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雲南省大理市喜洲鎮周城村，時間彷彿擁有兩種流速。

一邊是靜謐的悠長：65歲的白族阿媽楊秀蘭坐在老屋的照壁下，手指在素白的土布間上下翻飛，棉線穿過粗礪的土布，針線遊走間，一隻蝴蝶的輪廓漸漸清晰。院中，深藍色的板藍根染料在大染缸裏靜靜發酵，空氣裏瀰漫着植物特有的、微澀的清香。

另一邊，則是活躍的奔湧：在村裏的“藍續”扎染工坊，“90後”主理人張翰敏的電腦不斷響起新訂單的提示音，她的團隊剛與一個一線潮牌敲定了聯名系列的最終設計稿。

“藍續”扎染工坊記者牛佳欣攝

白族扎染，俗稱“疙瘩染”，以板藍根等植物爲染料，通過手工紮結形成變幻莫測的藍白花紋。2006年，這項技藝被列入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對白族人而言，它遠不止於一塊布。“孩子出生用扎染襁褓，結婚有扎染‘麒麟送子’被面，離世時也以扎染相伴。”國家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段樹坤說，“它就像我們的蒼山洱海，是刻進生命裏的顏色。”

然而，這份“生命裏的顏色”也曾面臨“褪色”的危機。十餘年前，機器印花布料衝擊市場，耗時耗力的傳統扎染無人問津，村裏的手藝人一度銳減至30餘戶，年輕人紛紛外出務工。“最難受的是，自己的孩子都不願意學，覺得這個‘土’，沒前途。”一位老手藝人回憶。

爲了讓藍白之美不絕，段樹坤與妻子段銀開毅然扛起傳承重任。重建祖傳染坊、收購老廠、創辦全國首個白族扎染博物館——大理璞真白族扎染博物館。傳承的根脈，在於守護最純粹的本色。段銀開鑽研針法，從30餘種傳統技法中拓展出百種變化；段樹坤則守護“染”的純粹，堅持用板藍根染出純正的“大理藍”，同時引入梔子、蘇木等植物，讓扎染掙脫藍白的單一框架，煥發出多元的生命力。

改變，始於“歸來”。

2012年，在北京從事了6年公益工作的周城村姑娘張翰敏，做出了一個讓親友意外的決定：返鄉，重拾母親的扎染手藝。“在北京，朋友們都誇扎染美，但市面上的產品款式陳舊，離年輕人的生活太遠。”張翰敏說，“我回來，就是想試試，能不能讓這千年的老手藝，接上新時代的地氣。”

“我們不是要改變扎染的靈魂，而是用當代語言翻譯它。”張翰敏的團隊中，超過一半是返鄉大學生或青年設計師。他們與中央美術學院等高校合作研學，培養新一代從業者，形成了“創新、育人、產業”的良性循環。

創新的活力，最終要注入產業的肌體，反哺鄉土。

在周城村，扎染已形成多層次、網絡狀的產業生態。以段樹坤的“璞真”染坊和張翰敏的“藍續”爲代表，龍頭企業負責研發、設計和核心生產，同時將大量的扎花、縫紉工序分發給周邊村莊的婦女。這種“靈活接單、居家就業”的模式，讓村民，尤其是需要照顧家庭的婦女，實現了“守着家、抱着娃、掙着錢”的願景。

“我每天送完孫子孫女上學，就在家扎花，一個月能有近2000元收入，還不耽誤家務。”村民趙阿媽說。據統計，目前大理扎染產業直接帶動超過1萬人靈活就業，每年支付的勞務報酬超過2000萬元，真正將“指尖技藝”轉化爲“指尖經濟”。

與此同時，“非遺+文旅”的融合之路越走越寬。從30分鐘的體驗課到爲期數週的深度研學，遊客在這裏不僅能買，更能親手做。用皮筋將棉布捆紮成各種各樣的幾何圖案，當素布在染液中舒展綻放，布料顏色漸變，就像目睹一朵花在慢鏡頭中綻放，宛如魔法一般暈染出獨一無二的紋理。上海遊客陳女士展示着自己略顯稚拙的處女作：“這塊方巾的故事是獨一無二的。”這種深度體驗，讓文化消費從簡單的購物，升級爲情感與記憶的承載。（作者：中國旅遊報記者牛佳欣；編輯：楊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