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的燈籠紮起來

元宵將至，大街上掛滿了紅燈籠，紅盈盈，亮堂堂。街市門店裏，商販們也開始售賣燈籠。這些燈籠造型精美，有電子開關，打開開關，燈籠能跑能轉圈能用電子音唱歌說話，深得小孩子們的喜歡。我的思緒卻飛回了小時候。

街上隨處可見的紅燈籠 圖蟲供圖

我小時候的元宵節，燈籠是自己扎的。爺爺每年都要備好竹篾，到了正月裏，他就拿出浸泡好又晾乾的竹篾開始扎燈籠。就見爺爺拿幾根竹篾在手裏繞一繞、扎一紮，貼上各色彩紙，轉眼就成了漂亮的燈籠。翅膀翹翹的燕子燈，冠子紅紅、威風凜凜的公雞燈，圓潤飽滿的月亮燈，還有層層疊疊的牡丹花燈，俏麗的荷花燈，兩角翹起的小船燈，每年他都要換幾個花樣。爺爺心思細、手工巧，做出來的燈籠總是在一衆孩子的燈籠裏出盡風頭。

稍大些，我就纏着爺爺教我扎燈籠。爺爺說，教你做個簡單的小鼓燈籠。他拿出細韌無刺的竹篾，捉着我的手纏繞編織，不一會兒，就編出個圓圓鼓鼓的模樣。月亮燈是整體圓，小鼓燈籠上下兩面得是平面，這對爺爺來說太簡單了。他先編了兩個平面，再用更細的竹篾把鼓身和兩面連綴在一起，小鼓的骨架就好了，下一步就是貼上薄薄的豔豔的紅紙。貼紅紙時，我非得自己貼。我拿着糨糊，小心翼翼地抹在竹篾上，再把紅紙貼上去，邊貼邊捋平，生怕皺了邊、翹了角。爺爺拿出毛筆，蘸了蘸墨，在鼓身上寫上“春滿人間”四字，又剪些小花貼在鼓身上，瞬間就添了喜氣。

前院的小山可沒我這麼幸福。他沒有疼愛他的爺爺奶奶，爸爸又是個粗糙漢子，一點不在乎孩子們的需求。元宵節，小山總是找個圓圓的白蘿蔔，切去頂端，用小勺慢慢挖掉中間的瓤，挖成一個淺淺的小坑，放上一截短短的蠟燭，再找個小點的罐頭瓶扣在蘿蔔上當燈罩，一盞簡易燈籠就成了。小山拿着它出門，總要小心翼翼地走，腳步不敢快，胳膊不敢晃，生怕燈罩掉下來，蠟燭倒了燒了手。即便這般小心，也免不了有失手的時候，燈罩“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碎了，惹得小朋友們哈哈大笑。

那年爺爺特意多做了個小船燈籠，並在船身上寫上“揚帆遠航”四字，讓我給小山送去。小山看着兩頭尖尖、船身彎彎、精緻美觀的燈籠，淚水盈滿了眼眶。他擦了一把眼淚，點燃蠟燭，和我們一起走上大街，混入四方湧來的燈籠裏。這燈籠的海洋在村巷裏晃來晃去，晃出五顏六色的光芒。我們提着燈籠，追着跑着，比誰的燈籠好看，比誰的燈籠更亮，巷子裏滿是腳步聲、笑聲，還有大人的叮囑聲：“慢些走，別撞了燈籠！”

上小學後，我越發有了自己的主意，每年的燈籠非得自己扎。爺爺還是提前備好竹篾彩紙，給我放在院子裏。喫過午飯，小夥伴們就匯聚到我家，我們嘰嘰喳喳，笑鬧聲一片。小翠手巧，紮好燈籠大架，再貼上各色彩紙，剪了惟妙惟肖的蝴蝶、小花貼上去，風一吹，彩紙輕輕晃，像活了一樣。小雪幾個人就蹲在一旁遞彩紙、遞棉線鐵絲，偶爾也學着抹糨糊貼彩紙，但總是笨手笨腳，不是把顏色貼差了，就是貼得歪歪扭扭，惹得大家笑作一團。

燈籠紮好，我們迫不及待地點上蠟燭，暖黃的光映在彩紙上，映在每個稚嫩歡喜的臉上。百褶燈極爲精巧，原本薄薄的一本，一拉開，竟然是圓形的彩色柱子，蠟燭影影綽綽地透出光亮，真真是春風旖旎，月色朦朧。燕子燈輕巧，影子映在牆上，像要展翅飛起來。小山學着做了只公雞燈，冠歪了，脖子也扭着，一副不服氣的樣子，可把我們肚子笑疼了。小山得意洋洋地點上蠟燭，提着“歪脖子公雞”在院裏繞着圈跑，燈籠的光晃來晃去，笑聲也跟着晃。爺爺奶奶坐在一旁，看着我們笑，眉眼間都是驕傲和寵愛。

如今再看街上琳琅滿目的花燈，不但有傳統樣式，也有體現當下潮流的機器人、汽車造型的燈籠，材料也從竹篾彩紙上升爲薄鐵皮、硬塑料等。一按開關，高亢的電子音歡快地唱着歌，說着吉祥話。但我還是懷念小時候和爺爺一起扎的燈籠，懷念村子裏那一片片晃悠悠的暖光。那浸着竹篾清香、染着彩紙的元宵燈籠，藏着最鮮活濃郁的年味，一想起來，心裏就亮堂堂的。

每個時代的兒童有每個時代的燈籠，曾經自己扎燈籠的元宵節，是獨屬於我們的。它會亮在心上，照亮我們的歲歲年年。（作者：廉彩紅；編輯：楊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