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春“立”進人間

每到立春，浙南大地的街巷裏，便被一種植物的香氣盈滿了。“春柴”，踩着春信隆重登場。

春柴的主角是樟樹。樟枝、樟葉、樟片、樟屑皆可入用。作何用？燂（音同潭）春。

燂春，亦名“焜春”。《說文解字》對“燂”字的解釋是“火熱也”。而“焜”釋爲“煌也”，即光明之意，正契合煙火燻燎帶來的光亮與暖意。燂春，就是在屋舍內外，點燃樟樹枝葉，以香樟煙火燻燎各個角落，將每一處都細細“焜”過。儀式簡單些的，直接將樟樹枝葉放在地上焚燒；也有將其置於鐵鍋等器具中焚燒的，方便人們捧着器具，挨個房間細細“焜”遍。

用草木燻燎居室的習俗，歷史極爲悠久。甲骨文中便有“貞其燎於盟室”“燎門”的記載。“燎”即燻燎屋室，意在殺滅病蟲、祛除疫氣，這或許是上古時期的一種衛生保健手段。而燂春，亦是源遠流長。古代中國素有立春祀青帝的禮制，《大唐開元禮》中記載了唐代天子的立春祭祀儀式，文中便有“爰始立春，盛德在木，用致燔燎於青帝靈威仰”之句。所謂燔燎，便是燒柴燎祭之意。

立春的樟木香氣是浙南人刻在骨子裏的記憶。清道光年間《樂清縣誌》記載：“至立春時刻，人家皆燒樟葉、放爆竹，以助陽氣，名曰‘燂春’。”清光緒年間《青田縣誌》也說：“立春取樟樹枝及雜柴於中堂，焚之作霹靂聲，謂之‘燂春’。”燂春的熱鬧景象，亦被載於鄉土詩文。台州臨海《竹枝詞》說：“數九過去天轉溫，劈了樟木好焜春。煙氣滾滾驅五毒，閤家老小保太平。”清同治年間，溫州知府戴文俊描繪東甌風土的《甌江竹枝詞》中亦有《燂春》雲：“葉燒樟樹趁芳辰，爆竹千聲氣象新。俗字一編須記取，好將疰夏對燂春。”

從上述記載可以看出，燂春的目的大致有三：助陽氣，驅五毒，保太平。按照節氣的說法，從冬至這天開始，陽氣逐漸升起，但在立春之前，陽氣皆隱於地下、悄然上升，尚未破土而出。到了立春，陽氣才衝出地面，萬物復甦。民間認爲，焚燒樟木的煙火與爆竹的聲響，可助陽氣升發，驅退陰氣，使全年風調雨順。樟木芳香闢穢的功效，早在古時便爲人熟知。《本草綱目》雲：“霍亂及乾霍亂須吐者，以樟木屑煎濃汁吐之，甚良。又中惡、鬼氣卒死者，以樟木燒煙燻之，待蘇乃用藥。此物辛烈香竄，能去溼氣、辟邪惡故也。”日常生活中常用的樟腦，便是以樟木爲原料製成，可通竅闢穢、利溼殺蟲。燂春在歲月中不斷豐富寓意，逐漸成爲人們祈求太平、希冀吉祥的民俗載體。人們把一冬的晦氣、不順心，都藉着這煙，還給老天爺。而老天爺也藉着這煙，把新生的陽氣、一年的盼頭，盡數送回人們心頭。

燂春時的祝詞彷彿一本心願的百科全書，版本依據地域不同各有差異。青田的一個版本是：“燂春燂過間，生兒中高官。燂春燂過堂，兒孫一馱堂（青田方言音譯，一大堆的意思）。燂春燂過屋，養豬大如屋。燂春燂過年，金銀堆成山……”而玉環坎門一帶爲漁鄉，當地的燂春祝詞便帶上了鮮明的漁區特色：“今年跨火盆，明年整大船。”

燂春講究時辰，須在立春日交春的那一刻開啓儀式。當然，隨着生活方式的轉變，人們如今也沒那麼較真，圖的就是一個好意頭、好玩喜慶。2021年立春，有熱心網友專門攝製了樂清老城的燂春紀錄片。那年立春的交節時刻爲22時58分39秒。本來早早入睡的老人，都在等待正時辰的到來。誰知有些急性子的街坊，提前約20分鐘便點燃了樟木燂春，燒春柴的火光伴着放鞭炮的響聲，瞬間打破了夜的沉寂。你家燂了，我家便也跟着燂，一時間鞭炮噼啪聲震天。有些淡定的老人剛買了鞭炮回家，唸叨着“還有時間呢”。火苗滋滋舔着春柴，焰光紅得透亮，煙氣升騰，裹着人們的嬉笑聲，紅紅火火地把春給“立”進了人間。

立春的味兒，就是樟木熱騰騰的味兒，更是中華民族善活樂活的味兒。燒的是樟木，迎的是新生。沒有一個冬天不可逾越，沒有一個春天不會到來。燂春啦！（作者：葉豔莉；編輯：楊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