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
每每爲老祖宗造詞之妙而歎服,譬如二十四節氣中的第三個節氣“驚蟄”。“蟄,靜也”,是《爾雅》的說法。“蟄,藏也”,是《說文》的解釋。而“驚”,卻是“動”的,是“顯”的。驚與蟄,一動一靜,一顯一藏,看似相悖,卻在驚蟄這一節氣中,構成了對立的統一。
“驚”從何來?其源在雷。《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有載:“驚蟄,二月節。《夏小正》曰:正月啓蟄,言發蟄也。萬物出乎震,震爲雷,故曰驚蟄。”春雷滾滾,攜春雨瀟瀟席捲大地,喚醒蟄伏的生機。陶淵明詩曰:“仲春遘時雨,始雷發東隅。”韋應物亦曰:“微雨衆卉新,一雷驚蟄始。”向我們展示的,正是這般天地驚動、草木初萌的動人氣象。
在杭州等地的春山上,驚,還從喊山祭茶聲中來。民諺道:“驚蟄過,茶脫殼。”此時天氣回暖,茶樹萌動,孕育和保護越冬茶芽的鱗片漸漸張開,蟄伏一冬的春茶便脫殼吐綠。驚蟄,因此成爲茶季的開端。
最懂儀式感的古人,以“喊山”迎茶。此俗由來已久,史料載:“每歲驚蟄日,有司爲文致祭,祭畢鳴金擊鼓,臺上揚聲同喊曰‘茶發芽’。”北宋歐陽修曾記其盛:“年窮臘盡春欲動,蟄雷未起驅龍蛇。夜聞擊鼓滿山谷,千人助叫聲喊呀。”
“驚蟄喊醒龍井茶”,杭州龍井茶產區亦承此古風。2022年以來,西湖龍井茶核心產區翁家山村將一度中斷的喊山傳統重新拾起。“茶發芽”“茶發芽”,層層疊疊的綠壟間,一聲聲呼喚響徹雲霄。喊茶,喊醒茶,喊醒春天,喊醒人對天地時序的虔敬之心。
其實,地氣行至驚蟄,早已悄然甦醒。即便沒有雷聲雨聲喊山聲,萬物也已蓄勢待發。天地間似繃緊一根無形的弦,只待驚蟄的信號一響,草木花鳥便如離弦之箭,按捺不住地萌動起來。甦醒是浩浩蕩蕩的。春天的草木,開始綠了。春天的花朵,開始開了。春天的鳥獸,開始唱了。
“草木縱橫舒。”它們從地皮底下拱上來了,縱也好,橫也罷,舒展着筋骨,自由得很,暢快得很。“鱗鱗江色漲石黛,嫋嫋柳絲搖麴塵。”柳樹嫋娜,也來報春了。“田家幾日閒,耕種從此起。”“過了驚蟄節,春耕不停歇。”農時不等人,浸種、犁田、插秧……融融翠野裏,開始活躍着農人們忙碌的身影。
一候桃始華。桃花是個急性子,彷彿一夜間,田間地頭都紅了臉。“桃之夭夭,灼灼其華。”這哪是開,分明是炸啊!“煙雨溼闌干,杏花驚蟄寒。”就算乍暖還寒,也擋不住杏花的繽紛。它們塗了胭脂般,將牆裏牆外都染得醉了。街頭巷尾的玉蘭,也悄悄鬆開了緊握的拳頭,肥白的花盞在枝頭密密地舉着,憨然可掬。
二候倉庚(黃鸝)鳴,三候鷹化爲鳩(即杜鵑,亦稱布穀),說的都是鳥。“兩個黃鸝鳴翠柳”,清音婉轉,唱響春之序曲。布穀聲聲,“布穀——布穀——”啼醒一片又一片原野。青蛙也加入了這場盛大的春喧,在田頭水畔敲響此起彼伏的鼓樂,一波接一波地翻湧。
驚蟄,是覺醒,是爆發,是行動。因其象徵意義如此飽滿,小說家、戲劇家、導演們紛紛傾心於此,將它化爲故事的容器。海飛的諜戰小說《驚蟄》,寫的是一段暗影裏的忠誠。革命者的“驚蟄”,是靈魂在信仰面前的轟然甦醒,是長夜將盡時刺破黑暗的微光。現代粵劇《驚蟄》,講述了東莞人民在改革開放大潮中的抉擇。改革本身,不正是這個民族行至淤塞處的一場“驚蟄”、一次破冰?而張藝謀導演的電影《驚蟄無聲》裏,那些無聲的較量與暗戰,壓着的力,比驚雷更駭人。
驚蟄,不只是一個節氣。它是蟄伏的結束,也是新生的開始。一個嶄新的世界,正於驚蟄之中,破土而出。(作者:葉豔莉;圖片:曹雪文;編輯:楊碩)