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均內耗的新中產，週末花錢找“山大夫”
“自然環境憑藉遠離感、延展性、迷人性與契合性等特徵，能讓人不費力地轉移注意力，從而爲注意力恢復提供條件。”
文 /巴九靈
“出發，我又要去找山大夫了。”又是一個週五的晚上，滿滿發了一條這樣的朋友圈，配圖是自己站在廊橋上的背影。
她的目的地是濟州島。週五晚上乘飛機出發，週六沿着當地著名的偶來小路徒步，週日晚上再乘飛機回來，週一照常上班。一個普通的週末，就這樣被她安排成了一次跨國徒步旅行。
這在近幾年的年輕人中並不少見。有人把週末留給山野，有人專門請假奔赴遠方，還有人一下班就背起揹包，趕往城市周邊的山路。
登山愛好者徒步攀登梁王山
近幾年，徒步逐漸從帶有一定圈層色彩的驢友活動，走進更多普通人的生活。
據媒體引述的中國登山協會2025年第三季度發佈的《中國戶外徒步產業報告》數據，全國徒步愛好者數量已經突破了3500萬，較2019年增長近200%；其中20至35歲的Z世代佔比達到了62%。
社交媒體上，人們把這種體驗稱爲“找山大夫”：工作累了、心情不好了，就去山裏走走，讓山林替自己消解一些疲憊。
一句玩笑話背後，又表達了今天年輕人徒步消費的一種新動機：徒步正在被視作是一種精神療愈支出。但“看醫生”要花多少錢？徒步到底治癒了什麼？這筆支出又流向了誰？
還沒進山，幾千塊已經花出去了
11月初，曉惠給朋友發了一條消息：“去老藥山嗎？”
曉惠在南京一所小學當老師。學校通知，11月14日至18日放秋假。她在社交媒體上偶然刷到一篇關於香格里拉老藥山徒步的帖子，照片裏的草甸已經泛黃，遠處還能看到雪山。她決定趁着假期去一趟。
她很快定了機票，花了將近2000元。老藥山交通不太方便，她和朋友又在網上報了一個徒步團。
在此之前，曉惠只參加過一次徒步，跟着朋友走了虎跳峽的經典徒步路線。“體驗過一次後，真的有點喜歡上了。不過當時是旅行途中的順路安排，找了個包車就出發了，什麼裝備都沒買。”
這次爲了老藥山之行，她開始認真準備起來：衝鋒衣、羽絨服、登山杖、帽子，還有一雙適合走山路的登山鞋。行程還沒開始，機票、徒步團和裝備加起來，她已經花出去三四千元。
這樣的消費過程，在不少徒步愛好者身上都能看到。
對在上海做平面設計師的阿林來說，徒步最初幾乎是一項不需要額外花錢的活動。剛開始，他穿着普通運動鞋，背上平時使用的雙肩包，跟着朋友去上海周邊走走。路線不長，交通也方便，一天就能來回，花費不過兩三百元。
隨着徒步次數增加，他的裝備清單逐漸變長。普通運動鞋換成了專業登山鞋，日常揹包換成了戶外揹包，後來又陸續添置了衝鋒衣、登山杖、速乾衣和戶外手錶。
挑選登山用品的消費者
《2025得物戶外運動白皮書》（下稱得物報告）顯示，在其2356名受訪者中，參與徒步的受訪者有80%表示會購買戶外運動鞋，47%表示會購買戶外運動服。此外隨着運動的深入還會擴展購買更專業的裝備。
但裝備只是徒步消費的一部分。如果把目的地放得離自己的住所更遠，交通和服務費用也會隨之增加。
阿林試着算了一筆賬。以一次五天左右的川西徒步爲例，往返機票、當地包車、住宿餐飲等費用加起來基礎的費用一般會在三四千左右。
從行業數據來看，徒步愛好者確實有一定的消費基礎。小紅書《2023戶外生活趨勢報告》就指出，彼時戶外運動愛好者在單個戶外運動項目上的年均消費約爲2000至5000元，其中徒步項目的年均消費約爲2110元。
圖源：小紅書《2023戶外生活趨勢報告》
即便如此，阿林仍然覺得這筆錢花得值。用他的話來說，他原本每年就有一筆旅遊預算，現在只是把其中一部分用在了徒步上。在他看來，這和年輕人購買潮玩、水晶等產品，或者爲其他能夠帶來情緒滿足的消費付費，有相似之處：大家都願意爲精神上的放鬆和愉悅投入預算，只是選擇的方式不同。
比風景更吸引人的，是走進山裏的感覺
阿林的感受，在徒步愛好者中並不少見。對很多人來說，走進山裏，意味着暫時離開日常生活的節奏，把注意力放回腳下的路和眼前的風景。
這樣的心理感知也有理論解釋。上世紀80年代，美國環境心理學家卡普蘭夫婦提出過一個注意力恢復理論，該理論後來成爲環境心理學解釋自然恢復效益的核心框架之一，深刻影響了城市綠地、療愈景觀與戶外休閒研究。
理論指出，人們在日常生活中持續集中注意力、處理信息並抵抗干擾，容易產生定向注意力疲勞；而自然環境憑藉遠離感、延展性、迷人性與契合性等特徵，能讓人不費力地轉移注意力，從而爲注意力恢復提供條件。
曉惠回憶起第一次走在虎跳峽高山步道上的情景。山路向遠處延伸，視線越過山脊，眼前是開闊的天空和連綿的羣山。走路時，人們只需要留意腳下的石頭和坡度，也會不自覺地觀察周圍的植物、光線和天氣。手機裏的消息、工作中的瑣事暫時退到了身後，注意力重新回到了身體和眼前的世界。
“走到缺氧的時候，腦子裏就什麼都不想了。”她這樣形容自己的感受。“你只會想要看着腳下，不會思考那麼多的事情。”
雲南迪慶，虎跳峽高路徒步景色
如果說放鬆感構成了徒步吸引人的內在動力，那麼社交媒體則在傳播層面解釋了這股熱潮爲何在年輕人中間快速擴散：它讓徒步體驗更容易被看見，也更容易被模仿。
一條山野路線、一片高山草甸、一段沿途風景，通過短視頻和圖文平臺傳播，可以迅速吸引新的參與者。
得物報告同樣印證了這一趨勢：在其用戶調研中，70%的受訪者通過內容社交平臺獲取戶外活動信息，該渠道是受訪者選擇最多的信息來源。
打開小紅書和抖音等社交內容平臺，在徒步的相關詞條下，可以看到大量路線攻略、風景照片、裝備清單和新手經驗。有人分享週末走過的城市周邊路線，有人記錄第一次登上雪山，也有人詳細介紹某條線路的交通、難度和花費。
圖源：小紅書、抖音
與此同時，對沒有戶外經驗的人來說，詳細的路線攻略、裝備清單和組隊信息，讓他們更容易判斷一條路線的難度、交通和準備事項。
第一次走進山裏正在變成一件更加容易的事情。
徒步熱潮，正在把生意帶到山腳下
錢的流動是雙向的，每一種消費現象的興起總能給一些地方或者人帶來意想不到的生意。
在商業市場中，徒步消費的增長，也讓戶外品牌和運動用品商找到了新的市場機會。淘寶天貓發佈的《2024春夏運動戶外行業趨勢白皮書》顯示，2021年至2023年春夏，平臺徒步登山相關商品消費規模連續增長，2023年增速進一步加快。在徒步登山品類中，服飾佔據超過八成份額，防曬衣、衝鋒衣和徒步鞋是重點消費品類。
2024春夏淘寶天貓運動戶外行業趨勢白皮書
一些品牌的銷售表現也印證了這一變化。此前在相關的媒體採訪中，迪卡儂透露了一個數據，2024年其山地徒步類成人鞋營收增長超過50%，登山杖、揹包等裝備增長也超過20%。
但相比於裝備端由品牌和平臺分走的錢，目的地端的錢流向則更爲分散，也更直接地落在當地人手裏。
曉惠在虎跳峽徒步時，找了一位當地包車司機。他是香格里拉本地人，常年往返於麗江、虎跳峽和香格里拉之間，主要接送徒步遊客。
司機告訴曉惠，一般早上九點，他會從麗江接上客人，送到虎跳峽茶馬客棧。這裏是許多輕徒步者會選擇的出發點。隨後，他再開車前往路線另一端的Halfway客棧等候，等客人抵達後，送他們去香格里拉或返回麗江。順利的話，下午三四點就能結束一天的行程。
徒步起點茶馬客棧。圖源：受訪者提供
曉惠給他算了一筆賬，一趟車的收費大約爲600元，扣除油費和過路費，司機估計能留下300元左右。
旺季的時候，他幾乎每天都能跑車，因爲當地部分路段路況不佳，不少遊客即使會開車，也不願意自己駕駛，最終還是會選擇當地司機，“比出去打工自在多了”。
曉惠還問過他，如果有一天虎跳峽的徒步遊客少了，生意怎麼辦？對方笑着回答：“沒有虎跳峽也會有其他地方，雲南這邊風景好，山多，總會有新的線路開發出來，我們到時候就過去就行了。”
生態學和環境經濟學中有一個概念，叫作生態系統文化服務。它指的是自然生態系統會爲人們提供的非物質收益，包括審美體驗、休閒娛樂、精神慰藉、文化認同和知識啓發等等。這樣的收益不直接以實物或貨幣的形式出現，卻真實地構成了人們生活質量的一部分。
變化發生在人們願意爲它付費的時候。當人們專程前往一座山，爲了獲得自然體驗而支付交通、住宿、嚮導和補給費用時，這些原本難以直接標價的自然價值，便通過圍繞它產生的消費，轉化爲當地經營者的收入。
對於擁有山地、森林和草原資源的地方來說，如何在保護自然環境的基礎上，將這些資源轉化爲可持續的旅遊和戶外運動服務，正在成爲新的發展方向。
山野變熱鬧之後，如何留住自然？
這種變化也開始進入地方政府的規劃。
2025年10月，國家發展改革委等六部門公佈第一批高質量戶外運動目的地建設地區名單，共有49個地區納入重點支持範圍，覆蓋山地、森林、濱海、湖泊、冰雪等不同類型的戶外資源。
圖源：《關於印發第一批高質量戶外運動目的地建設地區名單的通知》
例如，四川阿壩的“四姑娘山—九寨溝—黃龍”全梯度戶外運動目的地、雲南麗江玉龍天境高山戶外運動目的地，都將山地資源作爲發展戶外運動的重要基礎。同時根據更長遠的相關規劃，到2030年，全國計劃建設100個左右高質量戶外運動目的地。
圍繞自然資源，各地也在增加戶外運動產品和服務供給。國家體育總局2026年發佈的《中國戶外運動產業發展報告》顯示，2025年全國舉辦山地越野跑賽事258場，覆蓋29個省份，參賽人次近54萬。2026年數據還在增長，僅今年前四個月，全國各類越野賽事已經累計舉辦了403場，同比增長31.3%，參賽總規模超過103.8萬人次。
不過事情是兩面性的，當越來越多的人進入山野，自然環境也開始面對新的壓力。
阿林的體感很深。社交媒體帶來的人員聚集，正在改變一些徒步路線原本的體驗。“一些熱門路線，節假日真的會遇到很多人。有時候走到一個觀景點，大家都在排隊拍照，甚至有點像在景區打卡。”
爲了拍出一張好看的照片，有些人還會追逐特定的機位和角度，忽略腳下的路況和周圍環境。在一些山脊、懸崖邊和狹窄路段，擁擠和不規範的拍攝行爲還可能帶來安全風險。
人多帶來的問題還不止於此。滿滿發現，一些徒步路線會留下塑料瓶、食品包裝袋等垃圾，有的人走過之後並沒有把自己的垃圾帶走。她有時會在徒步途中順手撿起沿途的垃圾。
這次去濟州島徒步，她還留意到當地面向個人徒步者推出的“濟州綠色之路挑戰”。在濟州停留2晚3天以上的遊客，完成撿跑、使用隨行杯、參觀資源循環設施等四項環保任務中的兩項，就能獲得2萬韓元的“Olle Pay”禮券或一件環保紀念品，禮券可以在偶來小路周邊的餐廳和商店使用。
滿滿覺得，這筆錢並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大家都能喚起環保徒步的意識。大自然帶給我們好的體驗，我們也應該愛護它。”
徒步帶來的生意機會正在增加，但如何讓自然體驗和商業開發保持平衡，還需要長期關注。
作者|田偉鳳
主編|何夢飛
圖源|VCG、網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