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醫匯通的一條顯著脈絡
歷史上的中西醫匯通有一條顯著脈絡，不少中西醫匯通代表人物往往既是中西醫匯通的推動者，也是中國醫學近代化轉型的引領者。
星火之源：徐光啓“會通”理念的沉浮
明末徐光啓在翻譯《幾何原本》等西學書籍時敏銳地洞察到，隨耶穌會傳教士而來的西方知識背後，潛藏着一套與中國傳統迥異卻極具價值的邏輯體系。他提出“欲求超勝，必先會通；會通之前，必先翻譯”。短短十六字，勾勒出一個既清晰又極具遠見的框架：先翻譯引入，在理解的基礎上融會貫通，最終目標是消化吸收後的超越。
歷史的進程充滿曲折。明清鼎革之後，考據訓詁之風盛行，知識分子埋首故紙堆，徐光啓所倡導的“會通”理念自此沉寂。
轉機出現在清道光年間。據李天綱教授的研究：當時，以上海金山錢氏“守山閣”爲陣地，一批思想開明、不拘泥於科舉的江南學者傾心於蒐集、整理、刊刻歷代尤其是明代以來的經世致用之學，這些成果匯聚成了大型叢書《守山閣叢書》。徐光啓等人的西學譯著，再度引人關注。人們發現，早在1835年，編纂者們便已蒐集校勘相關典籍，反映了中國知識界對西方科學文化的興趣與接納並非全然是鴉片戰爭逼迫下的被動回應。
數學家和翻譯家李善蘭，不僅參與了《守山閣叢書》的編纂和校勘工作，其後還與英國傳教士偉烈亞力合作，翻譯了《幾何原本》後九卷，完成了徐光啓的未竟事業。在他的影響與提攜下，一批心懷現實、篤志實學的青年才俊匯聚一堂，尤以徐壽與華蘅芳最爲出衆。李善蘭們所續接的，遠不止數學知識的脈絡，更是一種主動汲取異域學術精髓的膽識與氣魄。
醫異驗同：中西醫匯通的奠基
鴉片戰爭後，新一輪西學東漸的思潮湧起。徐壽是這一時期“會通超勝”理念的傑出踐行者。他出身於無錫農家，憑藉對自然規律的濃厚興趣自學成才。他不僅爲我國近代化學作出了傑出的貢獻，還與華蘅芳等人成功製造中國首艘蒸汽輪船。
徐壽的視界並不止於“制器”，1868年，他開始主持江南製造總局翻譯館的工作，隨即推動了系統引進西方科學原理的進程。他將醫學與算學、化學、造船等學科置於同等重要的地位。他深知，國民體魄的強健乃民族復興之根本，故而將系統譯介西方醫學知識視爲“強國保種”之要務。他對西醫的引入有着堅定理念：引進西醫，並非意在取代中醫，而是通過翻譯與理解，促進中西醫學的融會貫通，助力中國醫學在汲取新知中實現超越與發展。這一理念深刻影響了後學趙元益。
趙元益出身書香門第，國學根基深厚，對新興西學滿懷熱忱。1869年，這位來自江蘇新陽的秀才邁進了江南製造總局翻譯館的大門。他與傅蘭雅等西方學者密切合作，譯介25種西醫藥學著作，涵蓋基礎醫學、臨牀醫學、藥物學、公共衛生等諸多領域，還提出了中西醫學“醫異而驗同”的理論。不僅如此，他以醫官身份隨團出使海外，組織醫學善會，大力倡導刊醫報、立學堂、設醫院，以推廣醫術。其弟子丁福保稱他爲“輸入泰西醫學之一大關鍵”。若無這批譯著作爲基礎，後續的“匯通”恐將如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融創之峯：丁福保與“中醫科學化”的匯通實踐
丁福保出生於江蘇無錫一箇中醫世家，先後就讀於南菁書院、東吳大學堂等學校，打下了傳統國學與近代知識的雙重基礎。二十七歲時，他拜入趙元益門下，開始系統學習當時尚屬新知的西醫知識。他逐漸瞭解“中西醫學各有長短”，一顆“匯通”的種子深植於心。
1909年，丁福保參加南京兩江總督署舉辦的醫科考試，榮獲最優等內科醫士證書。次年，被兩江總督端方選派往日本考察。他深入東京、千葉等地的醫科學校、醫院及科研機構，親眼目睹日本通過系統引進德國醫學體系並加以本土化改造，僅用數十年便實現了醫學現代化的驚人歷程。同時，他敏銳地察覺到，日本的漢方醫學並未被徹底摒棄，而是在新的框架下被重新審視與研究。日本式的融合經驗，讓丁福保堅信中國醫學也應立足本國實際。
回國後，丁福保以上海爲基地，發起成立了“中西醫學研究會”，定期舉辦演講與研討活動，邀請持有不同見解的中西醫師暢所欲言。隨後，他創辦了《中西醫學報》月刊，該刊物迅速成爲匯通學派重要的輿論陣地與學術交流平臺。這些機構和刊物的成立，爲已傳入的西醫知識與歷史悠久的傳統中醫理念，搭建了制度化、常態化的對話與交流平臺，讓“匯通”從少數先覺者的個人探索，發展爲有組織、有陣地的學術運動與社會思潮。
此外，他還創辦了醫學書局，編纂出版了卷帙浩繁的《丁氏醫學叢書》。這套叢書收錄八十餘種著作，既有對中醫經典的深度闡釋之作，也有西醫基礎教材的編譯，還有針對當時危害極大的傳染病的專題研究。尤爲可貴的是，他在多部著作中採用了中西對照的編排形式。叢書依據實際需求，對彼時尚顯零散的西醫知識予以重新編排、闡釋與本土化解讀，使其更便於廣大學習者理解與應用。其發行量極爲可觀，遠超同期引進的西醫著作，成爲無數醫家汲取中西醫知識的核心源泉，有力地推動了匯通思想的廣泛普及。
丁福保的影響還體現在具體的醫療衛生事業建設上。他與兒子丁惠康於20世紀30年代創辦了上海虹橋療養院。這所療養院不僅引進了當時先進的X光機等設備，施行了一套科學的隔離消毒與療養管理制度，而且並不排斥運用中醫藥開展輔助治療與整體調理。它迅速成爲滬上乃至全國知名的肺結核治療與康復中心，同時也是國立上海醫學院重要的教學實習醫院。至今，該院仍在上海市徐彙區中心醫院（復旦大學附屬徐匯醫院）的服務中得到延續。
丁福保所倡導的“中醫科學化”主張，與徐壽、趙元益一脈相承，是對“會通超勝”理念的繼承與發展。他反覆強調：“科學化者，以真理爲歸，非以歐美爲宗。中醫之精粹，當以科學方法顯其實效。”這表明他絕非全盤西化論者。他堅信，中醫在數千年發展歷程中積累了豐富的臨牀經驗，只是需要藉助現代科學方法去挖掘、驗證並清晰呈現。因此，他不僅是西醫知識的傳播者與普及者，更是激活、革新和發展傳統醫學的“革新家”，最終成爲清末民初中西醫匯通學派的核心領袖與標誌性人物。
在丁福保的引領和影響下，二十世紀初葉的中西醫匯通學派呈現出人才濟濟、思潮湧動的繁榮景象，成爲中醫界探索生存與發展路徑的主流思潮。惲鐵樵撰成《羣經見智錄》，提出“臟腑虛化論”，對中醫理論產生了深遠影響。陸淵雷則積極倡導以科學方法整理中醫，其著作展現出鮮明的實驗科學特質與批判精神。這些學者雖然研究路徑不同、觀點各異，但都秉持“會通以求超勝”的核心理想，共同將中西醫匯通思潮推向高峯，使西醫浪潮化作滋養中醫近代化轉型與發展的活水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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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以來，西醫傳入中國的歷史往往被簡化爲西方傳教士的醫療傳教史，這無意中遮蔽了一批中國本土知識分子主體性與創造性。從晚明徐光啓至清末民初丁福保，這段跨越近三個世紀的思想傳承與實踐探索，遠不止於中西醫學知識交流，更是中國知識精英對民族文化出路特別是醫學發展路徑的探尋。今日我們重新審視“西醫傳入”過程的複雜之處，正是爲了給予先賢更公允的歷史評價。
（作者爲復旦大學中西醫結合研究院副院長、中西醫結合學科發展中心副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