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維南院士: 發表論文不等同於創新,AI時代科研需要平權化
鄂維南
8月21日,2026科學智能大會,中國科學院院士、北京大學數學科學學院教授鄂維南作了題爲“Science after AI for Science”的報告。
在鄂維南看來,AI帶來的不僅是科研工具的升級,更重要的是科研生產力正在發生根本變化,與之相適應的科研生產關係也需要改變。
他認爲,適應這一變化,科研首先要走向平權化,打破高校、科研機構尤其是少數實驗室對科研資源的壟斷,讓更多有想法、有能力的個人和團隊參與科技創新。“不依賴於傳統科研機構的研究者,未來可能會成爲科學進步的主力。”
他還提到,今天的問題是科技創新門檻定得太低,幾乎等同於發表論文,這是一個錯誤。必須把目標定義爲真正的原始創新。
鄂維南提出了未來科研體系的三個方向:科研平權化,以產業視角構建新的科研體系,以及,自由探索仍然是顛覆性科技創新最核心的要素。
其中,科研平權化的必要條件包括三個:低成本、高效率的科研工具和資源;多維度的科研經費來源;科研成果轉化平臺。
以下爲鄂維南演講內容,經整理。
演講|鄂維南
科學研究的根本目的在於拓展人類知識的邊界和推動技術創新。科學研究和其他很多生產活動有一個很大的不同,它具有很強的不確定性。你很難知道一個研究最後能不能產生真正重要的成果。而且真正的原始創新是小概率事件。所以,科研體系最重要的一個因素,就是要允許自由探索。我們不能把科學家要研究什麼、應該發現什麼都事先規定好。
我們現在建立的科研體系,它的基本出發點有兩個。第一,鼓勵自由探索,科學家自己定任務,這個任務不是政府定的,也不是企業定的。第二,科研人員有一份長期穩定的工作,像美國這樣的資本主義國家,也有終身教職制度。科研經費主要來自政府。
但問題是,我們的科研隊伍非常龐大,一個龐大的羣體要運轉,就必須有客觀、可執行的標準。這個標準只能基於大概率事件。因爲真正的科學發現是小概率事件,沒辦法拿它來做可執行的考覈標準。
幾十年下來,我們逐漸形成了一個客觀標準,就是論文。論文發表有可執行性,也有一定的客觀性,於是圍繞它建立起了一整套非常完整的運營體制,有期刊、期刊有影響因子、有專業院系、有學會、有獎項,全部都是圍繞論文發表來運轉的。
於是我們形成了今天科研體系的四大支柱:組織層面依託高校和科研機構,個人層面要求博士學位,經費層面來自國家和政府,考覈標準主要是論文。
但論文發表,和我們原本期待的自由探索、科學發現,不見得有直接關聯。
大家想想,自由探索實際上是一件門檻很高的事情。你必須瞭解人類知識的邊界,瞭解我們究竟已經知道了什麼、還不知道什麼。可是,我們現在的專業院系分得非常細,這種體系其實並不鼓勵一個人真正去了解人類知識的邊界。
你還必須瞭解人類社會、技術發展究竟需要解決什麼問題。比如我的領域是應用數學。做應用數學,首先得了解“應用”。但我可以告訴大家,全世界範圍內,真正瞭解應用的應用數學家其實非常少,中國的情況稍好一些。
其次,既然要自由探索,就必須冒險,必須有冒險精神和擔當精神。許多科研人員並不具備這樣的條件。
結果就是,自由探索、科學發現這個概念本身被不斷稀釋,我們把論文發表當成了科學發現,我們的科研文化變成了從論文中來,到論文中去,甚至在很多學科已經形成了一套寫八股文的工作習慣,第一部分寫什麼,第二部分寫什麼,都有很詳細的規定。
爲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其中一個根本原因,是我們的科研能力有很大限制。
我們獲取知識的能力有限。我們一輩子能夠學習多少知識、讀多少科研文獻、進行多少討論和交流,都很有限。我們的科研工具也很有限:到目前爲止理論方法仍然很大程度上基於古老的數學工具;我們的計算方法也只能處理比較簡單、比較理想化的場景;實驗則往往依賴經驗和試錯,因爲理論上、計算上都很難給出直接指導。
所以,即便是一些看起來細枝末節的問題,做起來門檻也很高,並不是社會上的一般人都可以完成。這本來就是科研的特點,但科研人員會誤以爲,做這些細枝末節的工作本身就是科學發現。
人工智能正在改變這個局面。就拿獲取知識來說,我們獲取和理解文獻的能力已經有了極大提高。
Science Navigator就是一個這樣的工具。我有一個參與建設的學生跟我說,他最大的體會是,以前面對一個完全不瞭解的學科會感到害怕,但有了這個平臺以後,即使對一個學科一點都不瞭解,花十幾分鍾、幾十分鐘,也可以對這個領域有一個大概的印象。這對打破學科之間的壁壘,會有很大幫助。
再比如理論和計算。最近有一個新聞,就是“大原子模型”現在開始真正可以作爲一個通用的原子模擬工具來使用。實驗方面,自動化、智能化實驗室以及雲服務實驗平臺,也正在成爲可能。這些基礎設施正在大大提升了我們做科研的能力。
所以,解決過去那些細枝末節問題的門檻已經大大降低,或者說將會大大降低。甚至在許多領域,包括我所在的應用數學領域,智能體已經可以批量生成能夠發表的論文。
也就是說,這幾年我們一直在推動的“平臺科研+垂直整合”,正在成爲現實。所謂平臺科研,就是要建立一套完整的、由AI賦能的科研基礎設施,包括算力平臺、理論工具、計算工具、文獻資源和實驗平臺。這些基礎設施現在正在逐漸成熟。美國去年提出的創世紀計劃,與此也不謀而合。
有了這樣的平臺,就像我們有了安卓系統,在安卓基礎上開發App,門檻就會很低。現在有了這樣的科研基礎設施以後,高質量科研資源的門檻和成本都會大幅降低。
新的生產能力,將會催生什麼樣的新的生產關係?這是我今天重點想講的問題:什麼纔是適應人工智能時代需求的科研體系?我想講三點。
第一是科研平權化。所謂科研平權化,就是要打破高校和科研機構對科研的壟斷,包括打破少數實驗室對科研資源的壟斷,讓每個有想法、有能力的個人和團隊都參與到科技創新中來。
不依賴傳統科研機構的研究者,未來可能會成爲科學進步的主力。在數學學科,這種情況已經開始出現。一些初創企業也可能成爲科研的主力,這在美國已經比較明顯,在中國也正在發生。
所以,如果我今天的報告要提煉出一個最重要的關鍵詞,我認爲應該是“科研平權化”。就像新聞、出版、電商等等,互聯網的發展使這些領域實現了平權,不再由某些機構所壟斷。
當然,要實現科研平權化,還需要一些基本條件。
第一個必要條件,就是低成本、高效率的科研工具和資源。只要你有想法,就應該能夠獲得相應的工具、實驗設施、計算工具等等。這個條件已經開始有雛形。
第二個條件,是多維度的科研經費來源。科研經費不能只依靠政府和國家,也需要市場化機制。最近一段時間,我們很高興地看到,在覈聚變、量子計算、生物醫藥、AI for Science等很多領域,市場化支持已經成爲非常重要的一部分。這裏尤其想提到上海未來產業基金,它在這個方面發揮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第三個條件,是科研成果轉化平臺。我們現在經常講產學研結合,但實際上產學研結合非常困難。這當然與過去的機制有關。未來除了基金支持之外,還需要將知識產權交易、中試平臺、揭榜掛帥、併購等一系列機制迅速建立起來。
第二,就是要以產業的視角來構建新的科研體系。
我們整個科學界,包括美國科學界,都面臨一個困境:科研體系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個政府和行政主導的、僵化的“計劃經濟”體系。計劃經濟有一個很大的特點,就是產和銷是不掛鉤的。
形成這樣的體系有很多原因,這些原因當然可以進一步討論。但是,中國曾經有過從計劃經濟中走出來的經驗。比如現在我們經常談到的“有爲政府、有效市場”,我個人覺得,這是對中國特色市場經濟非常好的一個總結。
70年代末、80年代初,從計劃經濟中走出來非常困難。後來我們建設產業園、高新區,通過新的政策推動體制機制改革,形成了一套非常成功的經驗。我個人覺得,現在科研也必須做同樣的事情。
我們如果想直接在高校和科研機構內部打破現有的體制機制,是非常困難的。所以,我們必須探索新的機制和方式,包括新型研發機構等,來推動改變。總的來說,就是要打破機構的限制,打通人才、創新、市場和資金各個環節。這裏面的核心,是跳出機構的限制。
最後,我還是要特別強調,自由探索仍然是顛覆性科技創新最核心的要素。我前面講這些,並不是說自由探索不重要。事實上,自由探索纔是未來真正定義我們科技能力的一個標杆。
只不過,我們現在把“自由探索”這個概念泛化了、稀釋了。我們仍然要鼓勵自由探索,仍然要積極支持和保護自由探索。但其中的核心問題是,我們必須甄別什麼纔是真正的自由探索,什麼只是發表論文。這兩者之間的距離非常大。
自由探索不是人人都合適做的。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不給研究人員定義具體目標,並且以此爲自豪,但不是每個人都可以進入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所以,怎麼樣甄別這樣的人才?怎麼樣定義這樣的目標?這些都是我們必須回答的問題。
大家可以設想這樣一張圖。圖的最底層是僅僅發表論文,最上面是顛覆性創新,中間還有很多不同的層級。越往上,能夠達到這一層級的人才數量呈指數級遞減。
我們今天的問題,是把科技創新的門檻定得太低,幾乎等同於發表論文,這是一個錯誤。我們必須把目標定義爲真正的原始創新。通過自由探索實現真正的顛覆性科技創新必須得到保護,而且必須得到積極的支持。
我就先說這些,謝謝。
整理|張天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