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呀,趕場去!
一聲清亮的“走呀,趕場去”,喚醒了我滿滿的舊時記憶,也催開了漫山金黃的油菜花。
在我們桑植的方言裏,“趕場”就是趕集、趕圩、趕街等。桑植的趕場是循着公曆尾數或者農曆來定,各個鄉鎮有固定的場期,洪家關白族鄉的趕集日是逢農曆一、四、七。
踩着春日的暖陽,我行走在洪家關的田埂上,一望無際的油菜花肆意盛放,金浪翻湧。白族風格的民居與其他特色民宿錯落點綴在花海間,白牆黑瓦、飛檐翹角、雕花門窗,在金黃花田的映襯下格外雅緻。遊人們舉着手機、相機穿梭拍照,少女的裙襬在花海里搖曳。孩童頭上也被染上了金粉,在花徑間奔跑,笑聲在鮮活的春光裏盪漾。昔日的老舊農舍,如今變身爲風情小院,它們既是鄉村鉅變的見證,也共同構成了一幅田園與民族風情相融的最美畫卷。
一路花香,直奔場口。場口,即是集市場所。新修的農貿市場早已熙熙攘攘,鄉下的集市就是趕個早。此起彼伏的叫賣聲、鄰里間的歡笑聲、久違的鄉音問候聲交織在一起,煙火氣十足。攤位上擺滿了山貨土產與新鮮水果,手工匠人的竹編背籠、筲箕、簸箕、篩子盡顯匠心。雞鴨鵝在籠子裏拍着翅膀歡叫。葉片紫得透亮的折耳根、有細長鬍須的野山蔥和形似鴨掌的三葉芹等,被整理擺放得井井有條。冒着熱氣的蒿子粑粑與發粑粑散發出香味,偶爾傳來一聲“嘭”的脆響,爆米花的甜香便隨風飄散,爲鄉村集市帶來別樣的煙火氣。
最引人駐足的,是炸油粑粑大賽的熱鬧現場。油粑粑是我們桑植地道的傳統小喫,又叫“提提兒粑粑”,是將浸泡好的米和黃豆磨成米漿,再提着一把形似小瓢的特製鐵勺,舀米漿下鍋油炸而成。可別小瞧這小小的油粑粑,一層漿、一層餡、再覆一層漿,裏頭藏着不少門道。米和黃豆的配比最是關鍵,米多了,粑粑炸不焦;黃豆多了,粑粑發硬發柴。餡料也格外講究,無論是豆腐還是肉類,都得先炒香,蔥花、辣椒麪什麼時候放,都有學問。少一步就少了色香味。炸之前,鐵勺還得在熱油裏潤一潤,這樣粑粑纔好脫模。你看場上,數十名村民同臺競技,老手動作嫺熟、一氣呵成,新手手忙腳亂,卻也十分認真。
金黃酥脆的油粑粑在鍋裏翻滾,香氣四溢,我忍不住拍下視頻發在同學羣裏。不一會兒,羣裏熱鬧起來,異地的同學紛紛留言,稱隔着屏幕便聞到了熟悉的香味。其中有一位綽號叫“24個油粑粑”的同學,更是感慨萬千。一起上學的時候,每逢趕場,我們總愛跑到街上打牙祭。那時因家境清貧,又正值長身體的年紀,十八九歲的他,一次趕場竟一口氣喫下24個油粑粑,從此便有了這個綽號。如今身在遠方,油粑粑早已成了他夢裏的鄉愁滋味了。
美美喫了幾個風味各異的油粑粑,我又沿着玉泉河走進老街。這裏是我曾經上學的地方,一草一木都格外親切。老街還是那條老街,如今卻寬闊了很多;玉泉河還是那條河,只是更清澈了。橋邊廣場上,身着民族服飾的鄉親踏歌起舞。伴着剛勁的仗鼓舞節拍,我也不知不覺融入這熱鬧中去了。
一圈逛下來,趕場也將接近尾聲,我卻意猶未盡。還好,橋邊老字號的米豆腐和酸蘿蔔還在,那是我每次必買的心頭好。喫一口裹着折耳根清香、入口即化的米豆腐,品一塊酸辣開胃的蘿蔔,我站在橋頭聽老人們聚在一起奏響歡快的“打溜子(土家族的一種民俗演藝活動)”,看幾位老者對弈“打三棋(民間棋類遊戲)”,悠然自得。
伴着落日的餘暉,哼着古老的民謠,車行駛在回城的路上,這滿載而歸的趕場,便裝進了心裏。(作者:胡英;編輯:楊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