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夢碎?俄羅斯真正的問題是它既不是沙俄,也不是蘇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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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12月8日,普京簽下國歌法,蘇聯那首《牢不可破的聯盟》的旋律回來了,只是重新填了詞。而唱這支曲子的場合,頭頂飄的是沙俄的三色旗,牆上掛的是羅曼諾夫家的雙頭鷹。

一個國家最莊重的儀式上,曲子、旗子、徽章分別來自三個不同的時代。可這套拼接誰也沒真正兌現:到2021年,63%的俄羅斯人說蘇聯解體是一場災難,願意回到那套體制裏去的卻只有18%。想念的是那份分量,不是那種日子。

俄羅斯真正的麻煩,從來不在它想當誰,而在於它既不是沙俄,也不是蘇聯。

物價放開那一年,先丟掉的是「我們是誰」

1992年1月2日,葉利欽簽了放開物價的總統令。蓋達爾那套方案落地之後,當年通脹率約2500%。居民儲蓄購買力被高通脹迅速侵蝕。

經濟收縮比通脹更漫長。

1992年到1998年,俄羅斯GDP累計下降40%——不是某一年跌得難看,是連着七年一路往下滑。

工廠停擺,工資拖欠,私有化裏冒出來的幾大金融工業集團把持了國民經濟的命脈。國家還在,日子塌了。塌下來的還有說法。蘇聯那套解釋——我們是誰、我們爲什麼值得驕傲——一夜之間作廢了,新的卻沒人接上。

1993年10月4日,坦克炮口對準了俄羅斯白宮,那是總統和議會的憲政攤牌,約187人死於這場對峙。

兩個月後公投通過的新憲法,把解散杜馬、任命總理的權力都收進總統手裏,超級總統制就此定型。權力有了歸屬,認同沒有。緊接着是車臣。

1994年12月俄軍開進去,1996年8月簽下停火協議撤出來,俄國防部當年公佈的陣亡數字是5732人。

一支從蘇聯手裏繼承了全套重裝備的軍隊,在自家版圖內的一個共和國裏打成這樣。

這件事在俄羅斯精英圈裏被讀出的信號很直接:解體可能還沒結束。到這個份上,1996年競選期間葉利欽公開發問「什麼是俄羅斯理念」,就不是什麼務虛的哲學題了。

國家理念這種聽着很空的東西,在存款化成廢紙、軍隊打不贏、地圖隨時可能再掉一塊的年代,成了剛需。

2000年普京上臺,擺在面前的選項其實不多。西方那套模式在1990年代已經被現實砸得沒有信譽。蘇聯那套計劃體制沒人想再來一遍。剩下能立刻動用、還不花錢的資源,只有歷史。

兩頭的符號都借來了,兩頭的實體一個沒接上

歷史是最便宜的合法性。它不需要預算,不需要審批,一支旋律、一個紀念日、一部教科書就能喚起幾千萬人的共同記憶。國歌法只是開頭。

2005年4月25日的國情諮文裏,那句「蘇聯解體是20世紀最大的地緣政治災難」,等於把整個國家的失落感正式收編進了官方敘事。

往前追得更遠的那一頭也在動。2014年3月18日簽署克里米亞入俄條約的演講裏,普京搬出了葉卡捷琳娜二世1783年的宣言當法理依據——一份兩百多年前的沙皇文告,被拿來給當代的邊界變更背書。

往後那一頭則用法律焊死:2014年5月5日簽署的No.128-FZ,把「詆譭衛國戰爭」「侮辱蘇聯士兵榮譽」寫進刑責,最高五年監禁。祖上的榮光既是資源,也成了不許碰的紅線。問題在於,兩頭借來的都只是符號。

沙俄的領土記憶可以被喚醒,沙俄那套靠地方特權、靠差異化安排把龐雜族羣捆在一起的治理術,復刻不了。

蘇聯的超級大國分量人人想要,蘇聯的工業體系和社會保障早在1990年代就被拆掉了,也沒人真打算撿回來。最能說明這一點的是韃靼斯坦。1994年葉利欽和它簽過一份權力劃分條約,給了這個共和國相當特殊的地位。

2017年條約到期,克里姆林宮沒有續簽。

走的是收權的路,而不是帝國式的分權包容——這是普京式治理的一貫選擇,也讓「繼承沙俄」這句話在治理層面落了空。

民意那頭的分裂更直白。63%的人認定蘇聯解體是災難,只有18%願意回到那套體制裏去。這兩個數放在一起看,懷舊的內容就很清楚了:人們懷念的是被人正視、說話有分量的那種感覺,不是排隊買香腸的那種日子。

於是這份懷舊被穩穩地導向了強國認同,而不是制度復歸。1709.82萬平方公里的國土、1.472億人口、俄羅斯族佔71.7%的構成——底盤還是大國的底盤。

可支撐大國的東西,從來不只是地圖上的面積。

領土還是世界第一,能幹活的人一年少幾十萬

賬單從2022年開始集中送到。那一年資本淨流出約2430億美元,資金外流壓力顯性化。錢不是被沒收的,是自己走的——它們對未來的判斷,比任何表態都誠實。跟着錢走的是人。

2022年淨移民流出約50萬人,進一步加重人力約束。同一年,俄羅斯本土汽車產量下降約60%。高端芯片和零部件斷供,生產線不是不想開,是開不動。

價格也跟着緊。到2024年10月,俄央行基準利率抬到21%。這個數落到普通人身上就是:想按揭買房,利息幾乎壓死人。想開個小廠擴條線,貸款成本高到根本算不過賬。整個社會的錢,被優先送去了別的地方。最貴的一筆是人。

這場戰爭究竟損失了多少人,各方口徑差得嚇人:俄國防部2022年9月公佈的陣亡數是5937人,此後再未更新。

Meduza與BBC俄語部基於公開訃告、墓地記錄和地方報道做的統計,可確認的陣亡者超過8萬。美國國防部2023年5月的估計則是傷亡合計超過22萬。數字可以爭,但沒有哪個口徑小到可以忽略。而人力這一欄,本來就已經繃緊了。

2023年俄羅斯人口自然減少約60萬——出生的比死去的少了這麼多,是一年之內憑空少掉一座中等城市的人口。

生育與人口結構壓力仍在延續,離維持世代更替的水平差着一大截。勞動年齡人口也承受持續收縮壓力。領土世界第一,能拿槍的人、能進車間的人、能交養老金的人卻一年比一年少。

這纔是認同政治解不開的那道題。國歌可以改詞,教科書可以重編,紀念日可以立法保護,可這些都變不出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敘事能喚起情緒,喚不來勞動力和納稅人。能定義「我們是誰」,定義不了「我們還剩多少人」。

所以「大國夢碎」這四個字,說的不是這個國家垮了。它沒垮,它還在打仗,還在運轉。碎掉的是那種曾經以爲可以兩頭都要的算盤:既拿回沙俄的疆域記憶,又保住蘇聯的國際分量,還不用付出任何一頭的代價。

回到2000年12月那支重新填詞的旋律。曲子是蘇聯的,旗子是沙俄的,唱歌的人生活在一個既不是沙俄也不是蘇聯的國家裏。

這二十多年,這個國家一直在往回找自己,可賬單從來只朝前送——送到那些走掉的人、沒生下來的孩子和借不起錢的家庭手裏。

參考資料:

2005年國情諮文("蘇聯解體是20世紀最大地緣政治災難").俄羅斯總統辦公廳/克里姆林宮官網

俄羅斯聯邦國歌法.俄羅斯聯邦委員會

列瓦達中心民調報告:蘇聯解體認知研究.列瓦達中心

Rosstat 2021年全俄人口普查結果.俄羅斯聯邦國家統計局

俄羅斯聯邦國家安全戰略(2021年7月2日第400號總統令).高等經濟學院.2021-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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