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大理古城約20公里的喜洲鎮周城村，汩汩的泉水順着七拐八彎的巷道流淌，兩側白牆青瓦院落是白族的傳統建築。一陣風吹來，院子裏晾曬的扎染布如蝴蝶翻飛，扎染的主要染料——板藍根發酵出的獨特清香縈繞不去。白族扎染技藝的國家級代表性傳承人段銀開指間纏繞着針線，素白棉布在針腳間蜷成細密的結。

段銀開在扎花受訪者供圖

少時結緣

段銀開今年57歲，算起來，她和扎染作伴的日子已經有50年了。“小時候，看到媽媽和姐姐在扎花，覺得很神奇，喜歡得不得了。家裏不讓我學，我就拿一塊邊角料自己偷偷扎。”回憶過往，段銀開的言語和表情裏對扎染仍有那種人生初見的歡喜。段銀開熱情開朗、快人快語，但扎花時的她心思細密，經常是沉浸其中幾個小時不抬眼。巨大的反差落在同一個人身上，一個人與熱愛之間就是如此奇妙的“雙向奔赴”。

周城村是“白族扎染之鄉”，這裏的白族扎染技藝至今已有上千年曆史，被稱爲“布上的青花瓷”，是經繪畫、製版、扎花、染色、漂洗、拆花、晾曬等工藝製作而成。

“扎染對白族人而言，猶如貫穿一生的‘護身符’。該怎麼形容這種關係呢？就像蒼山洱海間的藍天白雲吧，總是相伴，無處不在。”段銀開說，孩子出生時，外婆會送扎染披肩寄寓平安；結婚時，“麒麟送子”紋扎染被單是少不了的；生命終點，子女會準備扎染壽衣。

9歲那年，一個外賓旅遊團路過段銀開家，偶然從門縫裏看到她晾曬的扎染布，當場就要買下來。懵懂的女孩自此知道原來自己偷偷創作的作品是有人喜歡的，還願意付錢購買。“等家裏人回來，我說我扎染的布賣了一百多塊，一家人好開心，那一天媽媽說要去買塊肉慶祝一下，再給我買身新衣服。”40多年過去，段銀開提到這件事依然喜不自禁。從那時起，她也開啓了一生的事業和使命：“我喜歡扎染，扎染還可以賣錢，甚至可以養活一個家庭，也希望更多人瞭解它的美。”

夫婦深耕

長大後的段銀開喜歡穿行在村落巷陌，聽老藝人們講述藏在扎花褶皺裏的故事。她將傳統紋樣融入現代設計，獨創的40多種扎花技法讓傳統紋樣煥發新生。

說到這裏，也要提到段銀開的丈夫段樹坤。“夫妻同心，其利斷金。”段銀開專注“扎”，段樹坤負責“染”。他運用藏紅花、蘇木等天然染料，讓扎染布不再侷限於藍色。

1998年，夫婦倆開設“璞真染坊”，寓意“返璞歸真”。2008年，他們收購了瀕臨倒閉的原周城民族扎染廠，將家庭作坊升級爲集生產、展示、參觀、體驗於一體的扎染工坊。2015年，璞真白族扎染博物館建成，成爲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白族扎染技藝”的生產性保護示範基地。

“一開始，我覺得個人怎麼能開博物館？丈夫認爲博物館可以對白族扎染工藝進行全面的展示，也是我們白族的文化自信，可以讓更多的人看見。”段銀開笑着說，“還是他眼界寬一點啊。”

館內收藏了多種白族扎染的傳統圖樣、模版和作品，其中也不乏夫妻二人創作的“比較滿意”的作品。這些作品集合了扎花的絞、撮、縐、疊、挑等針法和扎法，並進行了多次浸染，運用多種染色方法，才能呈現層次不同的效果。“一件滿意的作品經常需要花費幾個月甚至更長時間才能完成，一步都不能錯，不然顏色、層次就不對勁。”段銀開說。

幾十年過去，她手上的繭子特別多，也有裂縫，雙手浸泡在染缸裏的時候，染料會滲透到那些裂縫裏。但是，“當一件精品完成的時候，越看越滿意，心裏真是特別美啊。”

憑藉過硬的傳統工藝加以創新的技法，段銀開被評爲白族扎染技藝的國家級代表性傳承人，丈夫段樹坤被評爲白族扎染技藝的省級代表性傳承人。他們的作品《楊枝觀音》《飛天》壁掛被收藏進雲南省博物館、大理市檔案館。

思路活絡

“我做扎染一輩子，總是遇到貴人。”段銀開說起自己的人生“奇遇”興致勃勃。20多年前，一個在大理古城寫作的女子上門，讓段銀開爲她扎制圍巾，這是對當時扎染品類和顏色的一個突破，“我們當時主要扎制被面，圍巾是個新奇的東西。”結果，白族扎染圍巾此後在大理古城成了暢銷品，遊客圍上這帶着自然肌理的圍巾，飄逸質樸，頗有文藝氣息，成爲大理旅遊的一道風景。

2005年，段銀開還不知道“非遺”這個詞。當地文旅部門邀請她去昆明參加非遺大集。這是段銀開第一次出遠門，揹着一麻袋的扎染製品坐了一夜班車，結果到現場一天就賣完了。家裏趕緊又寄了兩袋扎染製品去。“都賣完了，不可思議。”段銀開快人快語，“那次終於知道了‘非遺’是什麼，我不就是在做‘非遺’傳承保護創新的工作嘛。之後讓我去參加關於非遺的活動，我都去，還能認識別的非遺代表性傳承人。大家多溝通，思路就更活絡了。”

這幾年璞真扎染不斷推出“非遺+”研學、培訓、旅拍等項目，吸引了許多遊客前來打卡體驗，使扎染文化更好地傳播出去。在電視劇《去有風的地方》中，出現了不少白族扎染的元素。“遊客來得更多了，他們也給我們帶來了靈感。”段銀開說，扎染的表現形式越來越豐富，它可以是一件個性T恤，一條溫柔半裙，也能是桌布、抱枕等家居好物，既承載着手工創作的獨特性，也契合了遊客追求個性化表達的需求。最近，在“滇超”現場，核心球迷穿上了白族扎染T恤爲大理隊吶喊助威。

如今，扎染工坊有40多名員工，更帶動周邊上百名婦女靈活就業。也有不少慕名而來的年輕人跟着段銀開學藝，“真正的徒弟有十幾個吧，這是認真學的。但更多人是學了一兩個月就走了。”段銀開對那些自己去創業的徒弟反覆叮囑：創新很好，但不要丟了白族扎染千年手藝的根本，要堅持植物染，針法上要精進……

如今，段銀開大部分時間在工坊裏指導學生或者自己扎花，晚上還會構思新的作品。她說：“現在眼睛沒那麼好了，以前我晚上都能穿針，現在有點費勁。不過，一天忙完了，想到這一天都在做扎染，真高興啊。”（作者：中國旅遊報記者曹燕；編輯：楊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