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什麼WTO很少被提起了?中國入世談判花了15年,如今幾乎被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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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內瓦有一間會議室,法官編制七個人,現在一個都沒有。2019年12月11日,上訴機構因爲只剩一名法官、湊不齊三人合議庭,正式停擺。第二年11月30日,最後留守的中國籍法官趙宏任期屆滿離任,連守攤子的人也走了。

此後每次例會幾乎是同一套劇本:哥倫比亞代表着130個成員起身,請求啓動法官遴選。美國說不。到2024年12月18日,這個"不"字已經說到第82次。一個國家的否決,壓住了一百多個國家的聯名。

中國爲了走進這扇門,從1986年7月10日談到2001年12月11日,歷時15年。門還在,牌子還掛着,只是門裏那把判是非的槌子,已經沒人握了。

七把椅子是怎麼一把一把空掉的

WTO的爭端解決分兩級:專家組先審,不服的上訴到上訴機構複審。上訴機構常設七名法官,任期四年,每個案子由其中三人組庭。

它被稱作貿易領域的"最高法院",靠的是"反向協商一致"——裁決出來自動生效,除非所有成員一致反對。也就是說,贏了官司,對方必須改,不改就得挨對等報復。

這套設計,是WTO區別於普通國際組織的那顆牙。拔掉這顆牙,不需要退羣,也不需要修約。只需要一件事:不同意補人。

法官任期是硬的,到點自動走人。補缺要走遴選程序,而啓動遴選要成員協商一致通過——任何一個成員搖頭,程序就起不來。

於是從2016年起,美國開始在這道口子上按住不放:那一年,美方阻止了美國籍法官希爾曼連任,理由是她"沒有把美國利益凌駕於WTO基本原則"。

同年,韓國籍法官張勝和的連任也被攔下。2017年之後,新法官的任命被持續阻撓。七個人的席位,就這麼一年一年往下掉。到2018年1月,在任法官只剩三名,剛好卡在能開庭的最低線上——只要再走一個,機器就轉不動。

2019年12月10日,美國籍法官格雷厄姆和印度籍法官巴提亞任期屆滿卸任,席上只剩趙宏一人。第二天,2019年12月11日,上訴機構正式停擺。

說白了,沒有人衝進法院砸門,也沒有人宣佈解散法院。就是每年到點走人,走一個少一個,沒人來接班,法院自己空了。停擺之後,恢復的提案年年提、次次交。

到2024年12月18日的爭端解決機制例會上,哥倫比亞代表130個成員第82次介紹啓動遴選程序的提案,美國再次否決。

此前,2022年6月的第12屆部長級會議曾承諾2024年前恢復爭端解決機制全面運作,2024年2月阿布扎比的第13屆部長級會議又通過了《爭端解決機制改革部長決定》,寫明各方力爭年底前讓機制正常運轉。

這一票,把兩屆部長會的承諾一起否掉了。哥倫比亞代表130個成員發言支持恢復上訴機構,抵不過一個國家在會場上說一句不同意。這就是"協商一致"的另一面:它給了弱勢成員討價還價的機會,也給了最強的成員一把隨時能落下的閘。

當初最想要這套規矩的,後來盼着它癱着

這套講規矩的法庭,當年最積極的推手就是美國。規則化、司法化、裁決自動生效——這些設計在很大程度上是爲了讓別人守規矩。問題出在,法庭一旦立起來,槌子不認門牌號。有一組學術測算能說明它後來的處境。

對外經濟貿易大學的論文根據WTO官網數據整理1995年至2014年已完結的案件,美國作爲被訴方的年均佔比達到54.08%,在涉及上訴機構的案件中,敗訴案件年均佔比高達72.77%。

同一份研究還指出,美國被訴案件裏涉及貿易救濟措施的比例高達71.43%。翻成人話:全世界告到日內瓦的案子,一半以上被告席上坐的是美國。坐上去之後,學術研究顯示,美國在涉及上訴機構的案件中敗訴佔比較高。

而挨告最多的,正是它最常用的反傾銷、反補貼這類"貿易防禦"手段。一件工具,用得越多、被判違規的比例越高——用的人不會怪自己,只會怪那把尺子。

美方給出的說法是上訴機構有毛病:越權裁決、審理超期、法官任期到了還在辦案。更核心的一條指控是"在立法"——上訴機構的裁決被後面的案子反覆援引,久而久之等於改寫了各國當初談出來的規則。

WTO前總幹事阿澤維多就點破過美國的這層不滿。對外經濟貿易大學的紀文華則指出,美國國內的政治勢力特別是國會,長期對國際裁決限制美國政策靈活性、要求修改國內法這件事持懷疑和排斥態度。

那爲什麼不去修,非要讓它癱着?看看美方開出的方子就明白了:其提出的方案裏包含這樣一條,只有原告和被告雙方都同意,爭端才能從仲裁推進到上訴環節。

這等於把"一票否決"從決策會場搬進了法庭——只要美國作爲被告不點頭,任何對它不利的裁決都進不了下一道門。

法庭停轉的這些年,工具也換了。美國頻繁援引國內法加稅:301條款給了單方面實施貿易制裁的權力,232條款以"國家安全"爲由對進口鋼鋁下手。

2018年5月,中國常駐WTO代表張向晨在總理事會上把三件事擺到了一起說——阻撓上訴機構成員的任命程序,按232條款採取限制性貿易措施,按國內法301條款威脅對來自中國的價值500億美元的產品加徵關稅。

三件事本來看着不相干,擺在一起就是一條完整的路子:先把裁判撤了,再自己吹哨。

談了十五年拿到的那張票,如今還剩多少

1986年7月10日遞交復關申請的時候,中國要證明的第一件事,是自己搞的算不算市場經濟。頭六年就卡在這裏。龍永圖後來回憶得很直白:很長一段時間裏,我們認爲市場經濟就等於資本主義。

有外方談判代表認爲,世界上通常只分計劃經濟和市場經濟。1992年南方談話之後,中共十四大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目標,這道坎才邁過去。後面是更笨重的活。

與37個成員逐個做雙邊市場準入談判,涉及6000多個稅號,一個產品一個產品談,一個國家一個國家談。中美之間談了25輪。中國代表團前後換了四任團長,美方換了五位首席代表。

1999年11月,中美在北京進行了最後6天密集磋商。

2001年12月11日,中國成爲WTO第143個成員。進門之後,中國把承諾兌現得比紙面還多——入世時承諾關稅總水平降到10%,實際降到了7.4%,服務領域開放了近120個部門。買票的錢付得乾乾淨淨。可這張票能兌的那項服務,現在窗口關着。關得有多嚴實,看兩筆賬。

停擺之後出現了一個新玩法叫"無效上訴":專家組判了你違規,你不服,就把案子上訴到那間沒有法官的會議室——沒人受理,也就沒人結案,報告永遠生不了效。

截至2023年2月,29起案件卡在上訴待審狀態,其中11起是美國提起的。另一筆賬更能看出人心:1996年到2019年,成員平均每年提出23.7項爭端解決請求。停擺後的三年,年均降到7.3起。少了近七成。道理很樸素。

你告他,贏了專家組,他一上訴,案子進冰櫃,你什麼也拿不到。反倒是自己搭進去幾年時間和一筆律師費。既然贏了也執行不了,誰還願意排隊。所以門裏的東西被抽空了一塊,這塊特指判是非、能執行的那一塊。

日內瓦的會照開,部長級會議還在談,貿易政策審議照做——機構沒散,散的是它壓得住人的那口氣。中國這些年做的,是在這塊空處旁邊另修通道。2020年4月,中國、歐盟等成員搭起"多方臨時上訴仲裁安排",給願意認賬的成員留一個能把案子審完的地方。

2022年1月1日RCEP生效,15個經濟體、35億人口、GDP 23萬億美元的貿易網絡轉了起來。在投資便利化這類諸邊談判裏,中國從當年那個要證明自己身份的申請人,變成了動員別人一起簽字的召集者。1986年那會兒,我們求的是一張進場券,得先把自己的名分說清楚才能坐下。今天不必再向誰證明什麼了。

那間會議室的七把椅子空着,能改變的是有沒有人替你敲那一槌,改變不了這邊的船已經在別的航道上開。槌子誰來握、什麼時候握,這筆賬還掛在那兒。中國的做法是把該守的規矩繼續守着,同時把路一條條修到規矩管不到的地方去。

參考資料:

中國吸引直接投資累計世界第四.中國經濟網

美國第82次否定提案,WTO上訴機構癱瘓五年,何時才能恢復?.第一財經

國家主權與國際規則:美國對世界貿易組織爭端解決機制的態度變遷.對外經濟貿易大學

商務部部長王文濤:推動WTO爭端解決機制年內恢復正常運轉.財新網

霸權利益與國際組織自主性:WTO爭端解決機制爲何陷入危機.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係學院.2025-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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