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時節，在中國大陸最南端的廣東湛江，人們以成千上萬的魚燈匯成一片燈海，歡慶佳節。

插畫郭昕

湛江遂溪，西臨北部灣，東臨湛江港灣，自古便是靠海喫海的地方。對這裏的人來說，魚不只是餐桌上的美味，更是豐收的象徵、祈願的信物。一代又一代遂溪人，把對大海的敬畏、對生活的熱望，融入了一盞盞手工製作的魚燈裏。

遂溪元宵游魚燈，還藏着一段古老傳說。清朝康熙年間，北坡久旱無雨，田地龜裂，百姓顆粒無收，日日焚香祈雨。一夜風雨驟至，甘霖遍灑，成羣金鯉順着水流遊至田邊，護佑禾苗復甦。村民認定鯉魚是水神使者，是送福送雨的祥瑞，便以竹爲骨、以紙爲鱗、以燭爲心，紮成魚燈，每年元宵舉燈巡遊，謝神恩、祈豐年，一鬧便是300餘年。

元宵節到來之前，遂溪家家戶戶開始手製魚燈。這些魚燈全爲人們自己手製，而非購買。不是流水線出品，每一盞都是獨一無二的。人們追求的是以心傳心、以手傳手、人人蔘與、代代相傳的“家作”文化。魚燈的製作過程並不複雜，先用竹篾或者鐵線扎綁出魚蝦蟹等形狀，並在底部固定一根木棍以作手柄，再用白紙或者白布覆蓋骨架，繼而在紙和布上畫出魚鱗、眼睛、尾巴等細節，添上顏色，最後安裝照明燈具即可。一盞魚燈，有十幾釐米的小巧款，一人可手持，也有兩三米長的龐大款，需多人協舉共舉。而魚的種類，也從起初的以鯉魚爲主，增加到後來的百魚競躍：鰲魚、鮫魚、金鯧、石斑、金魚、草魚……

到了元宵當晚，一切準備就緒，魚燈陸續登場。鑼鼓鈸齊鳴，咚咚鏘鏘。男女老少全員出動，手持自己製作的魚燈，離開家門。貼着亮片，裝着照明燈的游魚從家家戶戶游出，如魚兒出洞般，輕盈絲滑。人們先是在本家小祠堂遊燈祭祖，再慢慢匯聚到廣場，融入遊燈大部隊，隊伍越來越大，匯成燈海。浩浩蕩蕩的隊伍，閃爍璀璨的燈海，開始沿着村道小巷流動，遊村過程中不斷有人加入，宛如小魚入海。

隊伍前端，鑼鼓開道，旌旗飄舞，喜氣盈門。遂溪特色——融合舞蹈、武術與雜技的“舞鷹雄”表演緊跟在鑼鼓之後。此表演講述了立在高杆之上振翅高飛的鷹，與伏在大地處搖頭擺尾的瑞獸“雄”爭鬥的故事，寓意鎮妖驅邪納吉。這樣喜慶的節日，肯定少不了醒獅助興。數頭紅、黃、黑、青、粉的醒獅，在隊伍裏騰躍翻滾，瞪目張舌，喜氣洋洋。

跟在它們後面的，就是百魚出海了，這是鬧元宵的“魂”。夜色中，一羣鰲魚從海的深處游來，憑着大腦袋、大眼睛、龍頭魚身的造型，“獨佔鰲頭”的寓意，成爲游魚隊伍裏奪目的“魚王”。鰲魚身上繪有鱗甲，底部是醒目的硃紅，金粉勾邊，腹側則是漸變的橘黃，它遊在夜色裏，遊在月色下，當真宛若鰲魚躍出海面時被月光鍍了一層暖光，活脫脫一副“魚化龍”的祥瑞模樣。

魚燈隊伍中舉目可見的，應該是鯉魚了。鯉魚從傳說中攜甘霖而來，是“水神”的化身，遊鯉魚燈，有游魚帶水，風調雨順之意。再者，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有“鯉魚躍龍門”之說，遊鯉魚燈，體現的是人們逆流而上，積極進取的生活態度。成羣結隊的鯉魚燈，紅的、粉的、金的、藍的，在黑夜裏圓潤靈動地遊着，首尾相接，浩浩蕩蕩，歡天喜地，這是鬧元宵，這是年年有魚，更是年年有餘。

燈海中，穿梭着金鯧、石斑、海鰻、鮮蝦、螃蟹、水母、青蛙、章魚。它們活靈活現又憨態可掬，匯入一片流光溢彩的海底世界。海底世界裏燈影流轉，一條條鮮活的魚兒在夜色裏遊弋，魚燈像流水般在小巷裏穿梭而過，燈影形成的水流時而起伏，時而順暢，上演着游魚最典型的陣型：流水陣、跳龍門。游魚活動會持續四五個小時，魚燈會一直跳着遊着，舞着亮着，一步一燈，一燈一願，燈燈通明，願願虔誠。此情此景，正是老輩人說的“百魚護水，四海昇平”啊！

夜色更濃時，燈海依舊翻湧，游魚出海的歡騰絲毫未減。人羣裏，最雀躍的，莫過於舉着燈笑，追着燈跑的孩子們。小小人兒，步行數小時，精神頭仍十足。他們舉着各自的魚燈，像是擁有了人間至寶，半路遇見玩伴，瞅着對方的魚燈，忍不住來一場“誰的燈美，誰的魚強”的比賽，誰也不服誰，最後還是笑着鬧着化作一尾尾歡樂的魚，混在燈海里，一同遊向遠方。這些孩子或許還不懂魚燈裏藏着的祈願與祝福，卻可以真切感受到人間最熱鬧溫暖的歡喜，也會一直記得，元宵的快樂與浪漫，來自那一條條親手參與制作的游魚。

元宵燈暖，人間皆安。湛江遂溪的元宵魚燈，以魚爲信，以燈傳情，以手傳承，守住了元宵的祝福，也守住了中國人對美好生活永不停歇的嚮往與熱愛。（作者：禾華；編輯：楊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