各地看到了“長壽”二字的分量。此後,中國“長壽之鄉”的名單開始迅速拉長。湖南麻陽、江蘇如皋、湖北鍾祥、四川彭山、海南澄邁,一個個陌生的縣名接連上榜。


而當我們現今再度攤開中國長壽名單時,又會察覺到些許變化。


以往,“長壽之鄉”高度集中在生態極好、但經濟相對落後的山區和縣域。而隨着經濟發展、醫療改善,上榜者不再只是深山小縣——富裕縣市來了,沿海城市也來了。


2010年,上海崇明獲評“中國長壽之鄉”,名單上第一次出現一線城市。2014年,江蘇南通被命名爲全球首個“世界長壽之都”。國際自然醫學會會長森下敬一在授牌時說:“與世界長壽地區大多處於偏僻原生態山區不同,南通的長壽現象呈現‘小康型、現代型’的特徵。”


人們逐漸意識到,“長壽”的底氣,不再只來自好山好水,也來自好醫院、好福利和現代化的生活方式。自此,城市成了這一輪長壽競賽的主角。


其中,重慶市長壽區,把“常來長壽,長壽常來”打造成城市旅遊品牌,還定下“自然長壽,美麗生態城”的目標;廣東茂名將“建設長壽康養型城市”寫進“十五五”規劃建議,當作城市新IP來經營;海南東方市則頂着“世界長壽市”的稱號,錨定“要健康,到東方”,把康養做成最鮮明的城市標識……


重慶市長壽三倒拐老街

圖源:重慶市人民政府


只是,隨着各地爭相打出康養牌、造長壽城市IP,競賽標準很快又落回了“年齡”上。


政府文件裏,人均期望壽命的數字越喊越高,北京提出2030年要達到84.8歲,重慶長壽區則把2035年的目標定在了85歲,皆高於國家平均線。


甚至曾有媒體按人均預期壽命給城市排過座次,數字精確到小數點後第二位:蘇州以85.21歲居首,隨後是上海84.11歲、北京83.93歲……



搖搖欲墜的長壽生意


爲什麼“長壽”突然成了各地爭搶的香餑餑?


背後是一個再確定不過的趨勢——人口老齡化。統計數據預測,到2035年,中國60歲以上人口將突破4億,佔比超過30%,屆時中國將進入重度老齡化社會。


更關鍵的是,未來70後、80後這批“新老人”,有積蓄、有時間,也捨得爲自己的健康花錢。據世界數據實驗室的測算,2026年,全球60歲以上人羣一年花掉約19萬億美元,佔全球消費的27%。


也因此,面對即將到來的風口,各地爭搶“長壽城市”實際看中的,是它在銀髮消費中的“入口”價值——用以降低人們的決策成本,併爲門後的地方特產、康養旅居和醫養服務等一系列商業模式,打開消費通道。。


比如,同樣是大米、茶葉、雞蛋,一旦貼上經得起檢驗的長壽標籤,溢價與復購便大不相同。江蘇如皋用一個“蘇·皋長壽”集體商標,把黑塌菜、富硒小香薯等32個非遺和地理標誌產品打包成統一品牌,2025年長壽農產品線上銷售額近10億元。


再進一步,長壽還可以由包裝上的標籤,變成可體驗的文旅場景。廣東梅州蕉嶺縣依託“世界長壽鄉”招牌,今年國慶進賬小一億,累計接待遊客超19萬人次,當地還配套了長壽主題展館、藥膳館和養生研學線路。


廣東梅州蕉嶺縣

圖源:央視新聞


當然,現有想象空間最大的,還是康養旅居。老人在當地住上三個月,帶來的是一整條消費鏈的持續拉動。房租、餐飲、慢病調理、社交娛樂,人均消費輕鬆過萬。甚至海南每年湧入超百萬“候鳥”老人,到長壽城市買套房養老,還盤活了大批滯銷的房子。


不過,多數城市、縣域的“長壽”生意,做到文旅和康養就停了。綜合梳理各地的長壽產業,我們很容易發現:競爭思路高度雷同,正導致“長壽之城”的含金量被稀釋、辨識度消失。


打開各地長壽推介手冊,高頻詞永遠是四季宜居、天然氧吧、富硒土壤、百歲老人,宣傳片都是藍天、綠水、老人笑臉。避暑的都推高山林海,避寒的都講濱海陽光,靠氣候優勢搶人,靠低價旅居引流,甚至靠發補貼爭奪客源,最後“千城一面”。


同質化原因也不難理解。無論是“中國長壽之鄉”還是“世界長壽之都”,審定地方“長壽基因”的標準幾乎高度一致——空氣好、水質好、百歲老人多,這天然就缺少差異化的敘事基礎。


更重要的是,學界、商界和社會團體對“長壽之地”的認定標準不一,由此帶來科學性爭議一直沒斷過。


以巴馬爲例,長壽之鄉的另一面是“神水”治癌,甚至隨着說法越傳越神,坡月一度吸引來了走投無路的癌症患者。爲此,央視專門做了一期《神奇巴馬別離奇》,對“神水”“巴馬地磁”提出科學質疑。鳳凰週刊等媒體亦追問,當地百歲老人的年齡統計的可靠性。


《神奇巴馬別離奇》

圖源:《焦點訪談》


而細扒下去,巴馬頭上那頂“世界長壽之鄉”帽子,同樣經不起推敲,評定方來自一家日本民間機構“國際自然醫學會”。


事實上,“長壽之鄉”項目曾在2016年停止新申報,三年後又以團體標準形式恢復審批。而今年8月起施行的《社會組織評比表彰活動管理辦法》規定,社會組織未經批准,不得再開展“某某之鄉”此類授牌。


這似乎也意味着,一塊由社團頒發、早已停發、核心數據又有爭議的招牌,更像一頂人人能爭的榮譽帽,而不是能讓人安枕的金字招牌。


1975年,最著名的長壽地區沖繩,百歲老人比例是日本全國的5.5倍,高居全國第一;到2025年,這個數字滑落到0.96倍,低於全國平均。主因被歸結爲飲食西化,肉蛋奶攝入量增長了7倍,肥胖和代謝綜合徵比例一度衝到全國最高。


換言之,“長壽之城”自身,並不長壽。


一旦原有生態和社會條件失守,哪怕是靠好山好水、百歲老人密度立住的第一代長壽之城,同樣會消失在歷史長河中。


福建泉州,長壽老人



製造真正的“長壽之城”


天然長壽會消失,認證光環也在褪色。一座城市的長壽,究竟靠什麼延續?


將“藍區”做成全球生意的布特納,同樣思考過這個問題。十幾年前,他在尋訪全球五大“藍區”時發現,當地居民喫飯、走路、社交的方式驚人一致。於是,一個激進的想法在他腦海中誕生了:既然藍區長壽依賴一套可辨識的生活方式,那這套方式能否被複制?


布特納據此發起“藍色地帶”項目,並把“藍區”內原住民的生活習慣,移植到明尼蘇達州的艾伯特利。一年後,當地參與者預期壽命平均增加近3歲,全城減重約3.3噸,市政僱員醫療成本下降約40%。後來,“藍色地帶”被複制到北美70多個社區,覆蓋450多萬人。


儘管“藍色地帶”常有商業化爭議,且在數據中偶有證僞,但它仍隱晦地提供了一個事實,現代社會的長壽,似乎也可以按圖索驥。在這樣的背景下,新加坡用實際行動,告訴了全世界——“長壽之城”不是被發現的,而是可以被製造出來的。


數據顯示,新加坡人的平均預期壽命已達84.3歲,60年間增長了近20歲。2023年,布特納想將其認定爲全球第六個藍區,卻遭到了拒絕。新加坡衛生部長轉而宣佈,新加坡要做“藍區3.0”。


在他看來,城市完全可以通過治理能力,主動製造長壽的條件。


比如,通過交通和樓宇設計,讓步行成爲市民的日常默認選擇;同時免費發放運動手環,參與者可用步數兌換積分、積分兌換購物券;食品政策補貼全穀物,並對飲料按含糖量與飽和脂肪分級貼標。


再加上“健康SG”全民預防計劃、健康食品補貼等一整套治理工具,任何國家、城市皆可主動干預人口健康,而非等待長壽“自然發生”。


中國有3億老人、上百個“長壽之鄉”,基本盤全球少有。而藉由藍色地帶實驗和新加坡,或許可以給當下中國的長壽之城提個醒:我們過去似乎太依賴某些權威評定,以及一組特定數字,卻忽視了長壽之城歸根到底,是由生活在其中的人所決定的。


國內已經有城市在做類似的制度嘗試。比如,杭州自2016年起開始探索“健康影響評估”,要求無論交通規劃、商業項目還是食品政策,出臺前都得先回答一個問題——它對市民健康是加分還是減分?十年下來,杭州已完成評估案例近400個,數量全國第一。


圖源:杭州市人民政府


同時,隨着生命科學技術的發展,長壽也不再是一個地理標籤,而是可以被研究、被幹預、被產業化的科學對象。部分城市開始把當地“長壽人羣”當作一種稀缺的研究樣本,向上遊尋求價值。


比如,江蘇如皋就聯合復旦大學,長期跟蹤當地百歲老人的血液和腸道菌羣,並基於老人健康的腸道菌羣研發功能產品。此外,當地還由特色食品、適老用品、醫藥健康,一路延伸到合成生物的研發和製造,年產值超2000萬元的銀髮產業工業企業已有近70家。


不同於學術界發現的天然藍區,也不同於商業公司認證的改造藍區,藍區3.0與新長壽城市,是制度與模式的勝利。它讓一座長壽之城能持續“長壽”,也讓“長壽”從一種運氣,變成可治理、可複製的公共產品。


城市之間的競爭,表面上比GDP,比高樓,比壽命數字。但到最後,無非是一座城如何對待具體的人——城市能不能主動塑造人們的日常生活、提供足夠的健康保障,讓身處其中的個體喫得健康、活得長久、老得有尊嚴,纔是衡量一座真正“長壽之城”的標準。




作者|郭果

主編|何夢飛

圖源|VCG、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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