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吾繪卷》完全版到來前:一款發售八年的國產獨立遊戲拒絕結束
最難邁過的,是創作者心裏那道關。
八年前,《太吾繪卷》在Steam上線時,很少有人會想到,這款畫面簡陋、系統複雜到近乎“反商業”的國產獨立遊戲,會以一種如此漫長、又如此固執的方式被完成。
八年後,《太吾繪卷:天幕心帷》終於即將結束EA,迎來面世的節點。不過對其開發商螺舟工作室來說,卻依然難看到收尾時的輕快。
兩週前,在上海平金中心舉辦的這場線下試玩會上,我們見到了前一天剛從昆明趕來的主創茄子。現場女流、王老菊、寅子等幾位見證了《太吾繪卷》幾經起落的UP主也來到現場。
雖然按照茄子的說法,現場試玩的已經是“95%的完全版”,對現場試玩的玩家來說,這可能是一次“完全版的前瞻”。但來到現場,我們感受到的更多是創作者對外界的明確表態——對《太吾繪卷》來說,離終點越近,越不能是“該結束了”的理由。
1
在去年底的一次線上直播中,螺舟工作室除了宣佈將在上海舉辦這場線下試玩會,還公佈了一個更重要的消息——《太吾繪卷:天幕心帷》的發售時間,將延期至今年4月。
消息一出,網上的討論聲不斷。對於一直關注這個遊戲的人來說,大家都懂“好事多磨”的道理。在外界看來,《太吾繪卷》終於要做完了。
但茄子並不這麼認爲。
上午十點,活動正式開始。現場很快坐滿了人,其中不乏一早乘坐高鐵趕來上海的玩家。按照安排,每位玩家都有兩小時的試玩時間,但從現場情況來看,許多人在時間結束後依然沒有起身,聚精會神的盯着眼前的屏幕。
哪怕是對《太吾繪卷》已經相當熟悉的老玩家,在現場打開遊戲時,依然會產生一種明顯的陌生感——眼前的《太吾繪卷》相比於Steam上最新的版本,又變樣了。
“每次重玩都像個新遊戲。”茄子已經很很熟悉玩家們這樣的評價。自2022年至今,《太吾繪卷》已經經歷了40餘次超大型更新,涵蓋劇情內容、玩法迭代、系統平衡與性能優化,早已越過了一款獨立遊戲的“止損點”。
這次在現場體驗的遊戲完全版與其說是《太吾繪卷》的完整形態,倒不如說是螺舟工作室對遊戲一次誇張的重製——準確來講,“又一次”。
其中最直觀的變化,集中在畫面表現上。
從捏臉階段新增的人物預設,到遊戲內NPC的動態立繪,玩家幾乎不需要對比就能發現,他們熟悉的《太吾繪卷》變好看了。
這些變化並不單純是美術資源的升級,還有遊戲UI的全面重構。
在此之前,信息量密度過高讓《太吾繪卷》的UI呈現出一種繁重無序的感覺。試玩會上新版本的UI選擇將詞條重新整合,分主次呈現。界面的信息表達更加清晰,有了視覺錨點之後,相對應的是信息理解門檻變低了。
重置後的裝備頁面
除了UI的易用性提升,戰鬥中的神一品功法特效和人物動態立繪也是現場試玩版本中最容易被看到的變化。這次我終於看到了“天人”應該有的姿色。
螺舟的美術團隊重新拆分了人物立繪,爲的是呈現出角色在劇情中的“呼吸感”。不同的地區劇情開啓動畫和可互動人物也在同步增加。這些調整大多來自玩家長期反饋,也是螺舟情願延期也要推翻重做的理由。
引用一條網友對完整版的評價:“螺舟這是喫了多少美工?”
這其中也包含了遊戲裏可自定義詳略的百科系統——“百曉冊”。玩家可以在“百曉冊”裏通過分層顯示功能,查詢到對應詞條自己目前最想了解的部分。
從現場的體驗來看,我最常用的還是詞條跳轉和公式查詢,這讓原本複雜的規則不用被一次性完全消化,也避免了遊玩節奏被大篇幅的說明打斷。
在茄子看來,這些圍繞理解成本展開的更新,並不是出於商業策略的考量,而更像是創作倫理的一部分。之所以拖到現在才做,不是他們不重視,而是遊戲長期迭代、團隊又小,早做會變成一個“維護成本高到拖垮開發”的工程;等到內容框架穩定了,再集中把“理解”和“引導”補齊,纔是更現實的路線。
本次試玩版中的“百曉冊”
2
對很多玩家來說,《太吾繪卷》可能是他們大學,甚至是陪伴他們年少時期的一段非常重要的記憶。
完全版的更新不僅僅是完成一部作品,更是在回應一段玩家寄託其中的時間。“這既是把我們的遊戲做完,也是在幫他們把這個夢圓上。”
比起一場常規的遊戲試玩會,現場更像是一場朋友聚會。有玩家試探着問水羣的“茄子”是不是本人,他笑着點頭回應:“是我啊。”作爲《太吾繪卷》的主創,茄子反而很少主動插話。他更多的時候只是站在一旁,等玩家把話說完。
被玩家圍住的茄子和合影中的王老菊
這種回應並非只存在於他一個人身上。
現場,王老菊也被粉絲問及“響氏家族”何時重回江湖。他沒有迴避這個問題,而是認真地與對方聊了幾句。兩個因遊戲結緣的人,從製作人與主播,到如今的同行,變化的是身份,不變的卻是面對玩家時的那份真誠。
茄子說,如果你把玩家當做‘客戶’,可能很難做出什麼太好的東西。每一次有新的點子,他都抱着想要分享給朋友看的心態分享給玩家們。玩家的反饋只要是技術上能實現的內容,他們基本都會嘗試做到遊戲裏,其中又有很多在內部測試的過程中因爲效果不好被刷掉。
《太吾繪卷》的更新邏輯並不指向內容的簡單堆疊,而更像是一種對既有設計反覆推敲後的再表達。奇遇系統的調整,正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變化之一。
相較於早期偏向“走格子—選分支”的線性結構,試玩版本中的新奇遇系統明顯弱化了預設路徑的存在感。奇遇不再只是等待玩家觸發的劇情節點,而更像一個持續運轉的事件場景。
在現場體驗時,我能明顯感受到“選擇”的時機被提前了。是否繼續深入探索、是否搶先迎戰奇遇中的關鍵敵人,已經不再是通過單一選項來決定,而是與場景中角色的移動、事件推進的節奏緊密綁定。玩家的行動順序、本身的狀態,甚至場景中其他NPC的介入,都會改變奇遇展開的方式。
新奇遇 迷香陣
但也必須承認的是,頻繁的修復更新與不斷擴展的系統內容,在一些普通玩家看來,更像是一種“不會取捨”的表現。對於一款發售已有8年的遊戲來說,如此費時費力的堅持,實際上卻帶來不了多少新的收入。
這些年,螺舟的運營幾乎一直依賴於《太吾繪卷》早期的資金積累。團隊接受過一次單純的股權投資,而那些附帶IP授權、項目控制權,或改編爲氪金手遊條款的投資,幾乎都被拒絕了。
“如果哪天我們真的撐不下去了,”茄子說,“那可能就是市場規律。”
3
當一款遊戲宣佈結束EA時,人們往往會默認它已經“做完了”。
但在《太吾繪卷》這裏,這個判斷並不成立。談到這個問題時,茄子反而把話題引向了他這些年對整個遊戲行業的觀察。
試玩活動現場
近年來,Steam上的競爭愈發激烈,平臺算法正在成爲許多獨立團隊難以跨越的第一道門檻。對於那些銷量無法迅速起量的作品來說,失敗往往並不體現在口碑或完成度上,而是直接發生在“被看見”之前。
茄子對此並不陌生。他提到,自己每年接觸到的團隊至少有上百家,但最終能夠活下來的,可能也就那麼一兩家。更多團隊甚至還沒來得及驗證方向,就已經失去了繼續嘗試的空間。
這些困境,正在重塑當下獨立遊戲的評價標準。如今行業對於獨立遊戲的定義過於混淆。很多動輒上百人團隊製作出來的作品,被歸到獨立遊戲當中。潛移默化的影響了人們對於獨立遊戲的評價標準。
“好像你丟出個2D畫面的遊戲出來,你就不是在做遊戲。”
遊戲中的門派繪卷插圖
很多創作者開始追求在視覺效果上發力,茄子說自己見過很多把重心放在想做出多牛的美術效果或3D畫面上,從而偏離的創作初心的團隊。
網絡上常有調侃,將《太吾繪卷》與P社遊戲和《文明》系列並列,稱其爲“上網學了build也未必玩得明白的遊戲”。隨着玩法複雜度不斷提高,遊戲本身也顯得愈發“挑人”。
對此茄子並不否認。
就像遊戲裏的傳劍系統,當時很多人玩遊戲希望自己設定的主角能一直活着。但在茄子看來,“傳承”作爲中國文化裏的一個重要錨點,值得在遊戲中體現出來。“如果我們完全順應市場的需求,什麼火做什麼,那這個機制就不會誕生了。”事實也確實如此,市場不會告訴你有玩家希望傳劍,它只會告訴你現在市面上什麼是爆款、哪裏是風口。
或許《太吾繪卷》不是行業解法,但它至少證明了——“不妥協”本身也是一種可持續的創作路徑。
要說這想法影響了多少人,作爲見證了《太吾繪卷》幾經起落的人,B站UP主王老菊能算一個。
王老菊自己從19年開始做遊戲,虧了600萬之後,決定把遊戲推翻重做。他曾經帶着自己寫的遊戲策劃案去昆明找茄子,獲得了不少建議與肯定。後來按他自己的話說,做遊戲是出於一種想要表達和創作的慾望,因爲“創作是精神自由的最後歸宿”。
茄子說自己和團隊這些年其實更多是在投石問路,包括辦這場在外界看來“沒必要”的線下試玩會,都是想“去做一些事,讓大家看到創作的價值”。這裏的大家包括玩家,也包括那些和茄子一樣的獨立遊戲人。
按螺舟的計劃,完整版上線之後,《太吾繪卷》仍然會繼續更新,“至少會再更新一年”。
在常規商業邏輯裏,這種選擇並不高效——頻繁的內容迭代很難爲一款八年前發售的遊戲帶來更多收入,也無法換取平臺算法的額外青睞。
但對螺舟工作室來說,“把遊戲做完”從來不是一個可以被輕易量化的目標。《太吾繪卷》並不是在追趕市場節奏,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回應那些已經把時間交付給它的玩家。
當我問茄子《太吾繪卷》的終點在哪裏時,他並沒有回答我某個具體的時間點。
“如果沒有外部壓力的話,我覺得是可以一直做下去的。”
這句話或許並不現實,但它準確地解釋了《太吾繪卷》爲什麼會一直更新八年——對創作來說,所謂“做完”,最難的是過創作者心裏那道關。
結語
“X年還沒做完”、“推翻重做”、“高開低走”——以前我總覺得,這些貼在《太吾繪卷》身上的詞,背後無非是創作者太沉浸、把項目拖到失控。螺舟工作室在我眼裏也有點“理想主義者”的意味,熱血有餘,“現實”不足。
去年第一次採訪茄子時,我乾脆把這種印象當面說了。電話那頭,他的回應出乎意料地平靜——“我其實覺得自己還挺現實的,這麼多年下來,更多還是出於想把遊戲做好。”
單純,又帶着一點執拗。
後來再回頭看《太吾繪卷》的進度,它確實總像卡在“臨門一腳”:彷彿隨時可以轉身離開,卻又總是選擇回頭,把那些尚未完成的部分繼續做完。很少有掌聲,也沒有確定的回報,只有時間在一點點流逝。
在一個越來越習慣提前結算結果的時代裏,《太吾繪卷》和它背後的選擇都顯得格外不合時宜。
但也正因爲這種不合時宜,在我心裏它才保留了某種稀薄卻真實的東西——關於創作,關於耐心,也關於人與時間相處的命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