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讀滇池綠道
當我站在“滇之眼”觀景臺上遠遠望去，只見坡地縱橫，沃野交錯。晨曦中，白鷺貼着湖面飛，滇池遼闊得讓人怦然心動。那一瞬間，我真正體會到清代名士孫髯翁遠眺滇池時的歡喜：“五百里滇池奔來眼底，披襟岸幘，喜茫茫空闊無邊。”
滇池綠道 路嘉 攝
站在這樣的高度，湖與山盡收眼底，也看清了滇池在春城人心中的位置。滇池綠道，是春城人引以爲傲的城市構想，也是令人讚歎的匠心工程。網上關於滇池綠道的圖文無數，但只有真的踏上這條綠道，才知道腳下地面的起伏、風擦過臉頰的觸感、視野裏流動的山湖之景，是那些網上圖文傳遞不了的。
趁着假期，我踏上了徒步滇池綠道的旅程，起點是寶豐溼地。這裏緊貼滇池水岸，曾是聯合國生物多樣性大會的室外展示基地。就像一塊攤開的自然書頁，寶豐溼地向人們講述着滇池的新生。飛鳥歸林，魚翔淺底，萬物生息，湖濱的生態多樣性正在復甦。
一進溼地，便入佳境。花圃生機勃勃，讓人走走停停，捨不得離去。金黃的千層金簇擁着白柳，草木錯落，各展其姿。睡蓮開出淡黃的花，黑水雞踩着葉面從容而過，苦惡鳥在蓮葉間翻找食物。水面上也漂着水鳥，不時發出幽幽的叫聲。
這條綠道，像是專爲喚醒感官而建。眼中所見，耳中所聞，手中所觸，叫人有一種重新活過來的感覺。湖邊簇生着花葉蘆竹、紙莎草、梭魚草、蘆葦、香蒲、再力花……沒有哪一種植物能獨自成景，它們的美來自彼此的襯托，這也正是生態多樣性的意義。
滇池綠道分爲騎行道和步行道。綠道上，孩子們走路都是連蹦帶跳，騎行的孩子自由地掠過湖畔。綠道爲他們開闢出一片童真的天地，讓快樂在車輪與腳步間流動。一旁，坐着輪椅的老人任湖風拂面，神情安詳。不遠處，一隻白鶺鴒貼着綠道起伏飛行，彷彿也在體驗着綠道之美。
走在綠道上，忙碌的並不是雙腳，而是耳朵與眼睛。開着黃花與紅花的美人蕉，在小河邊蓊蓊地生長，淺齒黃金菊把草叢暈染成一片金黃。腳邊，是鬼針草、喜旱蓮子草、三葉草、藍雪花、劍葉金雞菊織成的低矮花園。在觀飛徑，純色山鷦鶯昂首立在蘆葦上，鳴聲清亮。銀荊樹間，白頰噪鶥和椋鳥穿梭來去，叫聲此起彼伏。柳梢上，黃臀鵯的啼聲如流水般纏綿。在更高處的天空，燕子翻飛呢喃，劃出一道道靈動的弧線。這一切聲響，如同久違的一劑良方，喚醒人們被塵世打磨得遲鈍的感官。這裏沒有舞臺，沒有聚光燈，卻是最觸動人心的一場自然演唱會。
綠道蜿蜒，眼前就是滇池了。湖畔，藍桉樹密植成行，遠遠望去，一片蒼鬱，如同一堵高聳的牆垣。開在湖邊的鳳仙花也讓人流連。它們還有一個特殊的名字——滇水金鳳，多麼美的名字啊，就像專爲滇池而生一樣。
午後，來到撈漁河溼地。撈漁河如一匹碧綢，將溼地裁成兩片天地。北岸的水上樂園迴盪着孩童戲水的歡笑聲，南岸則全然是鷺鳥的國度。從這裏遙望滇池，心中不覺蕩起那首詩：“秀海海邊葭菼秋，滇池池上雲悠悠。人心恰似此中水，一道南流一北流。”詩意在眼前的水光雲影中搖曳。這裏，正是人們在塵世奔波之後，渴望抵達的一處靜憩之所，可以短暫停泊，讓乾涸的心重新被溼潤、被洗濯。
日落西山時，我已來到滇池東南岸的海晏村。火焰般的晚霞在西山之巔緩緩翻卷，來自城市各個角落的人們匯聚在這裏觀看。夕陽金黃似蜜，湖水將它的影子拉長，晃動着，鋪滿湖面。那一刻，夕陽、西山與滇池彷彿彼此交融。
夕陽緩緩沉入山坳，像是被西山“睡美人”輕輕含住，場景美得讓人不忍眨眼。人們久久不願離去，目光緊追着最後一縷光亮，直到霞光褪盡，暮色漸深。
翌日清晨，我在海晏村的客棧醒來。6點出發，綠道沉浸在鳥鳴之中，黃臀鵯、鵲鴝各據一方，輪番亮嗓。約莫半小時，抵達“滇之眼”觀景臺。矗立在山巔的“滇之眼”，像極了擎起的火炬。站在觀景臺上，視野豁然開朗，西山在遠處橫臥，滇池寬闊如鏡，寧靜之中蘊藏着浩蕩氣勢。此刻，哪怕你心中藏着百般情緒、千般想法，激越也好，惆悵也罷，都會在這天地氣息的牽引下慢慢舒展。
從“滇之眼”下來，便踏上“山之橋”。這段棧橋由梅家山棧橋和長腰山棧橋組成，全長3397米。一步步走完，“滇之眼”已退入山後，綠道向南延展，古滇公園的輪廓在前方浮現。綠道邊，三角梅開得正盛，花瓣隨風飄落，鋪滿腳下的石板路，彷彿一條玫紅的花毯。行走其間，不覺生出幾分幻覺，像是誤入王室儀仗的通道，又像在一場盛大的花雨婚禮中緩緩向前。沿着綠道前行，用心感知所遇所見，這一路，我不再是匆匆忙忙的過客，而是成了山水自然的一部分。
傍晚，抵達牛戀小漁村。村落依湖而建，已有500餘年歷史。近年來，小漁村在滇池保護治理與鄉村振興之間尋得平衡，走出一條農文旅融合發展之路。村子變了，湖水變了，人們與自然之間的距離也在拉近。
順着小漁村的“村之橋”一路攀升，進入大灣山。在一處觀景平臺，設有滇池綠道建設成果展示牌。此刻，綠道建設的術語不再冰冷，我忽然理解了展示牌上“以道守界”“生態優先”“環境添彩”等話語的真實含義。它們不只是掛在牆上的宣傳語，也是我們能夠與滇池如此親近的答案。
走到大灣山，兩天的徒步暫告一段落。綠道路牌上的數字提醒我，兩天來已走了足足50公里，而我幾乎沒有感受到疲憊，更多的是一種滿足感：每一段綠道，每一塊溼地，每一座棧橋，都深深印在了我的腳底與心裏。
有遇見，便有告別，但好在心裏已經知道，這裏有一處風景，一直等我們歸來。我已在心裏籌劃下一次出發，那些尚未走過的綠道，還在前方等我。（作者：路嘉；編輯：楊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