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的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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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這個詞,念出來的時候,嘴角是平的——像晝夜被天平稱過,不多不少,各六個時辰。

可東北的春分,從來不平。

說它春天吧,早晚還得穿棉襖;說它冬天吧,正午的太陽曬得人後背發燙。可正是這種說不清道不明,讓人心裏生出盼頭來。晝夜平分之後,白天一天比一天長;寒暑平衡之後,暖意一天比一天濃。

聽老人說,春分日立蛋不倒。大意是季節處於陰陽平衡的狀態,雞蛋知陰陽的緣故吧。挺有意思,但我沒有試過。

春分有三候:一候玄鳥至,二候雷乃發聲,三候始電。燕子歸來,春雨始響,閃電初現。可在東北,這些都還得等一等。東北的春分,更像是一聲號令,萬物都在準備,只等那最後一陣風暖透,便齊刷刷地、浩浩蕩蕩地,把春天鋪滿整個黑土地。

春分地皮幹。這時候,土地表面多是乾裂的,踩上去有細碎的聲響,但已有鬆軟的跡象。整個冬天捂着的雪,終於化乾淨了,露出土地本來的顏色。

風也是乾的。陽光的暖意,天空最先知道,流淌着萬里藍。

松花江上,一冬的冰,這時候裂了。像有長長的嘆氣聲,從冰縫裏傳出來。然後冰縫開始滲水,起初是細線,慢慢匯成涓涓的流,在冰面上淌。白茫茫的冰面,有了活氣。大塊的冰還連着,卻已鬆動,水在底下推,風在上面催,它們就晃晃悠悠地,你擠我、我擠你地往下游去,泛着青白的光,像一大羣遷徙的獸。

站在岸邊,看腳下的冰,也能看見冰下的魚。有的遊動,有的不動,層層疊疊的生命,隔着透明的物質,像是兩個世界。

田野裏,陽氣正一點點往上拱。蒲公英、苦苣菜,應該已經在地下發芽。樹林裏,雖然樹木的葉子還未長成,但是枝條柔軟,可以聞見樹液的清香了。那些綠,要再等些時日,才能翻滾着到來。迎春花的籬笆牆是一道特別的風景線,在萬物蓄勢待發之時,迎春花先開了,嫩黃,嬌貴。

最不安分的就是鳥雀了。麻雀和長尾雀似乎比冬天更活躍,不知名的鳥雀更多,你方唱罷我登場,整個林子一片歡騰。

喫食是節氣之書裏最精彩的章節。

春分這天,東北人家的竈臺比往日更忙。春餅是一定要烙的,薄薄的,能透出人影。麪糰醒得軟硬正好,幾個劑子摞起來,中間抹油,擀開,往熱鍋上一貼,翻一次,出鍋一張,輕輕一揭,翻過去再烙,再揭。那餅軟得發顫,又韌得卷多少菜都不破。肉絲、黃瓜絲、蔥絲、香菜、炒雞蛋,一樣一樣碼上去,捲成卷兒,雙手捧着咬,這叫咬春。

最好喫的,當數“開江魚、下蛋雞”。春分前後,江面的冰一開,憋了一冬的魚猛地吸一口長氣,肉質緊實得能彈牙。那魚下了鐵鍋,配着五花肉、大塊豆腐,咕嘟咕嘟燉上半天。湯白如奶,魚肉鮮得掉眉毛。東北人講“喝開江魚湯,一年身強”,這是江水給春天頭一份的饋贈。“下蛋雞”則是指剛剛開張下蛋的母雞,肉嫩,燉起來極香。

暮色四合,炊煙直直地往上升。東北家家戶戶的飯桌上是差不多的光景——春餅、熱粥、燉菜,圍坐的一家人。外面乍暖還寒,可屋裏頭,是團圓的暖。

春分這天,晝夜平分。

可人心,總是偏向暖的那一邊。(作者:南在南方;編輯:楊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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