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洲上的絲路詩篇
絲綢之路是連通歐亞大陸兩端的重要橋樑，古往今來無數的使者、商人、僧侶、工匠、軍士沿着這條道路東往西來，攜帶着天南海北的絲綢、珠寶、錢幣、寫本乃至知識和技藝，交織起文明交融匯聚的壯美畫卷。歷史學家也在不斷探索，試圖解答這條偉大道路給沿線居民帶來了怎樣的影響，給人類留下了怎樣的遺產。裴成國先生的新書《銀幣東來：五至七世紀吐魯番綠洲經濟與絲綢之路》（簡稱《銀幣東來》），從貨幣、貿易與綠洲經濟的角度，以吐魯番出土文書爲切口，生動展現了5—7世紀吐魯番綠洲依絲路而興、因絲路而變的歷史過程。讀來不禁讓人感嘆，長長的道路穿過小小的綠洲，竟能碰撞出如此燦爛的文明史詩。
《銀幣東來：五至七世紀吐魯番綠洲經濟與絲綢之路》，裴成國 著，浙江古籍出版社2025年出版
《銀幣東來》共有六個章節，大致是以時代排序。第一章講述5世紀北涼至闞氏高昌國時期的吐魯番綠洲經濟與賦役；第二至五章以麴氏高昌國爲主，全面闡述了高昌國的貨幣、土地、生計以及經濟崛起；第六章則是論述7世紀唐西州時期的吐魯番綠洲經濟。此前已經拜讀過書中的多數章節，也曾在不同場合聽過作者的講解，此次系統研讀，更覺前後勾連，氣勢開闊。僅就管見，略述體會如下。
一是實現了絲綢之路綠洲經濟研究的新突破。正如書中反覆提及的，西域綠洲經濟研究的核心問題是絲綢之路帶來的商業貿易在多大程度上支撐了綠洲經濟。得益於對日本史學界西域史研究的長期關注，作者對這一問題的研究旨趣很可能是直接來自“絲綢之路史觀論爭”。20世紀70年代以來，間野英二等學者開始挑戰商隊貿易是綠洲經濟基本支撐點的傳統觀點，提出沒有證據表明大多數綠洲居民直接參與了絲綢之路貿易。絲綢之路對於綠洲居民究竟意味着什麼，便一直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
本書作者利用大量實證性研究充分證明，絲綢之路與吐魯番綠洲經濟密切關聯，綠洲居民亦深受其惠。這一結論的得出，是建立在細緻綿密的文獻考證基礎上，特別是運用大量吐魯番出土文書，爲解決絲綢之路與綠洲居民關係問題找到了落腳點。例如，第一章對北涼和闞氏高昌時期綠洲經濟的考證，最核心的史料就是20世紀末、21世紀初吐魯番地區出土的《北涼計貲出獻絲帳》《北涼計口出絲帳》和《闞氏高昌永康年間供物、差役帳》，直接反映了綠洲居民從事絲綢生產和爲客使提供物資的情況。對麴氏高昌國時期綠洲經濟的研究，同樣是主要運用吐魯番出土文書，從貨幣流通的視角，證明了高昌國的糧食生產、畜牧業、葡萄酒生產釀造等都具有外向特徵、商品化生產的性質。通過對唐西州時期文書的考證，更是展現了接待客使對以葡萄酒銷售爲代表的綠洲商品市場發展起到了很大的促進作用。由此可以清晰地看到，絲綢之路的廣闊市場確實帶動了綠洲商品經濟的蓬勃發展，也的確通過各種渠道惠及了綠洲百姓。這對於我們認識5—7世紀的綠洲經濟具有重要意義。
圖源：視覺中國
二是寫出了西域綠洲文明交匯的東西面向。主書名“銀幣東來”點出了絲綢之路東西經濟交往的關鍵，貨幣和商品永遠是貿易的核心。來自更遙遠的西面的薩珊銀幣，一度成爲吐魯番綠洲的通行貨幣，爲綠洲的商貿經濟注入流通活力。書中結合銀幣實物、出土文獻和傳世史籍，既對這些銀幣性質進行考證，提出高昌國流行的“銀錢”就是薩珊波斯銀幣，也對銀幣如何通過商品交易流入綠洲居民手中進行詳細考述，展現了“活”的吐魯番綠洲銀幣流通史。同時，本書的討論又不侷限於銀幣，而是上溯至以毯爲主要等價物的“毯本位”時代，下探至唐朝建立西州後逐漸向以銅錢和絹帛爲主要等價物過渡的時代，更加全面地鋪陳了吐魯番綠洲通行貨幣的變遷史。
除了銀幣東來，本書也生動描繪了絲綢、銅幣和布帛的西往。從北涼時期開始，吐魯番綠洲就逐漸形成以漢人爲主體匯聚各族羣的社會，來自中原的農業技術、生計方式進一步在這片綠洲落地生根，書中研究的北涼計貲、計口出絲帳就反映了蠶絲業在高昌的發展。而在唐朝統治時期，來自中原的貨幣也源源不斷進入綠洲。第五章就詳細描繪了唐朝初年西州地區銀錢、絹帛、銅錢、糧食並行流通的狀況。這樣，5—7世紀以貨幣爲承載的東西方文明交匯，以及綠洲本身文明的發展，都立體地展現在讀者面前。
三是爲吐魯番文書研究延展出新的空間。正如榮新江先生在本書序言中提到的，隨着吐魯番文書不斷出土，藉助吐魯番文書進行的歷史學研究仍然有廣闊前景。這本《銀幣東來》就很好地展示了吐魯番文書研究整合既往研究，不斷利用新史料實現研究突破的研究路徑。這首先是基於對出土文書的廣泛蒐集和細緻入微的分析。作者在書中大量運用不同時代出土的吐魯番文書，也引用塔里木盆地出土的佉盧文文獻。引用原文書時更是一絲不苟地還原文書的文字與格式，並配有大量文書圖片，展現出研究的嚴謹性。其次是研究視野的開闊。本書能在細節研究基礎上，實現對絲綢之路宏大主題的觀照，實現與國際學者的對話。
當然，關於絲綢之路與西域綠洲經濟的問題仍值得進一步深入探討。本書已經生動展現了吐魯番綠洲的經濟面貌，那其他綠洲情況如何？相信隨着和田等地文書的大量現世、考古工作的不斷開展，西域綠洲經濟研究會有更加廣闊的前景。無論如何，《銀幣東來》無疑爲相關研究的開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是近年來絲綢之路研究的又一部精品力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