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晶的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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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皆有信使。在冬日,水是霧凇的信使。水流變得寒冷刺骨時,它就送來了霧凇寫的信。在廣西的一些山區,霧凇已經熟門熟路地爬上高山的枝頭,正構築一個銀裝素裹的世界。這是一封邀請信,霧凇邀請人們去到它那裏,赴一場冬日的聚會。

我收到了一封來自廣西興安貓兒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霧凇的來信。貓兒山因頂峯有一塊巨大的花崗岩巨石,形似臥貓而得名,主峯是廣西第一高峯,享有“華南之巔”的美譽。

在一個冬雨將晴的日子,我來到貓兒山。天空時陰時晴,氣溫略低,讓人感到微冷。抬頭仰望,漫山的綠樹在雨後盡顯蒼翠,縹緲的霧在山間遊走,宛若仙境。目之所及沒有霧凇的蹤跡,反而像是投入了春天的懷抱。

在這裏,遊人需要乘坐巴士上下山。車子沿着盤山公路向上行駛,春夏時節隨處可見的青草,此時像是到點回家喫飯一鬨而散的孩子,沒了蹤影。遠處的白霧,像是被誰剝開了一個口子,現出一片茂盛的竹林。一隻碩大的白鳥,揮着翅膀從竹林飛出來,穿過白霧,隱入山谷深處。

車子並不是一路直達山頂,司機會在沿途的景點停車,讓遊客觀賞遊玩。我們在老山界一帶下車,溼潤的風夾帶着寒意,像微微盪漾的浪一樣緩緩而來,空氣裏是灌木叢積攢着的溼漉漉的氣息。寒鴉的啾鳴低沉而遼闊,打破了崇山峻嶺間的寂靜。這裏古樹參天,有兩棵相鄰的鐵杉讓人嘖嘖稱奇,在它們亭亭如華蓋的樹冠間,不是枝葉交錯,而是保持一種“無限靠近,從不抵達”的生長姿勢,留出了一條蜿蜒的小縫。

過了老山界,白霧像上了漿,變得更纏綿了。司機減慢了車速,在濃霧的包圍中緩緩行駛。不知何時,坐在最前排的遊客發現了霧凇,車廂裏開始活躍起來。

或許是繁縟的枝葉稀釋了白霧的濃度,霧氣淡了,枝葉掛上了一粒粒潔白的水晶,山林呈現出一派嶄新的景象。這些霧凇大概懂得在漫長的四季裏,自己只有這一季綻放的光景,於是卯足了勁,在寒冬裏競爭着,浸染着千姿百態的枝葉,勾勒出自己想要長成的模樣。在大人眼裏,它們像花朵,像捲心菜,像竹筍。孩子似乎更懂得霧凇的心思,他們眼中的霧凇是立體的、豐滿的、鮮活的。奔跑的小白兔、啃食青草的山羊、飛翔的海鷗……一處處靜止的風景被孩子描述得具有了動態的美感。車子一路向前,我們也像進入到了一個白茫茫的童話世界。

路旁的兩棵松樹一點點地走進我們眼前,大家紛紛下車與它們合影。松樹深得霧凇的喜愛,被嚴嚴實實地蓋上了一件厚實的“羽衣”。透過這奇妙的霧凇,我看見一股生命的張力,霧凇和松樹之間,有一種彼此成就的力量。霧凇浩浩蕩蕩地把松樹包裹,讓松樹積攢能量,等到來年葳蕤蓬勃地把綠意揮灑鋪張。松樹穩穩當當地託舉霧凇,讓它把最壯麗的盛景綻放。我輕觸一片細葉上的霧凇,那細細碎碎的晶體,像一串成熟的稻穗。我想,待它消融的時候,定會像一把種子撒向大地,在下一個春天換來盎然生機。

車子停在了山上的停車場,我們需要步行才能登頂。從山林之中到高山之上,霧凇那麼近,又那麼遠。我們很幸運地邂逅了磅礴的雲海。它們在風的吹拂下,滾滾而來,以萬馬奔騰的氣勢將山頭掩藏,將霧凇掩藏。我一路看來的景緻頃刻間濃縮成腦海裏的精美片段,純淨、明澈、秀麗的霧凇和這片巨大、蓬鬆、透亮的雲海,帶給我一種博大又豐實的享受。

貓兒山科研接待中心是山上唯一的酒店,環境甚好。從寒風朔朔的山頂下來,我在酒店的餐廳點了一碗米粉。熱氣騰騰的米粉把肉片和炒黃豆的香氣激發出來,辣椒油將雪白的米粉染得像山茶花一樣通紅。喫一口,辣而不燥,香而不膩。喫上幾口,額頭已微微冒汗。這裏的米粉,是冬日裏不錯的一道驅寒美食。喫完米粉,再喝一小碗山泉水熬煮的高湯,甘甜回味無窮。對喜歡喫米粉的我來說,能在海拔2000餘米高的山上喫到米粉,大有一種人間溫暖,萬物可期的幸福。

再看霧凇帶來的一棵棵玉樹瓊枝時,我竟然生出依依不捨之情。城市的喧囂被隔絕在外,時光彷彿慢了下來。靜謐的冰晶世界像在醞釀一個浪漫又澎湃的夜。我臨時決定在酒店過夜。酒店有室內和室外兩個場地的帳篷區,和我一起乘車上山的幾位年輕人已經租好室內的帳篷。我則選擇了一間山景房,窗子是房屋最迷人的鏡框,透過窗口向外望去,白茫茫的霧凇有種別具一格的美。看過了雲海繚繞的霧凇,我希冀能從這扇窗,看見陽光照耀下的霧凇。

第二天早晨,我早早醒來,拉開窗簾,等待太陽的升起。經過一夜的浸潤,霧凇更厚更白了。天邊最先出現的應該是還沒有亮光的朝霞,雪白的霧凇被映照得像是披上了一層金箔。太陽發出亮光時,金箔消失了,霧凇閃爍着耀眼的銀白。

作家遲子建曾寫道:“霜花是彼岸世界送給此岸世界的哈達,你的目光與它交匯時,就是領受了福氣。”我想,霧凇的福氣亦是如此吧。(作者:毛瓊琴;編輯:楊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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