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非洋蔥新聞:一羣人試圖通過抵制Xbox來聲援巴勒斯坦
加沙地區衝突二十多年裏,圍繞巴以兩方的鬥爭除了明面上的交火,也催生了許多抵抗以色列政府的民間團體,其中包括一個名爲BDS的組織。
BDS的全稱是Boycott, Divestment and Sanctions,簡單翻譯就是“抵制、撤資與制裁”。
過去的時間裏,他們呼籲消費者不要購買以色列產品,遊說藝術家、音樂家拒絕前往以色列演出,還向各類投資者施壓,要求他們從以色列撤資……試圖通過類似的經濟、文化孤立,迫使以政府改變對巴勒斯坦的政策。
從2023年10月起,加沙地帶再次爆發嚴重衝突之後,這個組織再次活躍,不過這次他們瞄準了一個更長期的目標……
微軟旗下的X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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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DS決定抵制Xbox,倒不是說Xbox的遊戲內容有問題,根源在於微軟與以色列軍方的合作關係。
據衛報的報道披露,2021年以政府曾有過一個代號“Project Nimbus”的項目,要爲國防體系建立配套的雲服務基礎設施,整個項目工程價值近12億美元,微軟當時參與了競標,但合同最終由谷歌和亞馬遜拿下。
不過微軟與以方的合作則並未就此中斷,微軟最後靠其他渠道維持了與以國防部的合作,例如微軟的Azure雲服務器,後來被以軍用來存放監聽巴勒斯坦平民的電話錄音。
西雅圖微軟活動現場的抗議活動
後來礙於輿論壓力,微軟宣佈中止了以軍訪問Azure的權限,但其他方面的合作依然維持不變。
在BDS及其支持者看來,微軟至今沒與以色列徹底斷絕合作,仍然算是以軍的幫兇,基於此,BDS發起了針對Xbox的全面抵制運動。
和過去一樣,BDS爲所有相關人士都提供了詳細的抗議方向:如果你是玩家,那可以取消訂閱XGP,不碰Xbox家的主機、遊戲;主播則可以停播微軟旗下的遊戲;至於開發者則要拒絕來自Xbox的資金,遊戲也不要上架Xbox……
也確實有人這麼做了,例如去年獨立遊戲《Tenderfoot Tactics》的開發商將自家遊戲從Xbox商店下架,直言不諱地加入BDS的陣線,抗議微軟與以方的合作。
這股浪潮甚至得到了一定的內部呼應。Youtube上有個叫People Make Games的頻道,其中一期視頻裏他們採訪到了幾名Arkane Lyon法國工作室的員工,整個採訪過程的保密性拉滿,採訪對象拒絕露臉,也做了變聲處理。
這幾位受訪者透露,即便法國在保護職工權益上法律完備,但還是擋不住微軟對抗議者下手,而微軟內部之前就有過開除抗議者的先例,“巴以衝突”在公司內部接近違禁話題,無奈只能保密身份。
按照他們的說法,他們很支持BDS抵制Xbox的行動,希望能通過向微軟施壓,恢復公司內部自由的討論環境,允許員工對微軟的軍事合同表達異議,最終推動微軟徹底終止與以軍的合作……
不過,至今已經一年多過去了,這些抵抗有起到作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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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做採訪Arkane的視頻前,PMG還在網上發起過一項投票,詢問人們是否願意抵制Xbox,當時大約有一萬一千人蔘與,結果64%的人不懂這是在說什麼,只有25%的人贊成。
不過真去細看評論區、社區的回覆,會發現背後還有烏龍:大多數贊成抵制Xbox的玩家,抵制理由也與巴勒斯坦危機毫無關係,大家選抵制更多是抱怨Xbox這幾年不思進取,例如在X上搜索“抵制Xbox”,先看到的是噴XGP漲價,或乾脆風馬牛不相及的內容。
換句話說,BDS抵制了Xbox那麼久,大多數人對巴以衝突和Xbox間的關係仍一無所知,對此有人還調侃:BDS以爲抵制遊戲行業有用,可能是被“微軟收購動視暴雪”的錢給騙了。
2023年10月7日,巴以衝突拉開序幕,隔了不到一週之後的10月13日,微軟完成收購動視暴雪,也是這次收購前後,Xbox在業內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關注。
關注過相關報道的朋友應該有印象,整個收購過程中有關錢的新聞層出不窮,例如微軟消耗的直接成本有687億元,期間監管機構博弈還披露了大量內部文件,跟着揭示了不少銷售數據等,例如不少3A遊戲的天價成本、收益,總之是能佐證遊戲市場有不容忽視的營收空間。
單從這樣的角度來看,抵制Xbox這樣的遊戲巨頭,似乎理論上能對微軟造成不小影響,而從後面的發展來看,在收購完成後的這段時間裏,Xbox的整體表現確實充滿了動盪。
從2023年的營收數據來看,當時動視暴雪並表入賬,讓Xbox賬面收入短期內漲了不少,但後面跟着就是幾輪大規模裁員減支出。
如今來看,玩家普遍不滿的是Xbox的產品質量和漲價問題,先是主機和會員接連漲價,許多被寄予厚望的大作首發表現也談不上多好,對Xbox的第一方品控有些信不過。
另一方面,微軟也在大刀闊斧改革Xbox的發展方向,本身就處在一個陣痛期。去年微軟首席執行官薩蒂亞在接受外媒採訪時,他將Xbox遊戲比作Office辦公軟件,希望能像後者一樣把Xbox推廣到各種各樣的平臺上,這跟以往Xbox的路線顯然差異明顯。
其實如今Xbox早已不再僅僅代表一臺主機
但,不論是從哪種角度去看,“Xbox處於動盪”跟“BDS抵制”之間,難說有什麼關聯,甚至可能正如有人調侃,Xbox活得越好對BDS的抵制事業可能越有益:
“如果Xbox真的死了,那BDS才真算失敗了——連唯一能抵制的方法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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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還有一個最大的疑問,爲什麼微軟旗下那麼多產品,結果抵制的時候就非要選Xbox?
答案也很簡單,相比於微軟旗下的其他服務,Xbox是人們生活中相對 “可有可無”的部分,不論站在個人還是企業的角度,徹底脫離微軟的生態難如登天,真這樣抵制,從開始就看不到一絲希望。
相比起抵制Windows系統、Office軟件等服務,抵制Xbox的成本明顯要低很多,甚至有“抵抗平權”的味道,但本身也無疑是“挑軟柿子捏”,不過參與門檻低,實際威懾力相應也高不到哪去。
不過除了抵制Xbox這樣的案例,遊戲業這兩年與巴以衝突的關聯本就微乎其微,不少人也在盡力有意迴避。
2023年11月,超過80名未來之星成員聯名發了一封公開信。未來之星是TGA官方評選出的團體,旨在表彰行業的多元化傑出人物,而他們的信裏要求TGA主辦者Geoff在的頒獎典禮上呼籲加沙停火,爲巴勒斯坦站臺。
公開信的部分內容,順帶一提“未來之星”這個獎後面也被取消了
TGA官方最後選擇冷處理這封信,Geoff在典禮上對此隻字未提,當年的晚會舉辦一如既往。
包括還是前面提到的PMG視頻,團隊還採訪了一位叫Rami的荷蘭獨立開發者。按照Rami自述,自2023年起他就開始呼籲人們爲巴勒斯坦發聲,但如今看來,這麼久以來遊戲行業對巴以局勢的關注毫無變化,遊戲行業在巴以衝突上的聲音和影響力,相比於電影、文學或音樂等其他藝術行業來說,實在是太小了,而他自己也沒得到人們的理解,例如從他投身“爲巴勒斯坦發聲”行動後,反倒開始受到身邊人的冷落和排擠。
而談起原因,在他看來一部分是遊戲行業終究由產品主導,一旦發聲,人們關注的往往是某個產品背後的品牌,而非個體,但提到“品牌”,則意味着更易被外界的壓力左右。
這也只是業內的衆多觀點之一,在一些相關討論區的玩家看來,BDS從一開始就走錯了路——遊戲不論何時都不該成爲政治宣傳品,畢竟業內已經有了前車之鑑。
例如前幾年,歐美遊戲圈內任何與DEI內容相關的討論,都免不了掀起激烈的對立與罵戰,這些內容很在遊戲製作工藝上沒帶來什麼提升,反倒更容易把整個產品拖進爭論裏。
在聊到這件事時,也有一位獨遊開發者告訴我,在動盪的國際局勢中選擇某一方站邊,終歸是危險的事。獨遊開發者一般都缺乏風控團隊和公關,“表達立場”還可能收穫資方撤資等複雜風險,自然無法接受。
另一方面,獨立開發者的發展少不了平臺推薦和社區口碑,如果因爲涉政被列入什麼“黑名單”,或者遭遇有組織的差評轟炸,確實是有苦說不出,因爲開發者說錯話讓遊戲評分天翻地覆的案例也不少見。
這樣的擔憂也確有其事,例如2022年正值俄烏衝突期間,《異星工廠》一條遊戲公告譴責俄羅斯的入侵行爲,指責俄軍對平民的安危漠不關心,宣佈支持烏克蘭的政治立場,很快後面遊戲就遭到了一輪差評爆破。
不可否認的是,遊戲行業一直以來都經常跟更宏大的命題的息息相關。例如關於反戰主題的作品,如今有非常多可舉的實例,例如小島秀夫《合金裝備》就讓人開始反思核威懾的荒誕,獨立遊戲也有《這是我的戰爭》,從平民的視角下感受戰火下的苦……諸如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
但,像這些引人深思的討論終究是在遊戲內,一旦把它抽離出來,離開了遊戲的載體,變成“公開站隊”和“集體抵制”,它就很容易滑向另一種結局:不論是BDS還是前文提到過的業內人士,他們或許只是想做一些好事,但結果顯然並不順利。
好心未必沒有意義,只是在遊戲之外,人們要面對的是一個更加複雜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