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麗絲塔·派克（Christa Pike）的監獄檔案照（2023年）。圖片來源：BBC News 中文（田納西州矯正署提供）

萬萬沒想到，電影裏的情節，真的發生了。

9月30日晚上，美國田納西州要處決一名死刑犯。被執行的是50歲的女囚克麗絲塔·派克（Christa Pike）——她本來會成爲田納西州兩百年來第一個被處決的女性。行刑人員給她注射了兩劑戊巴比妥，這是一種足以致死的強效鎮靜劑，原本一劑就足夠致死，可是她兩劑下去心跳並沒有像預期那樣停下來，人還在打鼾。隨後她被送進醫院，昏迷了好幾天，一度被判定腦死亡，又出人意料地甦醒過來[1]。據目前的信息，她是已知唯一一個被真正注射了致死劑量、卻活下來的人——此前那些“執行失敗”的案例，多半是藥壓根沒能打進身體，或者中途出了別的意外[1][3]。到10月10日，她已經出院、被送回監獄，還能開口說話、下地走路[2]。你說奇葩不奇葩？

要知道，派克可不是應受老天爺眷顧的人，她的死刑是罪有應得。1995年，18歲的她因爲懷疑同學要搶走自己的男朋友，夥同男友把同學騙到學校附近的一片樹林裏，然後便對她進行了長時間的毆打和虐待。我不想描述這個過程，可以說是令人作嘔的，放在我國絕對可以稱得上“手段極其殘忍，情節極其惡劣”。因此，1996年，派克因一級謀殺罪被判處死刑。但執行依然拖了將近三十年，因爲美國的死刑案件本來就上訴漫長，田納西州自己的執行程序來回折騰。比如過程中她和另外幾名死囚一直在就注射方案起訴州政府，州里的死刑執行也在“暫停—恢復”之間反覆。律師多年來還一直主張，她有嚴重的精神疾病和童年受虐經歷[1]。

最終，拖了近三十年，終於迎來了死刑的執行。可執行竟然失敗了。於是就有了那個幾乎所有人都會問的問題：既然沒執行成，她是不是就不用死了？這很符合我們被影視劇影響的直覺。

一、“死刑失敗就該放人”，這個橋段是從哪來的

我大約在影視劇裏不止一次看到過這樣的場面：主角被判死刑，行刑時出了岔子，或者用什麼“割發代首”之類的花招頂了過去，好像黃曉明那一版《大漢天子》裏就有類似橋段。總之，最後主角團通過一場咬文嚼字的論戰實現死裏逃生，反派無可奈何只能放人。這樣的故事當然好看，也多少有些道理——罰都罰過了，程序都走過了，總不能再來一次吧。

但我要說的是：這種故事幾乎只屬於影視創作。它不算什麼很好的信源，更不是現代的法律事實。

不過在更早的年代，確實有過類似的情況。

舊時代的絞刑架（美國亞利桑那州墓碑鎮法院原址的復原）。

1723年，蘇格蘭女子瑪格麗特·迪克森被判處絞刑，法醫確認死亡後裝棺運往墓地，半路上棺材裏傳出響聲——她活了[4]。法官們最後決定不再執行，理由和電視劇裏演的一樣，非常咬文嚼字：判決寫的是“絞刑”，不是“絞刑至死”，既然絞刑已經執行過，刑罰就算執行完畢[4]。而到了1790年，這個漏洞就被蘇格蘭法律自己補上了——措辭改成了“絞刑至死”[4]。

現代法律的態度就更明確了。1947年，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審理電椅失敗的威利·弗朗西斯案，允許路易斯安那州再來一次[3]。反對方的理由是：“再次執行，相當於加了一重殘忍的刑罰。”而支持再次執行的法官把話說得比較拗口，翻成大白話就是：這次是意外，不是故意折磨犯人，所以不能算主動加了一層殘忍。

1946年5月，因謀殺一名警長被判死刑的17歲少年威利·弗朗西斯（Willie Francis）坐在牢房裏。

事實是，過去80年裏，美國像派克和卡拉瑟斯這樣經歷過執行失敗、最後又活下來的，一共有八位——其中四人被第二次執行處死，三人後來死在死牢裏，一人至今仍在等待[3]。

那歷史上有沒有人被赦免過？有，但只有一位：1894年密西西比州的威爾·珀維斯。而他能被赦免，靠的也不是行刑失敗——而是絞刑失敗之後，州里在1895年重新判了他死刑，州最高人民法院還維持了原判[11]。直到1898年，關鍵證人翻供，承認自己認錯了人，整個指控的證據鏈就此垮掉，州長才給了他無條件赦免[11]。換句話說，放他走是因爲錯案糾正，不是因爲執行事故。當然，這也算是天大的運氣了。

2007年12月4日，死囚克麗絲塔·派克走進田納西州諾克斯縣刑事法庭。

所以回到派克身上，以她的年紀和健康狀況，有不小的概率她會死在牢裏，也就是像上面那三位一樣，在等到再次執行死刑之前，人就先死在了監獄。

二、她有迴旋的空間嗎？

有。雖然概率不高，但的確有不再執行的可能性。

田納西州州長比爾·李（Bill Lee）。圖片來源：Lynn Freeny

就目前，因爲她這事兒，田納西州州長比爾·李已經下令第三方調查，並暫停該州今年剩餘的死刑執行，州矯正署署長隨後離職[1]。要知道，該州的行刑規程裏寫了“沒死就注射第二劑”，卻沒寫“第二劑之後還活着怎麼辦”[1]。理論上講，這裏確實留有咬文嚼字的空間。畢竟美國的律師在我印象裏，偶爾是真能“逆風翻盤”的。我能想到的牌有兩張。

一則是憲法第八修正案——禁止殘酷和異常的刑罰。律師有可能以此爲由，主張不再執行。

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大樓。

但美國法院未必會採信這種說法。之前俄亥俄州的羅梅爾·布魯姆（Romell Broom）2009年被注射失敗、逃過一劫之後，州最高人民法院在2016年去掉“以”，認定“第二次執行不構成殘酷和異常的刑罰”[9]；之後給他重新定了執行日期，卻因疫情推遲——而他自己，在2020年12月28日死在了死牢裏，死因疑爲新冠併發症[5][9]。也就是說，在他身上是“再執行一次”，只不過他沒能等到那一天。你看，這位也是又拖了十幾年。

不過，這次的案情並不完全相同：派克是真的被打了藥、真的差點死掉，甚至可以說已經死過一次，因爲醫生已經宣佈過她的死亡。而雙臂真的受了重傷，這些都是事實。所以我說，她的確可能還有空間。

另一張牌是減刑與赦免。律師已經提出減刑請求[1]。同樣是田納西，今年5月另一名囚犯東尼·卡拉瑟斯因爲找不到足夠的靜脈而執行失敗，州長直接給了一年緩刑[3]。

但說實話，以上兩條都只是增加了“死在監獄裏”的可能，並沒有“逃過一劫，無罪釋放”的戲劇性。

而且從1947年的弗朗西斯案到今天，美國法院從來沒有阻止過一次第二次執行[3]。所以我認爲，她在監禁中死亡是大概率的，區別只是死在刑場上，還是死在監獄裏。至於釋放，可能性非常低。當然，美國律師說不定能想出什麼奇招。但在我看來，那並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而是很多人把她當成了“電視劇主角”。

三、換個視角：請也站到被害人家屬那一邊

討論這類事情時，人們很自然地代入被執行罪犯的那一方。但被她殺害的柯琳·斯萊默，1995年就失去了生命，那年她才19歲[1]。她的家人等了三十年，等到的卻是一次執行失敗。我站在她的家人立場上看，“執行失敗就放過她”不但沒有什麼戲劇樂趣，甚至很離譜，很不公平。因爲這等於把一次技術事故變成一張免死金牌，然後隨機發給某個人：執行順利的人死，執行不順的人活。這背後，甚至還隱藏着某種對“天意”的信任。比如可能會有人說“這說明老天爺要放過她，所以我們還是放過吧”。我討厭這樣的價值觀。我認爲，人就應該爲自己的正義負責，不需要依託任何他物。說穿了就是：上帝如果想赦免她的罪，那是她上去之後的事，人間的司法就應該負責把她送上去。

順便說明，我這裏並不想討論“死刑是否應該廢除”這麼大的命題。只是說，但凡一個地方還沒有廢除死刑，那就不應該因爲一次意外而不再執行。

四、如果這件事發生在中國

如果是在中國，雖然程序不同，但結果也相差不大。

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死刑立即執行必須經最高人民法院覈准，由最高人民法院院長簽發執行死刑命令，下級法院接到命令後七日內交付執行，方式爲槍決或者注射等[6]。實務上是這樣：如果注射死刑失敗，應當暫停。因爲當今，即便保留死刑的我國，也普遍認爲執行應儘可能人道，之後可能會進行必要的搶救和治療。然後會改用更有把握的方式，經最高司法機關裁決，並重新簽發執行命令[4]。

我說得直白一點：“如果注射失敗，那大概率就是搶救一下，然後再次簽發執行，拉去槍斃。如果槍斃還失敗，那就再槍斃一次，直到死成。”

槍斃能失敗嗎？真能。第一槍沒能致命的情況確實發生過。按實務慣例，一旦第一槍沒能讓犯人斃命，執行人員會繼續射擊，直到法醫確認死亡爲止[10]。如果當場以爲死了、實際沒死，那發現後還是會拉回來再斃一次。

五、她爲什麼沒死

注射死刑的行刑室（美國佛羅里達州）。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

最後說回派克：兩針下去都沒死，不是耐藥，而是注射操作出了問題。

按辯方麻醉科醫生的判斷，最可能的原因是藥壓根沒進到血管裏，而是滲進了皮下組織；她本身有血小板增多症，可能在注射處形成血栓，擋住藥進入靜脈[1]。她的靜脈裏。所以這是給藥失敗，不是她百毒不侵。

因此，如果同樣要咬文嚼字的話，也可以認爲她的死刑並沒有被成功執行。畢竟，“藥沒打進靜脈”就可以說是“靜脈注射失敗”這個事實一旦成立，那就很難說她之前“執行死刑”完成了。

最後

在這件事裏，“她居然沒死”的確令人意外，的確很有戲劇性。如果是影視劇，那當然可以繼續讓主角死裏逃生。但輪到現實，判斷的依據應該是程序、判決書、人類的正義觀和法的精神，而不是期待劇本或者天罰。

信源：

[1] BBC News 中文：《美國女囚死刑執行失敗：注射兩劑藥物仍存活，接下來將如何發展？》（2026年10月2日發佈、10月7日更新）。含兩劑戊巴比妥、至少七次建立靜脈通路、律師關於藥物滲入組織的說法、血小板增多症、田納西規程未涵蓋第二劑失敗後的處理、州長下令調查與暫停執行、署長離職、減刑請求與證據保全、案件背景等。
https://www.bbc.com/zhongwen/articles/c6x2z2dqv080o/simp

[2] 《衛報》報道：Christa Pike out of hospital and back in prison（2026年10月10日）。派克於行刑失敗十天後出院並返回監獄。
https://www.theguardian.com/us-news/2026/oct/10/christa-pike-discharged-back-in-prison

[3] The Conversation: Christa Pike survived a lethal injection attempt – the latest person to endure a failed execution.含 Willie Francis 案（Louisiana ex rel. Francis v. Resweber, 329 U.S. 459, 1947）多數與異議意見、執行幸存者統計、田納西 2026 年 5 月 Tony Carruthers 案、Will Purvis 案。
https://theconversation.com/christa-pike-survived-a-lethal-injection-attempt-the-latest-person-to-endure-a-failed-execution-293405

[4] 無訟閱讀《被執行死刑後又活過來該怎麼辦？》（原載微信公衆號“檢事微言”，作者爲檢察官，文章附有多條參考網頁）。含瑪格麗特·迪克森案（1723年，以及1790年蘇格蘭法律將“hanged”改爲“hanged until dead”）、我國法定停止執行死刑的三種情形，以及“執行失敗應暫停、可改用更有把握的方式但須重新裁決並簽發執行命令”的意見。
https://victory.itslaw.com/victory/api/v1/articles/article/7b721ea3-fd7d-49ef-a8fa-fd419758d815

[5] ClickOnDetroit（據 Death Penalty Information Center）：Christa Pike survived a botched execution, so did 7 other inmates in recent decades。含 Romell Broom、Doyle Hamm、Alan Miller、Kenneth Smith、Thomas Creech 等先例。
https://www.clickondetroit.com/news/national/2026/10/08/christa-pike-survived-a-botched-execution-so-did-7-other-inmates-in-recent-decades/

[6]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關於死刑立即執行須經最高人民法院覈准、由院長簽發執行命令、七日內交付執行、採用槍決或注射等方法執行的規定。參見維基百科“中華人民共和國死刑制度”條目對法條的整理。
https://zh.wikipedia.org/zh-hans/%E4%B8%AD%E8%8F%AF%E4%BA%BA%E6%B0%91%E5%85%B1%E5%92%8C%E5%9C%8B%E6%AD%BB%E5%88%91%E5%88%B6%E5%BA%A6

[7] 《默沙東診療手冊》專業版：耐受性與抗藥性（耐受性指對重複使用藥物的反應降低，如酒精、阿片類；抗藥性指微生物或腫瘤細胞形成抵抗藥物破壞作用的能力）。
https://www.msdmanuals.cn/professional/clinical-pharmacology/factors-affecting-response-to-medications/tolerance-and-resistance

[8] 世界衛生組織：抗微生物藥物耐藥性（定義爲細菌、病毒、真菌和寄生蟲不再對抗微生物藥物產生反應）。
https://www.who.int/zh/news-room/fact-sheets/detail/antimicrobial-resistance

[9] Death Penalty Information Center：Romell Broom, Who Survived Botched Execution, Dies of COVID-19 on Ohio Death Row；另見俄亥俄州最高人民法院新聞稿“Second Execution Attempt Is Not Cruel and Unusual”（2016年，4比3）。
https://deathpenaltyinfo.org/romell-broom-who-survived-botched-execution-dies-of-covid-19-on-ohio-death-row ;
https://www.courtnewsohio.gov/cases/2016/SCO/0316/120852.asp

[10] 關於槍決的實務說明（第一槍未斃命時繼續射擊，直至法醫確認死亡）。
https://www.huichenglawyer.com/pufaku/44632.html ；另見維基百科“槍斃”條目。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6%9E%AA%E6%AF%99

[11] 英文維基百科“Will Purvis”條目：1894年密西西比州珀維斯因謀殺罪被判絞刑，行刑時繩結鬆脫得以生還；1895年重新判處死刑，1898年因關鍵證人翻供、州長予以赦免。
https://en.wikipedia.org/wiki/Will_Purv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