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元宵節

記憶裏故鄉的元宵節，從上午就開始預備了。

母親一早去菜市場買回糯米粉、黑芝麻、豬板油，回來就將黑芝麻倒進鍋裏，竈膛裏添一把柴，小火慢慢焙着。她握着鍋柄有節奏地顛動，芝麻便在鍋裏跳躍起來，發出沙沙聲，又漸漸變成細密的噼啪聲。等到香氣溢滿了廚房，她便把芝麻倒在案板上，趁熱用擀麪杖來回碾碎，那股香味便越發濃郁了。

豬板油要撕去筋膜，切成勻淨的小丁，和芝麻碎、白糖拌在一起。她的雙手在餡料裏反覆攪動、揉捏，手心手背都泛着烏亮的油光。揉着揉着，芝麻、油、糖完全融在一起。這些餡料須得提前準備好，放在碗裏餳着。母親說，餳過的餡更入味。

午後，母親開始和麪。糯米粉倒在盆裏，中間挖一個坑倒進溫水，一邊倒一邊用手攪。面和好了，蓋上溼布，再等半個時辰。

包湯圓的時候，全家人都圍過來。母親揪下一塊麪搓圓，大拇指在中間按一個窩，放進餡料，收口再搓圓，動作極快。一個個湯圓從她手裏滾出來，排在撒了粉的案板上。父親包得慢，個兒大，一個頂母親兩個。我包的總是露餡，母親便接過去，揪一小塊面補在露餡的地方，說：“這個你自己喫。”

傍晚，湯圓下鍋。白白的湯圓在沸水裏翻滾，浮起來，沉下去，再浮起來，便熟了。母親用漏勺撈起，盛在碗裏，先端一碗供在竈前，再端一碗供在祖先牌位前。然後，我們才坐下喫。

元宵節湯圓 圖蟲供圖

元宵的熱鬧，要等到晚上。孩子們提着各自的燈，從這家門口走到那家門口，比誰的燈好看，比誰的燈亮。走過掛燈籠的人家，那家的老人便會出來，往我們口袋裏塞一把花生或幾顆糖。走過掛着走馬燈的人家，我們便站住了看，看燈籠上那騎馬的小人兒一圈一圈地轉，看到眼睛發酸，纔想起往前走。

元宵的高潮，是猜燈謎。

村裏小學的操場上，拉起幾根長繩，繩上掛滿紅紙條，每張紙條上寫一個謎語。有人用毛筆寫，字歪歪扭扭；有人用圓珠筆寫，字小小的。謎語五花八門：“麻屋子，紅帳子，裏面住個白胖子——打一食物”“一個小姑娘，生在水中央，身穿粉紅衫，坐在綠船上——打一植物”“千條線，萬條線，落到水裏看不見——打一自然現象”……

人們從四面八方湧來，提着燈，揣着手電，在紅紙條下仰頭看。看中了哪個，伸手扯下來，拿到旁邊對答案。猜對了，得一塊橡皮或一支鉛筆；猜錯了，那人便撓撓頭，又擠進人羣找下一個。

夜深了，孩子們被大人一個個叫回去。巷子裏重歸寂靜，我躺在牀上，並不想睡。窗外還有幾點燈火，在夜色裏明明滅滅。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斷斷續續的。近處的青石板路上，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該是哪個晚歸的人。偶爾還有一兩聲炮仗響，悶悶的。

月光靜靜地漫進來，漫在我的牀前，也漫在我的臉上，涼涼的，軟軟的。我忽然想起，很快就開學了，這個年，就這麼過完了。可那一刻，我心裏並沒有多少悵然，反而覺得無比安穩。

後來我離開故鄉，在外面的世界過了許多個元宵節。城裏的燈會熱鬧非凡，花燈璀璨奪目。可不知怎的，我心裏那個故鄉的元宵節，反而越發清晰起來。（作者：羅宗；編輯：楊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