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電梯裏看見冬蟲夏草養殖箱廣告,這玩意也能家裏養了?
最近,我們小區電梯裏出現了一個很有衝擊力的廣告——“冬蟲夏草,現在開始自己養着喫。”
什麼?冬蟲夏草不是隻生長在海拔三四千米的高原嗎?不是隻能靠人上山一根一根地挖,而且貴得離譜嗎?怎麼突然就能在家裏養、放在客廳裏收割了?
廣告看上去還挺誘人:圖上的蟲草長得整整齊齊,號稱成熟後可以像收菜一樣採摘。掐指一算,一套售價2399元,裏面有50根,平均下來,一根只要五六十塊錢。
問題來了,在市場上的野生冬蟲夏草,哪怕是品相一般的,一根都能賣到上千元的高價,這個冬蟲夏草培育箱到底是怎麼事兒,真的可以像廣告裏說的那樣,在家裏輕鬆種出蟲草嗎?這東西能收幾茬?要是能反覆用,是不是得自己抓幾隻蟲子摁進去也可以(開玩笑的)?
生活也是好起來了,不過天婦羅冬蟲夏草是什麼喫法……|果殼編輯@李小葵家電梯
家裏種蟲草,其實沒啥科技含量
廣告裏介紹,鮮活冬蟲夏草幼苗,冷藏撫育箱送到家,只需偶爾澆澆水,7-15天即可採收食用。
如果你真的買了這東西,你會獲得一個長得像微波爐一樣的“冷藏撫育箱”,放着小蟲草的種草盒,和一套小工具,裏面有噴壺、鑷子、刷子。
種的時候也不用幹啥,用配套的噴壺給種草盒噴點水,再把噴完水的種草盒放進冷藏撫育箱裏,中間時不時噴兩下水保溼,剩下的就是等了。
其實這個冷藏撫育箱,本質上就是一個恆溫、保溼的小型培養箱,並不負責造蟲草,只是提供一個相對穩定的小環境——也就是在食用菌生產中最重要溫度和溼度。且從功能上說,它並不能完全模擬高原環境,也不能創造真正的野生條件,它只是讓已經冒了頭的蟲草繼續完成生長。
培養箱長這樣
而真正困難、真正有技術含量的環節,比如昆蟲基質的準備、真菌接種、感染與定殖過程,以及前期生長條件的精細控制,其實在你拿到禮盒之前就已經完成了。這些步驟往往依賴實驗室條件、無菌操作體系和長期反覆篩選,並不是普通家庭環境下能夠完成的工作。
換句話說,這個套裝並不是在家種蟲草,消費者只是接手了最後一步:提供合適的溼度和溫度,等待冬蟲夏草把最後幾釐米長完。
這類蟲草培養套裝,本質上都是一次性產品,這一茬採完,培養盒的使命也就結束了。如果想再種一輪,只能購買新的補充包。而蟲草培養的核心問題,從來都不是溫度、溼度,而是如何得到一條被真菌成功寄生的蟲。
而這一切,還要從這對生物界最著名的“跨界CP”背後的故事說起。
什麼是冬蟲夏草?
是蟲子變成了草?還是草成精變成了蟲?
冬蟲夏草(Ophiocordyceps sinensis)是線蟲草科(Ophiocordycipitaceae)、線蟲草屬(Ophiocordyceps)的一種真菌,我們平時見到的冬蟲夏草,就是這種真菌在青藏高原極端環境中,以昆蟲爲宿主完成自身生活史的結果。
冬蟲夏草的生境與標本|廖合發
這個生命故事發生在字面意義上的“高大上”之地——海拔3000–5000米的高寒草甸。在這裏,冬蟲夏草有一位固定的宿主:蝙蝠蛾幼蟲。
冬蟲夏草的形成過程,大致可以分爲三個階段。
7–9月,夏末初秋,蝙蝠蛾幼蟲在土裏愉快地生活,直到遇到了冬蟲夏草的真菌孢子。這時,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真菌孢子萌發,菌絲悄悄入侵幼蟲體內,把幼蟲當作活體食堂。此時的幼蟲對此渾然不知,依然拖着被感染的身體在土層裏繼續蠕動。
10–11月,隨着高原冬季來臨,氣溫驟降。被真菌感染的幼蟲會逐漸向近地表移動,此時菌絲已經充滿整個蟲體,昆蟲組織被逐步取代,二者融爲一體,幼蟲形態被“定格”,形成堅硬的“冬蟲”。
次年3–7月,當氣溫回升,真菌進入生殖階段,一根紫紅色的小棒棒——子座(真菌的有性生殖結構,用於產生子囊孢子)就會從“冬蟲”的頭部鑽出,突破土壤,向上生長,這便是人們所說的“夏草”。所以,冬蟲夏草既不是單純的蟲子,也不是單純的“草”,而是真菌+昆蟲的複合體。
蝙蝠蛾的成蟲蛹和幼蟲|廖合發
冬蟲夏草生活史|代永東 2018
冬蟲夏草怎麼人工種植?
從這長達一年,充滿了偶然和生命更迭的成長曆程看,你大概已經感受到了冬蟲夏草的來之不易。那人工種植冬蟲夏草能不能行?答案只有一個字:難。因爲你不僅要懂真菌,還得是個昆蟲學家。
最大的難關,就在那位“房東”——蝙蝠蛾幼蟲身上。這是一種出了名難伺候的昆蟲,簡直是昆蟲界的豌豆公主!
首先,蝙蝠蛾幼蟲很嬌貴,必須在高海拔、低氣溫、低氧氣的環境裏生長。換個低海拔的地方?它立刻水土不服給你看,拒食、不活動,幾天後便死了。
蝙蝠蛾幼蟲還很挑食,它主要喫珠芽蓼及圓穗蓼等高山植物的根莖。你想喂點白菜蘿蔔?不好意思,它寧願餓死都不肯喫一口。
沒辦法,科學家只能開啓寵溺模式,爲了求這位難伺候的挑食寶寶喫上這一口,硬是在平原上給它造了一個“人工高原”。
圖7 野生(左)人工種植(右)的珠芽蓼|廖合發
這個技術叫擬境撫育,是科學家們研究了近三十年才憋出的大招。
什麼是擬境撫育?簡單說,就是利用現代環境控制技術,在室內盡可能接近真實地重構冬蟲夏草的高原生境。但並不只是把溫度調低、溼度拉高那麼簡單,而是試圖從多個維度,去騙過昆蟲的感官系統,讓蝙蝠蛾幼蟲覺得自己就住在青藏高原老家,讓它喫得好,睡得好。
在擬境撫育中,研究人員會採用多組分基質配比,模擬不同深度的物理結構,使幼蟲在“打洞、取食、停留”時,能獲得與野外相似的觸覺與阻力反饋,而不是被迫生活在均質的人工培養基中。此外,還會用光線模擬高原地區的晝夜長度變化、光照漸變過程以及紫外線背景值,讓它的生物鐘相信:我還在高原。
但其中最重要的還屬精準顯微接種:在野外,真菌想遇上蟲子全靠緣分(隨機感染),而在擬境撫育的場景下,科學家會利用微注射技術,將過濾好的菌液精準打入蟲體,或者是將孢子懸浮液噴到蟲喫的食物上,這樣就能把幼蟲僵化率拉到最高。
“擬境撫育”中的冬蟲夏草
喫蟲草到底在喫啥?
不過別高興得太早,花大價錢買了培養箱,養出了小蟲草,也不代表就能延年益壽長命百歲了。
冬蟲夏草的主要營養成分有核苷類、氨基酸類、麥角甾醇類、多糖類,但它並非“萬能神草”,不僅不能真的治病,過量服用還可能導致腹瀉、頭痛,大多數野生蟲草還存在重金屬嚴重超標,尤其是砷超標的情況。
雖然人工培育蟲草的重金屬超標問題沒那麼嚴重,但僅僅作爲一種嚐嚐鮮的食材是不是值得花這麼大價錢,就得自己考慮考慮了。
市面上甚至還有用其他物種冒充蟲草,或用麪粉直接壓制成冬蟲夏草的情況|麪粉做的蟲草@新加坡言鼎記
其實蟲草家族不止有冬蟲夏草這一位家喻戶曉的大明星,在真菌的世界裏,蟲草是一個龐大的家族。
廣義蟲草Cordyceps Fr. Link sensu lato家族,指的是是寄生於無脊椎動物、少數真菌、黏菌和共生植物上的真菌,準確來說,蟲草指的是真菌與其宿主形成的蟲菌複合體,並不是只有“冬蟲夏草”才叫蟲草,也不是隻有長在蟲子上的才叫蟲草。
就像在市面上常見的蟬花、蛹蟲草,也是這個家族中的明星成員;而在農業和生態系統中大顯身手的白僵菌,能夠感染並殺死多種害蟲;還有那些會操控螞蟻行爲、讓它們爬到特定位置“赴死”的單側生蟲草Ophiocordyceps unilateralis,更是蟲草家族中堪稱傳奇的存在。也正因爲如此,科學家通常把它們統稱爲蟲生真菌(Entomogenous fungi)。
白僵菌 Beauveria sp.(宿主:蜘蛛)|許容聚
球孢白僵菌Beauveria bassiana(宿主:鱗翅目的幼蟲)|廖合發
美麗多頭菌Polycephalomyces formosus(宿主:垂頭線蟲草的子座)|廖合發
單側生蟲草Ophiocordyceps unilateralis(宿主:弓背蟻)|廖合發
垂頭線蟲草 Ophiocordyceps nutans (寄主:蝽)| 廖合發
勞埃德線蟲草Ophiocordyceps lloydii (宿主:螞蟻)|許容聚
細腳蟲草 Cordyceps tenuipes(宿主:鱗翅目的幼蟲)|廖合發
繡球線蟲草 Ophiocordyceps hydrangea (宿主:蟬若蟲)|廖合發
淡紫擬青黴 Purpureocillium lilacinum (宿主:鞘翅目的成蟲)|廖合發
粉被蟲草 Cordyceps pruinosa (宿主:鞘翅目的蛹)|廖合發
目前,全球已知的蟲草類及其近緣真菌超過1000種,在這個龐大的家族裏,既有對病蟲害防控至關重要的生物防治類蟲草,也有被批准用於食品和藥用生產的“可食用蟲草”。如果說冬蟲夏草是蟲草界的“頂流明星”,那麼在它身後,其實還有一批合法、穩定、可規模化生產的“實力替補”。
這些替補包括:經常在靚湯裏出現的蟲草花,其實是蛹蟲草(Cordyceps militaris,寄主多爲鱗翅目的蛹),蟬花蟲草(Cordyceps cicadae,寄主有竹蟬、草蟬、小鳴蟬等)和廣東蟲草(Tolypocladium guangdongense,寄主通常爲大團囊菌)。
能人工種植的蟲草由於其不需要嚴格以昆蟲作爲宿主,培養基質爲大米小麥與其他高營養的配料(蠶蛹粉、奶粉、酵母粉、蛋白腖)組成,培養的條件也相對簡單,所以容易規模化生產。其中最耳熟能詳當屬蛹蟲草(蟲草花),它是目前人工培育規模最大、技術最成熟的蟲草品種,以蛹蟲草爲原料的相關產品年產值已超過100億元人民幣,也是消費者在市面上最容易接觸和購買到的蟲草類產品。另外,廣東蟲草及其副產品的開發已形成完整產業鏈,從規模化種植到高附加值產品研發,均走在蟲草行業開發前列。
另外,在一些少數民族地區,蘭坪線蟲草(Ophiocordyceps lanpingensis,宿主爲蝙蝠蛾科幼蟲)、蜂頭線蟲草(Ophiocordyceps sphecocephala,宿主爲胡蜂),也是老鄉們餐桌上的常客。
蛹蟲草 Cordyceps militaris (寄主:鱗翅目的蛹)|左廖合發;右@浩媽小廚房
廣東蟲草 Tolypocladium guangdongensis (寄主:大團囊菌)|李泰輝
蟬花蟲草 Cordyceps cicadae (寄主:蟬)|廖合發
蘭坪線蟲草 Ophiocordyceps lanpingensis (寄主:蝙蝠蛾的幼蟲)|廖合發
蜂頭線蟲草 Ophiocordyceps sphecocephala (寄主:胡蜂)|左廖合發,右許容聚
但是,並不是所有的蟲草都是可以喫的!!!某些種類的蟲草,僅需一小口就可能會送走你。
蟲草圈的“冷麪刺客”叫小蟬草,被科學家證實有毒,當然還有大量毒性未知的蟲草,面對這些蟲草,記住六個字:不要採!不要喫!它們不僅有可能難喫到讓你懷疑人生,更充滿未知的健康風險。
你是美食家,不是神農氏,試毒這種事,還是算了吧。
小蟬草(Ophiocordyceps sobolifera)(宿主:蟬若蟲)|左@中國毒蘑菇;右廖合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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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果菌王,廖合發
編輯:翻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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